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出版社今年推出的韩东的三部小说中，《扎根》、《我和你》是旧版重印，《知青变形记》则是新作，属于他的第三部知青小说。马原说：“韩东的知青情结如此之重，让我这个老知青也无法理解。”史铁生上世纪八十年代写完《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插队的故事》后转而探讨生命的意义去了，梁晓声也从《今夜有暴风雪》等沉郁悲壮的知青小说转而写《浮城》那样探讨幻想社会中的人性小说了。韩东呢，写了《扎根》，又写《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现在又推出了《知青变形记》，他没当过知青却如此乐于写知青，也难怪让马原“无法理解”。

　　不过，韩东的写法与史铁生、梁晓声完全不一样。他虽然热衷于知青题材，但叙事风格多样：《扎根》轻松幽默，《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也令人解颐，而《知青变形记》则沉重得很。可以说，前两部以童年视角来观察知青下放后的世界，《知青变形记》则通过知青“我”(罗晓飞)的视角来展开。马原说“在翻开《知青变形记》之前，我认真为韩东捏了一把汗”——的确，对韩东来说，这是个挑战。不光因为现有的知青小说题材似乎已被写滥了，更由于韩东随父母下放至苏北农村时才8岁，他自己毕竟没当过知青。

　　《扎根》虽然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我”作为叙事者的存在，其笔调却完全是“小陶”的口吻，而《知青变形记》却是如诗人轩辕轼轲所说的，“韩东不仅抛开了童年视角，更用‘我’赤膊上阵”，“他要和罗晓飞同呼吸共命运，在这二十万个汉字中间感受一次变形的挣扎”。故而，《扎根》的个人自叙色彩比较浓，连视角都带上了作者经历的烙印；《知青变形记》则完全抛开了自我，以精神体验单刀直入，去理解知青生活和精神世界的方方面面。这已不是梁晓声《今夜有暴风雪》那样悲壮沉郁、充满着理想主义色彩，也并非史铁生《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那样对知青生活进行的美丽叙事。《知青变形记》根本没有这样那样难以割舍的“知青情结”，小说所写的是知青生活中存在着的丑陋与奸诈，反映着特定历史叙事空间中人生命运之荒谬和人生脚步之艰难。比如罗晓飞因受诬为“奸牛犯”而以“破坏春耕生产”的名义被定罪，比如他在“范为国”的名下意外获得了新生，再比如继芳去县城医院生孩子还得经过李书记拍板，最后被骗做了医生们的手术试验品等等——这些，韩东永远也不能经历，却写得如此别具一格，真实可信。狄尔泰说，“作家在自身中体验着人的生存”，“他理解着他本人永远不可能经历的事物”，《知青变形记》做到了这一点。

　　很多人乐意将《变形记》与《知青变形记》联系起来比较。卡夫卡不可能变形为甲虫，但他短暂的一生都在从事法律办公室的工作，通过甲虫的视角达到对冷漠人性的批判，正是出于他对小公务员生活的极度厌痛，所以尽管小说带着几分魔幻主义的色彩，却仍属于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的延续；而《知青变形记》呢，已经不是厌恶知青生活或情系知青生活那样简单了，也不能以批判人性的“冷漠”来涵盖了。韩东曾说，他所要表现的是人最重要的特征即悲剧性(见张钧：《时间流程之外的空间概念——韩东访谈录》)，这部小说极好地表现了这一点。比方说，在小说的第二部分“蜕变”中，假如罗晓飞够坚定，便可以矢口否认“奸牛”一事；假如罗晓飞够倔强，也完全可以拒绝将自己在“范为国”的名义下生存；而在小说第四部分“回家的路”中，假如罗晓飞够无赖，更完全可以在知青大批返城时抓住回南京的机会。但问题是，罗晓飞虽然对知青与知青、知青与农民之间的利害关系了然于心、洞若观火，可是他太纯粹了，尚带着点书生意气的性格使他的每一次心理变化而造成的每一个巧合都让他向“变形”迈进了一大步。这种完成从姓名到心灵的彻底变形历程，并以此寄予的一种对人之悲剧性的大悲哀与大关怀，给人的震撼无疑更为巨大。

　　《扎根》与《知青变形记》从叙事风格上看固然前者轻松，后者沉重，却都寄予了作家对人之悲剧性的深刻认识，并以此扩大为对世间万物的悲悯情怀。因为人生，说白了，就这么简单，这也正如韩东在二十多年前的名诗《有关大雁塔》里所要表达的：对于人生，我们能知道些什么呢，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看看世界的风景，然后再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韩东在《知青变形记》的“代序”里说小说家“有责任连接历史与想象，连接真实与虚构，在二者之间架设一座交汇的桥梁”。那么我想，这座“桥梁”，就是对人之悲剧性的深刻认识和叩问，而他的所有作品都是在为建起这座“桥梁”而努力着。

　　《我和你》、《扎根》、《知青变形记》 　　韩东著 　　花城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