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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诗人李明亮:在漂泊中抒写底层的灵魂
http://www.xshdai.com | 时间:2008-01-10 15:20:44 | 作者: | 来源:台州晚报 | 浏览:144次 ]

    2007年5月6日,受邀参加北京打工青年艺术团在浙江大学举行的义演活动,李明亮(右)与打工诗人许强在向人展示刚刚出版的《中国打工诗歌精选》。
 

  李明亮,五官俊秀,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貌如其名。

  李明亮是安徽宣州人,在老家时做过4年“孩子王”——代课教师,1999年南下深圳,2002年起辗转顺德、广州,做过港资台资企业的技术员、仓管、计划员。2003年漂泊到台州,曾在星星集团任操作员、班组长、办公室文秘、人力资源管理兼企业内刊编辑;2006年11月至今,在路桥峰江的开来丰泽实业(浙江)有限公司任文化专员。

  打工之余,李明亮爱好写作,与同仁合编的打工诗人报,其中有80%以上的诗作被省级及以上文学类刊物转载。2007年5月,李明亮与诗报编委编辑的《中国打工诗歌精选》一书正式出版,全书500多页,收录100位作者的打工诗作及理论文章。2007年4月,李明亮的散文《胆小的儿子》获得2006年度全国职工文学创作铜奖。

  打工,是沉重的,诗歌是轻逸的,在追求物质化的年代,似乎很难把这二者联系起来,李明亮却一直在这么做。他既有漂泊的生活经历,又有一个诗人的追求——

 

  ■第一讲述

  行走的人生

  自述:李明亮

  出门远行

 

  1999年8月,我与我所任教的老家那所乡村学校不辞而别。

  我背着一只发白的牛仔包,和三姐一道从安徽宣城坐汽车到芜湖,再转乘火车到南昌,又等了一天才坐上开往深圳的火车,漂泊流浪的打工生涯从此开始。

  到了深圳石岩镇,我在一企业任技术员。这是一家大型台资企业集团的国内主要生产基地,每天都会有成堆的订单砸进来,让人喘口气都难。管理的条条框框也特多,一不留神就会被炒出厂门。我专门维护修理一种生产小型塑胶变压器骨架的端子机,拆模、架模、换线、维修,一台机器的模具还未架好,早已有另一台在那儿眼巴巴地等着了;正在为这个作业员修机修得满头大汗,那边又有一个作业员在大声喊道:“阿亮快点快点,我这台机也不行了……”上班就像战场上的肉搏战,半天都难得一次上厕所的机会,还要一路小跑,晚上一般要到11点后才能下班。就是这样累,一个月也只有千把块钱的工资。

 

  铁架床上的写作梦

 

  有时晚上下班打卡已是第二天凌晨了。深夜摸回宿舍,像一截木桩“通”地一声倒在凌乱的床上……幸好姐姐和我同在一厂,满是油污的衣服都是她不声不响地拿去洗净叠好放在我的床头。一双似乎已被油污浸入皮肤、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手差不多每天都会有一次新伤,特别是手背,常常是昨天的一处破皮还未结痂,今天又有一个地方流出鲜血……一个难得的星期天晚上,我趴在床上,一口气写下一百多行的打油诗《加班、加班、再加班!》。

  从石岩离职后,我来到宝安“另谋高就”,和一老乡合租了一间只可放一张两层铁架床的单房,白天外出找工作,下午四五点钟吃个两元钱的快餐后回来,便哪儿也不去了,光着膀子趴在床上一门心思“舞文弄墨”。

  对门过道的一个床位上住着一对“野鸳鸯”,两人都二十来岁,男的两只手臂都文了刺目的龙,女的曲线玲珑,面目亦佳,白天在那里躺着,晚上十来点钟便不见了踪影,只到天快亮才敲门回来。白天二人睡累了,便面对面坐在床上抽烟,那女的抽一会儿便咳嗽起来,越咳越剧烈,但她天天照样抽、照样咳,也从未听那男的说什么。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秃笔,写了一首《抽烟的少女》,和其它几首诗一起寄给了广东的《飞霞》杂志,参加“千禧新诗大展赛”,后来这首小诗获得大赛的二等奖(一等奖空缺)。

  因未找到合适的工作,一个月后我踏上了回乡的列车,在没有老乡和朋友相随的路上,我的内心愉悦而充实,因为在我的背包里有厚厚的一叠手写稿和我陪伴。

 

  再度南下,带着诗梦

 

  2000年3月,我继续南下,在宝安西乡一港资电子厂做仓管员。

  谁知进厂不久,恰遇搬仓,偌大一个仓库的货物连同货架全部从六楼搬到二楼,搬了一个月刚刚搬完,又要迎接ISO检查,我们每天除了照常收发货物外,还要整理库存,一天到晚忙得是“左脚打右脚,尾巴缠脑壳”……

  入住宿舍时,许多人都抢着睡下床,我却找了个没人要的上床,因为上床较高,外侧用纸皮竖起挡住,在里面很安静且少骚扰。冲完凉,爬上摇摇晃晃、吱呀作响的铁架床,拉上布帘、打开风扇、插亮灯泡、拿出纸笔,便把肚皮压在凉席上开始了我的“夜生活”。

  趴在床上久了,五脏六腑被挤压得有些越位,便侧过身子来几分钟的精神食粮——打开收音机,一边仔细审读稿子,一边让如水的音乐轻轻滑过我落满尘埃的心田,一两首歌过后,我又拿起笔……不知不觉已过了夜半子时,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风扇不知疲倦的呼呼声,我的眼睛有些胀痛。将稿子装进信封,贴好邮票封好口,再把信封上的地址核对一遍,我一天的工作也该到此收工了。哦,还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一套0:10的《子夜星河》节目很不错,“把握文坛动向,了解作家生活,点评文学作品,欣赏名篇佳作”,这种闭着眼睛都可享用的文学快餐对于我这样鲜有时间充电的打工仔来说很实惠,把收音机放在枕边,声音扭到最小,让进入睡眠的这段过渡时间得到充分利用,只是,常常听到一半便做起了黄粱美梦……

  漂到台州

  2003年3月,已在台州置房立业的哥哥突然打来电话说业务太忙难以应付,要我务必尽快去给他帮忙打理一些事情。就这样,一辆长途客车把我从深圳拉到了台州。一个月后,我应聘进了当地的一家大型民营企业集团。

  如今,我在路桥峰江的开来丰泽实业(浙江)有限公司任文化专员兼企业内刊编辑,专门负责公司的对外宣传和企业文化建设,我的工作得到了公司上下及相关单位的肯定。

  在台州,我加入了市作家协会,结识了不少的好师长、好朋友,这其中包括一些写作上的老师和朋友,如台州作协副主席王安林 老师、路桥文联的赵世文老师、杨继晖、小说家李异等,他们都一直给我关心和鼓励,我也常常参加台州各地的一些文化活动。台州这块土地让我感觉亲切。

 

  ■记者对话

  打工者写打工者

 

  李明亮在《诗刊》、《星星》、《中华散文》、《工人日报》、《浙江日报》、《人权》等公开报刊发表各类作品200余篇(首),曾获全国首届鲲鹏文学奖等奖项,并有作品入选《安徽现代诗选》、《全国打工文学作品选(诗歌卷)》等选集。

  过完冬至节,李明亮接受了本报记者的访谈。

  记者:明亮,你所写的打工诗都是哪方面的?

  李明亮:都是一些朴素的个人情感和经历,没有渲染,只是白描,没有雕琢,只是叙说,没有太多的臆想,只有真实的生活。我相信最朴素最真实的情感生长出来的文字不会随岁月的流逝而湮灭,它总是默默在某个角落熠熠地闪着光。

  我没有想过我的文字要在这个世间存留多久,希望有多少人细细捧读,我只是按我的所能叠架组装文字,把它们码成长的或短的一行一行,就像儿时跟大人一样,一起拿着一个大木榔头一下一下夯打两块厚木板中间的黄黏土,让土一层层高起来,然后架上木梁,钉上椽子,盖上稻草或瓦片,成为大牯牛住的房子,成为我自己住的房子。

  记者:你怎样看待“草根文学”?

  李明亮:打工诗歌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是原生态“草根文学”的代表。相对一些“学院派”等诗歌而言,有不少打工诗歌可能是粗糙的,直白的,缺乏技巧和含蓄,但它更是内敛的,有着顽强的野草一般的蓬勃生命力,在城市的屋檐下,在狭小的租房里,在满是尘埃的工棚里,生息、生长。我从来没有有意识地把我的诗歌贴上打工或打工诗歌的标签,我只是记录着我的生活点滴,平淡、欣喜或者哀伤,更从来没有想过我自己是一个所谓的诗人或是打工诗人。当有人称呼我“诗人”或“打工诗人”的时候,我总是感到陌生。我曾看到这样一句话:中国只有真实反映底层人民生活的文学作品,才有可能摘取到诺贝尔文学奖桂冠。对这句话我很以为然。作为打工一族,有着深厚、细腻的底层生活切身感受和体验,他们写出来的作品才是真正的底层文学或曰草根文学。底层文学必将成为未来文学创作的一个主要潮流,长久奔腾不息。

  记者:近来国内打工文学有点热,比如广东的打工作家郑小琼被文坛热捧,你对此怎么看?

  李明亮:中国有2亿人在打工。在当前构建和谐社会的大背景下,打工一族的生存境遇和生活状态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相应的,包括打工诗歌在内的打工文学作品正在更多地走进各级各种报纸杂志等传媒,打工作者(家)正越来越多越显眼。打工作家(诗人)作为打工者,还有一个身份是写作者,当我们去读他(她)作品的时候,我们更要看到文本本身的价值所在。前些时很多媒体在报道郑小琼时,对她的“打工身份”过分关注,这样不好。打工文学当中有非常多优秀的作品。《人民文学》杂志社的陈永春老师在谈到打工诗歌时曾说:“真正的诗歌是拿生命来写的,打工诗人的诗就是用生命来写的,很少无病呻吟,他们的诗非常感人、非常能打动人。” 

  记者:你最欣赏的名言?

  李明亮:我一直喜爱和欣赏《平凡的世界》一书封底路遥的一段话:“只有不丧失普通劳动者的感觉,我们才有可能把握社会历史性进程的主流,才有可能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品。”

 

  ■链接

  评说李明亮及诗

  

  孙文涛(随笔作家、诗人,《诗刊》编辑)评:《这是凌晨五点零零分的深圳》是一首让我感动的诗,读时为打工者的艰辛噙泪。虽然这只是一个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农村青年、来自安徽宣州的打工者李明亮在广东亲历并记录的一个普通早晨。

  胡少卿(北京大学文学博士)评:李明亮的诗《做针线的打工仔》,描画了一个打工青年在灯下缝衣服的场景和一个男人的自伤自怜。“缝”、“针尖”、“布”、“男人”这些词语组合到一起是一种新鲜的经验,这种对自我打工生活经验的揭示是我们在为“底层”代言型的诗歌中无法体会到的。

 

  [附]做针线的打工仔

  

  李明亮

  

  深夜下班归来

  在小小的租房

  在静寂昏黄的灯下

  在冰凉的铁架床边

  常常

  我会拿出一只用胶纸芯

  做的针线盒

  磨破的膝盖

  我会找来一块布头

  垫在破洞下

  一针一线密密缝好

  脱落的纽扣

  一针一线紧紧钉牢

  我甚至还缝了一个漂亮

  的大枕头

  让它与我夜夜相偎

  针尖从布里一下一下探

  出头来

  而我卑微的心正被层层

  戳破

  我知道

  闪亮的盛装

  从钉一粒小小的纽扣开始

  而男人——这片广袤的

  土地

  正在被我越缝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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