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历史成为特征和概念,很多东西就被挤压掉了
南方都市报:八十年代初有一个“严打”的历史阶段,但很少人谈到这段历史。是不是朱红军这个人物的塑造,很能表达处于那种癫狂时代的一种不可预知的命运?
韩东:我的书里谈到“严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一场运动,它的对象是刑事犯罪分子。其深度和广度是很可怕的,要逮多少人、杀多少人,是有指标的。现代中国那么多场运动,如果针对的对象是知识分子的话,知识分子作为一个整体,总有一天会回归社会,总有一天会成为国家栋梁,总有一天他们会给自己翻案,他们是有话语权的人。但是这些底层的人,这些流氓、无赖、犯罪分子或者一些无辜的人,跳了个贴面舞就被判了死刑,却没人给他们翻案。
很多知识分子都在研究“文革”,研究一九五七年,研究相关的政治运动,但“严打”呢?谁在翻这个案?估计随着时光的流逝就消失了,受害人也不可能得到赔偿。
南方都市报:你并非想单纯地记录历史吧?对于这段历史的评价,你的基本态度是什么呢?
韩东:对。我觉得任何历史,哪怕再远古,它都不是一个概念,它是一个生命体,是一个可以复活的东西,所以里面具有复杂性,苦难的日子里有欢笑,重大的历史里有日常生活,这是很重要的。实际上我对历史的理解也就是日常生活。比如说我们讲八年抗战,我们的概念好像它就是枪炮,就是和日本人厮杀;实际上不是,在这八年里面,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这一天天中还是有老人死去,有孩子出生,有小孩长大,小孩学走路,小孩会说话……在这八年抗战里,每一天都有日常生活。在严酷的条件下,这样的日程生活是怎么展开的?历史当中人生存的智慧、欢乐是怎么样的?
就像今天,多少年以后回想起来,大家只剩下一个概念的外壳,这是一个飞速发展时期,只剩飞快的计算机啊变幻的证券市场啊这些东西。在这个概念里已经把日常生活挤压掉了,我们每天体会的事情,比如聊天、走路、树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当历史成为一个特征、一个概念的时候,很多东西就被挤压掉了。
南方都市报:你想做的是把这些挤压掉的东西重新还原,重新放在他们原来的位置吗?
韩东:可以这么说。我觉得除了教科书中的历史之外,还有一种活生生的历史,离不开欢笑,离不开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