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村上春树的新书《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的中译本面世,译者不再是之前翻译了二十多本村上作品的林少华,于是引出了一场关于哪个译本更好的争论。记者日前采访了专攻日本出版文化的旅日学者李长声先生,请他就村上作品中文本的翻译谈了一些看法。

封面人物:李长声 李媛 绘
您看过村上春树这本新著吗?觉得怎么样?
李长声:“谈跑时我谈的”,这是原题直译,其实一般日本人通常不会这么说,这就是村上春树的风格。似乎译作“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也有点啰嗦。译作“关于跑步,我说的其实是……”好像就有点走样了。内容谈的是跑与写,算不上自传。村上是一贯写自己的作家,随笔就更不用说了。日本人写随笔,几乎就是写自己,这是日本传统。小说也有所谓“私小说”,就是写自己的私生活。有一阵子村上很爱在网上交谈,可惜没有像跑步那样坚持下来。这本随笔的书名是拿来的,村上的一大特点是惯会拿来现成的东西作书名。这本来是美国小说家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的书名,“谈爱时我们谈的”,他的日译本就是村上翻译的。我觉得,除了有关跑的想法,关于他的写作历程,没有多少新东西,在他以前的随笔及小说的前言后记里都读到过。从翻译来说,村上用的这个“跑”字就值得注意,通常日本人是使用外来语“跑步”,纯粹体育性运动,他却用了个地道的日语动词,别有意境,很值得玩味。
村上春树每天长跑,无非是锻炼身体,没什么稀奇的。他这个人生活非常有规律,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我觉得,他是文学家,但算不上思想家,只有些小奸小猾。从思想来说,不能把他跟王小波比较,而文学上或许跟张爱玲比比更有趣。事实上,在日本拿他不以为然的批评家不少,但好像没人告诉中国人。这也是翻译领域的问题。
您曾经在《日边瞻日本》一书中谈到:“村上春树的文字较为平白,每每直译过来就是了,略施文采就可能走样。而大江健三郎的作品很难译,日本人说读不懂……”您能更详细地说说吗?
李长声:对于日本人来说,村上的文字是浅白平易的,吸引他们的特别是那种翻译腔。当年被列选芥川奖,大江健三郎等评委就批评他外国的翻译小说读得太多了,有股子黄油味儿。村上的文体不是花里胡哨的,不是文绉绉的。他擅长比喻,很现代、很未来式的比喻。水太清澈,清澈见底,就可能估量不准它的深度。有时候弄不清他到底要说什么,弄不清深层的意思,但是说穿了,也可能底下本没有意思。这就叫穿凿,凿穿了是空的,空空如也,反倒更叫人想入非非。我们把他读得很小资,其实是误读了时代,这可能是中国与日本的时代之差。
您怎么看译文与原文的关系?
李长声:日本至今也有林琴南那种翻译,叫“超译”,是用来翻译欧美的推理小说。或许推理小说可以这么干,因为忙着看情节,忙着破案,作者和读者顾不上文学,“超译”也无妨,但村上春树的小说是文学,中国人也需要读出文学来。
那么,这文学是中国的,还是日本的呢?从作家来说是日本的,从译者来说是中国的。不过,如林语堂比喻的,说翻译好像给女人的大腿穿上丝袜,袜子再好,曲线美也是大腿的。译者给原作穿上黄袜子或者红袜子,那袜子的厚薄颜色就是译者的文体,译文的风格。我认为,原作是女人,美取决于女人的大腿,丝袜固然增加美,但丝袜越透明越好。
一个译者有一个译者的风格,但作家的风格不可以被译者的风格遮没。译者的本事在于隐藏自己,这份苦心就是翻译的文学创造。总想逞自己的个性,比如表达一个意思非琢磨用一个成语不可,结果中国读者得到的印象就可能跟原作读者的印象不一样,就改变了原作的风格。
有人批评林少华先生的译文跟村上的原文风格并不相符,去年藤井省三教授也曾在其专著《村上春树心目中的中国》中质疑林的翻译,认为林译对村上的原文作了太多的“粉饰”。您怎么看?
李长声:村上的文字读来是比较平白的,但平白可不是直译就行了,而要用中文的技艺(技术与艺术)表现出平白,中国读者觉得平白才算译出了平白。更难的是,村上的平白是假面,他的叙述腔调是平白的,但阴阳怪气,总像是话里有话,这就不好译了。至于说林译到底符不符合村上的风格,事情也好办,不懂日语的人不妨把他译的村上作品跟他译的其他作品比较一下,如果都一个味儿,那就说明只有他的“林风”。怕只怕少有这样的好事者。
我认识藤井省三教授,当然不敢说是我的朋友,但说是酒友,他也同意的。他送给我那本研究村上春树在亚洲的书,以及台湾译本,我翻阅过。藤井对林少华的品评有偏颇,未免太偏向台湾。我了解林少华,当年他读日本古典文学研究生,我当《日本文学》杂志的编辑,他的第一篇译作《天皇的帽子》就是我约他译的。他的长处是中日文都好,相得益彰,这么有两把刷子的译者很罕见。但他也有一个“痼癖”,就是弄词藻。肚子里词藻满满的,顺着笔管往外流。当年我和南京译林的编辑就议论他这一点。说得狠一点,在这一点上他多少把村上庸俗化了。可有趣的是,中国小资读者们接受的恰恰正是这一点,或许这就是与中国实际相结合吧。村上笔下的人物进屋就打开冰箱拿出啤酒喝,听美国流行音乐,不知我们的小资是不是也这个样子。吉野家、肯德基,招牌还是人家的招牌,但味道是适合中国人口味的了,而且比本家高档化,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功过是非,真难说。
林先生最近在反驳被指译文不够“准确”时,引用别人的话中有一句“村上春树在我国的影响,很大程度依赖于林少华译文的精彩”,您认同这个说法吗?
李长声:这个“别人的话”说得不大对。我敢说,村上的小说谁译都畅销。所以才有人说,村上是一个社会现象,不仅在日本,而且在台湾和香港地区以及韩国都是这样,所以藤井省三才能写一本书。好像林少华也译过一本在日本史无前例的畅销的小说,叫什么《在世界中心呼唤爱》,似乎在中国就不大有销路。林少华还是林少华,但作家换人了。
译者有自己的文体,自己的风格,这是无可奈何的,因为译者是译者,不是原作者。不仅语言不一样了,人也不一样了。所谓翻译文学,这文学二字也包含了译者的文学创造。一看就知道是傅雷译的,一看就知道是林少华译的,保持自己的风格没什么不对。译者给原作穿上丝袜,是非穿不可的,但不要喧宾夺主,因为你毕竟不是在写你自己的东西。
译笔上无视原作,我行我素,这是翻译的霸道。甚而很可能译者本来就看不懂原作的风格,乃至压根儿不懂什么叫风格。若认为全凭了他的译笔,人家的作品才得以风行,那就更阿Q了。村上说过,要是能译得比原作好,那你就自己写好了。你写呀?有的译者也写散文、小说,一看那散文、小说就露了怯,境界、教养、见识等,跟人家有天壤之别。
网络上一直也有很多读者在讨论村上中译本的翻译。
李长声:贵报有一篇文章叫《有认真的译者,才有认真的读者》,我想把这句话反过来,那就是“有认真的读者,才有认真的译者”。而且,有认真的读者,才能有认真的编辑,可能这一点更重要,因为编辑是把关的。现在不少是编辑跟译者合伙,沆瀣一气蒙读者。读者不认真,只读故事,不读文学,所以译者也就搞快餐,什么人都敢下厨掌勺。例如,村上龙的小说是“无限接近透明的蓝”,还是“接近无限透明的蓝”,好像没有读者去过问。
现在的译者还有一个问题,特别是所谓畅销书,抓过来一本书就译,对作者及其书里书外毫无了解,简直像临场口译一样。而且,自己翻译了,就把那本书往好里说。这样,不仅译得可能好不了,也可能误导读者对作者的认识。也不要迷信在国外的人,有的人是在推销他自己的货色,有的人是在讨好他的导师,而且有好些在国外生活的人其实是文盲,会说话不等于会读书,更不等于能读出书的好坏。
不过,版权是一个问题,它维护了作者以及译者的权益,却阻碍了翻译水准的提升。翻译需要有比较,有鉴别,但只许这一个人翻译,只许这一家出版,别无分店,就只好看着胡译乱译臭了街。所幸台湾和大陆有繁简字之别,同样是中文,人家可以卖两份版权,而出现两个译本,就有了比较、鉴别的机会,反倒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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