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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路:扎根乡村的写作,一路向着城市攀援
http://www.xshdai.com | 时间:2008-01-17 12:22:46 | 作者:罗四鸰 | 来源:南宁日报 | 浏览:116次 ]

经历苦难,会获得一种真正的底层立场


       罗四鸰:黄土路,你的名字挺怪的,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我都忍不住笑了,你怎么取这个做笔名?
 
       黄土路:我读大学时开始写诗,当我觉得该有个笔名的时候,恰好看到一首诗,题目就叫《黄土路》,我姓黄,而且是一个农村的孩子,所以觉得用“黄土路”来做笔名挺合适的。这个笔名用起来竟有快二十年了,曾有人问过我,这个笔名有何意?我给这个笔名想过很多种解释,比如,我开玩笑地说,鲁迅说过,世上本没有黄土路,只是人走多了,就有了黄土路;比如,黄色的黄,土匪的土,路霸的路;比如,一年土,二年黄,三年不认黄鼠狼……其实我真正喜欢的是这个名字所具有的乡村的标签,它就像一件心灵的外衣,我永远也脱不下来。
 
       罗四鸰:收到你新出的诗集《慢了零点一秒的春天》,我几乎一口气看完,尤其认真看了《我的成长史》,让我感慨万千。没想到你宽厚笑容背后有着这么多复杂的故事,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我很奇怪,为什么苦难的经历,反而让你的文字非常平和,甚至你的性格也是,几乎没有一点苦难的痕迹?

     黄土路:其实苦难是人生的一种善良的教育,它会化成你骨子里的某种东西,一直支撑着你。如果你经历过大悲痛,当其他苦难、其他复杂的际遇再迎面而来的时候,你就有可能不再为物喜、为己悲了,这就是一种平和。苦难会让你获得更多的人生经验,它对你的人生,对你生命的承受能力,是一种拓宽。最重要的是,经历过苦难的人,他的人生的视角会放得更低,对卑微人群,对他人的苦难,更容易产生感同身受的同情,这是一种真正的底层立场,因为你的心永远是同那些卑微苦难的生命站在一起的。这两年,刊物倡导一种底层写作,许多作家蜂拥而上写底层,但我们读到更多的是对苦难的展览,作家与苦难之间,总还是隔着什么,究其原因,就是缺少一种悲悯的情怀。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我们所缺少的也许不是故事,不是虚构故事的能力,而是缺少一种爱。鲁迅写孔乙己,写阿Q,写祥林嫂,他的心里是真正地爱着他们的,这是一种大爱。我觉得爱应该是一个作家的精神境界。因为爱,他才会对丑恶产生愤怒,因为爱,他才会更同情和关注苦难。
 
     我的家乡在广西巴马瑶族自治县一个名叫赐福的乡村。我的父亲曾经是一位猎人,母亲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因此在十七岁之前,我把一个乡村少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比如放牛、打柴、担水、摘桐果、种玉米、收玉米、插秧、割稻谷,甚至耕地耘田,体力劳动的沉重和繁杂,对人的肉体的承受能力是一种考验。后来,读大学的时候,为了挣自己的生活费,我还做过家教、摆地摊卖书、挖地基、扫教工宿舍走廊、冲男生厕所、到隔壁的师范学校给毕业生照相等活,即便是工作以后,为了弟妹的学费,我还贩卖过明信片。生活在一点点地塑造着我,让我变成了一个貌似平和的人,但在我内心的沟壑里,却隐藏着许多悲情的东西,有时想起来甚至情不自禁,但文字就像一只温暖的手,它一直在不停地抚摸着我,我最终会平息下来。
 
     罗四鸰:你的经历蛮丰富的:乡村中学教师、画报社职员、报纸副刊编辑,现在做文学刊物,给人的感觉是一直在路上,但你描述你的将来却是:一个简单平和的逗人喜爱的老头,这让我不由捧腹而笑,但又觉得你的将来确实会是一个这样的老头。
 
     黄土路:我觉得写作就是一种独善其身,就是让你与周围一些丑恶的事情拉开距离,这是一种默默的修为的过程。写作应该让一个人更明白自己,明白人生,明白社会。在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东西迎面扑来,你心里装着的,怀里揣着的,手里挥霍的,能有多少东西呢?写作让我明白了,什么东西是我需要的,什么是我不需要的,这种提前到来的“不惑”之感,让我的生活回到一种简单的状态:上班,下班,读书,写作。我暗暗希望自己早日变成一个老头,那是希望自己能早把一些事情看淡,让世事在胸中通透明达,那时,老,便真的是人生的一种境界了。但变老又谈何容易?那几乎需要你一辈子默默地去修炼,这是一个漫长的人生过程。

 

    写作:扎根乡村,一路向着城市攀援


 

  罗四鸰:读你的文字,有两种不同的东西,你的散文多记录你个人的成长,对乡村的记忆和怀念;而小说却多是表达着都市人的感受,对城市的抗拒和讽刺。这让我想起你曾经对自己做的比喻,拖着乡村的尾巴进入城市。我好奇的是,乡村和城市,对你的写作分别意味什么?
 
     黄土路:在乡村,人与人之间都是熟人,不是邻居,就是亲戚,三姑六婆,爷伯叔侄,抬头不见低头见,人与人之间多是温情的。而城市,除了朋友、同事,你面对的都是陌生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都是紧张的、冷漠的,但它同时也给你提供了很多发展的机会。所以许多进了城的乡下人,一方面怀念着乡村的温馨,一方面不得不面对着城市复杂紧张的人际关系,这就是一种悖论。对我来说,乡村就是我生命的根部,它塑造的了我的性格、脾气,以及为人处事的方式,而城市对我来说永远是一种诱惑,我不得不从心里去喜欢它,甚至忍受它对我们的扭曲。我们的写作,一方面要面对着乡村的变迁,一方面又要融入城市的霓虹,这就是一种撕扯。我觉得我的写作就像一根青藤,它扎根于乡村,却一路向着城市攀援,不管城市还是乡村,我希望它在我生命里开出一朵朵花,哪怕它是平淡无奇的。

     罗四鸰:维特根斯坦曾说,要看到眼前的事物多难啊。在当下文学中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看不到生活,要么在历史中搜罗扒剔,要么在书房中胡编乱造。而你的文字却给人鲜活的现场感。比如《车祸》(诗)、《事件:抢劫》(诗)、《年夜饭》(短篇小说)、《小李下个月来看你》(短篇小说)等等。
 
     黄土路:谢谢你这么认为。你提到的这几篇东西,确是我生活里长出来的东西。但生活远比我们想象的来得更丰富,我们看新闻,往往能看到比我们的虚构更触目惊心的现实。所以,一个写作者,他一方面要做的,就是努力地把握好现实,解决写作的“扎根”问题,另一方面,则要通过虚构,显示自己的创作能力。我觉得我一直在探索中,还谈不上有什么成就,所谓前路茫茫,我会一直努力的。
 
     罗四鸰:你的一些小说和散文想象非常奇特,手法也很现代,给人怪诞荒谬的印象,比如《垃圾桶》(小说)、《地球上的那点破事》(随笔)、《逃跑的榕树》(随笔)、《洗衣机》(短篇小说)、《赶往巴格达》(短篇小说),但却把当代都市人的生存处境和感觉鲜活地表达出来了,里面透露的冷幽默让我想起美国上世纪50年代的黑色幽默小说。
 
     黄土路: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沉重的人,甚至在与别人沟通上,也有着欠缺,但最近,不少朋友却说,在我的有些慢吞吞的性子里,有着一些不动声色的冷幽默,我不知道自己真的是这样。很多年来,中国作家的写作基本上就是“正面强攻”,我觉得,这种沉重的写作让我在阅读时感到疲惫。一定有一种写作,让你在阅读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效果,比如东西,他在《耳光响亮》里的反讽和夸张。我曾尝试用一种完全虚构的方式来写作,你提到的这几篇作品,就是完全想象的产物,想象能给我带来快乐。
 
     罗四鸰:你最初的写作是从诗歌开始的,而且一直在写,却很少去发表。如今,诗人在人们心目中几乎成了怪物,你也自嘲说捱过一个诗歌无用的年代。那你为什么还在写诗呢?今年还出版了自己的诗集。
 
     黄土路:我写诗,仅仅是内心的一种需要。从1989年至今,我写诗快二十年了。开始苦于无处发表,但真正能发表了,心里竟没有发表的欲望了。在物质主宰着人们心灵的时代,诗歌对他人是无用的,它只是诗人内心的一眼泉,涵养着诗人在俗世中日渐枯燥的内心,所以发表与不发表是无所谓的。今年,我觉得该与自己的诗歌时代做一个告别了,就把自己的诗整理出来,结集出版。诗集出版后,我陆续给几十个朋友寄了书,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就收到朋友们的二十多篇反馈文字,令我不知所措——这更让我相信,好的诗歌是为朋友而写的,如果连朋友们都不喜欢你的诗歌了,就不会再有别人去喜欢你的诗了。

 

  写作该是向本民族致意的时候了

 

     罗四鸰:很喜欢你的短篇小说《桂村的田螺姑娘》,你把一个壮族传说颠覆得面目全非了。你的民族文化对你的写作有多大影响?
 
     黄土路:田螺姑娘的故事,是小时候母亲给我讲的,母亲去世后,一想起她,我就想到这个故事,它里面蕴含着底层人们对生活的美好愿望。前年,我下决心写这个故事,但真正下笔时,却发现单纯地重述一个民间故事,是没什么新意的,于是我将它进行了彻底的颠覆:田螺姑娘嫁给达泥以后,在几种权力的压制下,竟过着痛苦不堪的生活。田螺姑娘发现,做人是痛苦的,做田螺才是幸福的,后来她真的变回了一只田螺。这篇小说,我给它赋予了现实的意义。你问我,本民族文化对我的写作有多大的影响?以前我一直从内心里否定这种影响,但现在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想法啊,这就像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否定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最近两年来,我读了不少本民族的东西,我发现,在一些民间故事里,竟蕴含着写小说必要的那种大道理,这让我惊讶。《桂村的田螺姑娘》就是我向本民族文化致意的一篇小说吧。我们的写作,该是向我们本民族致意的时候了。
 
     罗四鸰:广西在当代文坛上名家辈出,以前有“三剑客”,后来又有一批新锐,如李约热、映川、锦璐等。请你谈谈自己对广西小说家的印象。
 
     黄土路:广西作家在我的心中,是一个令人骄傲的群体,从东西、鬼子、凡一平、黄佩华等几位老师,到李约热、锦璐、映川、朱山坡、纪尘、橙子等,他们都是从土地里直接“长”出来的。他们风格各异,每个人都是一片风景,不像有些省份,写作的风格有着明显的趋同性。一方面,他们都写出了“自己”,另一方面,正是他们的群体发力,使得新桂军在中国文坛的影响已达十年之久。
 
     应该说,我是他们当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一员。我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也明显地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我想,我也该到以我的作品,向他们表达敬意的时候了。


     (黄土路,原名黄焕光,壮族,1970年8月生于广西巴马农村,毕业于河池学院数学系和广西师大中文系在职研究生班,现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第七届全国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青年作家班),为《红豆》杂志副主编,广西作家协会理事,壮族作家促进会副秘书长。曾被聘为广西第二届签约作家、南宁市第三届签约作家、南宁文学院客座教授;被评为南宁市文联成立五十周年优秀文艺家、第六届全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研究园丁奖。 
    1988年开始文学创作,小说、散文、诗歌分别发表于《作家》《花城》《青年文学》《天涯》《长城》《散文》《美文》《星星诗刊》等刊,有作品被《中华文学选刊》《诗选刊》等转载,入选《21世纪年度小说选——2006短篇小说》《2005文学中国》《2006中国诗歌年选》等选本。其中,短篇小说《年夜饭》入选《21世纪年度小说选——2006短篇小说》,获第四届《广西文学》广西青年文学奖。2007年7月,诗集《慢了零点一秒的春天》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为广西上世纪70年代出生的主要作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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