每个英国音乐家都知道托马斯·比彻姆（Thomas Beecham）爵士的某个段子或笑话。比彻姆是个指挥家，他建立或拯救了敝国的大多数乐队，等到破产时，他会对官方接手者说：“对你将要接手的东西，你应该感激涕零。”

托马斯爵士爱耍小聪明也爱创业，他在那个单调的年代是一道亮丽的风景。他继承了准男爵爵位，是圆颅党人（Roundhead，17 世纪中期兴起的英国党派）中的骑士。他让乐手们的工作生活充满了娱乐，正因如此，没有人说他的坏话，哪怕得不到工钱也不会抱怨。还有什么人敢将贝多芬贬为“音乐上的格拉德斯通先生（1868-1894年间四任英国首相，以政治热情高涨著称）”、将艾尔加冗长的第一交响曲比作“圣潘克勒斯火车站的新哥特式大塔楼”？

但他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最近出版了一本比彻姆的新传记，作者阅读了比彻姆家族的部分文件，从而揭示出，许多段子要么出于想象，要么是错误的记忆。比如，传说中比彻姆在一次排练中停下，对一位大提琴手说：“夫人，在你两腿之间的这件乐器（也可以指代性器）是很神奇的，你要做的就是摩擦它。”而传记作家约翰·卢卡斯（John Lucas）认为，这决不可能是比彻姆说的。这话更可能出自亨利·伍德爵士（Sir HenryWood）之口，他是逍遥音乐节的创始人，爱说低级趣味的笑话。

比彻姆对去年去世的德国著名作曲家卡尔海茵茨·施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的一句评价，也在后者的讣文中被广泛引用。比彻姆说：“我从没听过施托克豪森的音乐，但我可能踩过一些。”据卢卡斯称，这可能是乐评人奈维尔·卡德斯（Neville Cardus）编造的。

事实上，托马斯·比彻姆的故事远比这些逸事要精彩。他于1879 年出生于兰开夏圣海伦一个造假药的世家。他的祖父发明了一种没有任何疗效的草本药丸，把它当作万灵药出售；他父亲又发明了利泻剂和咳嗽药水。托马斯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愚弄大部分人。

他祖父和父亲有了情人之后，都把老婆送进了精神病院。托马斯24 岁时同一个一文不名的美国姑娘乌提卡·威尔斯（Utica Wells）结婚，之后她在郊区养育两个儿子，而他有了一个公开的情妇、船业继承人库纳德夫人，并不断地跟女音乐家发生暧昧关系。其中一位女高音多拉·拉贝特（Dora Labette）还给他生下了第三个儿子。

他的使命是教育英语世界什么才是音乐的艺术，他曾傲慢地宣称英国人“不喜欢音乐，他们只喜欢噪音”。一战前的夏天，他在科文特花园剧院指挥了理查·施特劳斯的歌剧和莫扎特的轻音乐作品，成为全国的典范。在战争中，他父亲买下了歌剧院，而他则挽救了濒临解散的伦敦交响乐团。

1916 年，在他父亲去世后的财政危机中，科文特花园剧院被出售以偿还地产债务，托马斯整日与律师纠缠，他的歌剧公司也起起落落。1930 年，BBC拒绝让他指挥BBC 交响乐团，他便建立了伦敦爱乐；1946 年，他又建立了皇家爱乐。资金匮乏时，他榨干了库纳德一家。

从没有一个指挥像他这样，为一个国家音乐生活的活力和多样性付出如此多的努力。虽然伦敦的乐团数超过了合理需要，但好处是能保证我们不会退化成只有一个乐团的呆板城市，就像纽约。这是比彻姆留下的最显而易见的遗产。

不那么明显的，是他为英国音乐生活带来的风格和活力。他挑战了传统，将亨德尔置于巴赫之上，又无缘无故地将戴留斯（Frederick Delius）置于所有作曲家之上。最能说明比彻姆的伟大和戴留斯的渺小的，是只有在比彻姆的录音中，这个约克郡人的音乐才有些内容。

二战中，邱吉尔派他去美国替英国宣传，结果他同乌提卡离婚；而令库纳德夫人和多拉·拉贝特失望的是，他同一个才艺平平的英国钢琴家贝蒂·哈姆比（ Betty Humby）结了婚。在贝蒂病逝后，耄耋之年的他又迎娶了皇家爱乐的话务员雪莉·哈德森（Shirley Hudson）。

1961 年3 月8 日，比彻姆去世，伦敦的晚报封面用了整整8 栏报道，正表现了他受欢迎的程度。他的遗产仅有3499 英镑，因为他把卖药赚的钱全花在了音乐上。此时的乌提卡以带游人参观他们的旧宅营生，每人收12.5 便士。

新书作者卢卡斯是《观察家》的前艺术版编辑，太太是女高音安妮·伊万斯（ Anne Evans）夫人。他辛苦疏理材料，带着同情的理解，挖掘出了比彻姆的生平真相。他的传记不如指挥家的回忆录妙趣横生，然而在比彻姆偏爱幻想之处，卢卡斯却用事实揭露了生活的真相。比彻姆的生活，决不是一种榜样的生活。

指挥家不像诗人和作曲家，他们除了录音和回忆，无法留下永恒的印记，而这两样都会产生误导。比彻姆对女人的态度简直像流氓，而这些女人们都轻率地把身家交付给他；但他为伦敦音乐厅带来的调皮捣蛋和兴高采烈的独特气氛是绝无仅有的。他半是作秀半施魔法，将伦敦从文化上的一潭死水变成了音乐之都，还赋予了它持久的活力。面对这样的天分，感激涕零的不该只是那些官方接手者。

作者为英国著名乐评家、《旗帜晚报》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