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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枣:一份诗歌课的笔记:“迷人”的闻一多
http://www.xshdai.com | 2010-03-11 12:33:24 | 今天论坛 | 浏览:436次 | 我要评论

    芙蓉池外有轻雷
        ——李商隐
                                             
    阅读就是谋杀;我不喜欢
    孤独的人读我,那焦灼的
    呼吸令我生厌;他们揪起
    书,就像揪起自己的器官

    无疑,今天张枣课上作陈述的女生有了十五分钟的孤独。为了佐证自己不孤独,她先后引证了苏雪林、朱湘、蓝棣之等人对闻一多的评论。此时的张枣就是一个谋杀孤独者的帮凶:偶尔皱眉,又点头,发出嗯嗯声。当然,你可以理解为认可、赞同或沉思时一种奇快的姿势。当然,更实际的说法是:一种迷恋于顺畅的惯性,不时的插话,“……朱湘的批评最不留情面……这个说法有意思……”,抚平女生因紧张而扯起的陈述的褶皱。不过,十五分钟本身已经限制了这是一次走马观花。站起的张枣仍然是点头赞许,并用掌声把女生送下讲台,她留下了寻找闻一多的几个路标:文、累、晦、怪;诗人、学者、战士;波德莱尔,化丑为美;三美,象征主义。
    该张枣了。我拿出准备好的一篇英文评论:作为流放者的闻一多。“我只得闯进缜密的黑暗,/犁着我的道路往前走。”其实这次课我们也是闯进一个缜密的诗人。张枣的犁一下子分开了闻一多身上的两个端点:闻一多越讲自己是个唯美主义者,就同时越讲自己是个很爱国的人。是的,他是个像“星儿”一样的诗人,“总不若灯烛那样有用—— /还要照着世界做工,不仅是好看”。这种境地同样发生在许多中国现代诗人身上:一边是对缪斯难以割舍的铮铮誓言,一边又要伊不爱红妆爱武妆,最终把语言简练成传声筒和标语口号。连伟大的鲁迅也难以熬过这种折磨,写完内省的《野草》后,批量赶制出数量惊人的投枪与匕首——一句话,杂文更适于短兵相接。还有的人干脆走向街头,把语言装扮成革命的暴徒,杀身成仁,杀语言成就义诗。作为一个纯诗写作者,张枣的解释一点也不偏激:“诗歌无疑是语言的美,但美是要负责任的。布莱希特说,一个伟大的作家,不管多么唯美,同情心是去不掉的。毫无疑问,闻一多是个唯美主义者。比如……”。闻一多对生活的美学化、社会责任的美学化、和富有唯美倾向的《红烛》等。学院派的条分缕析和客观冷静。沙沙的笔记声。我却在静静等待一次表演:我熟捻留美时闻一多的生活,对美国生活方式的敌视,不太流利的口语,交往的障碍。果然,学者张枣突然成了诗人张枣。“留美时的闻一多爱着奇装异服,这样……”。他开始比划,在深绿色的毛衣上空抓了两下,竖起想象中的衣领。身体晃动,美国街头的一个中国古典文化的迷恋者,一个来自古老中国的抒情诗人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的不合时宜。讲台下,奇装异服者已经做满教室。当然,更多的人是在心里或在脸上完成了对闻一多的艳羡。我开始暗自后悔,因为一次预感的准时到达,让我少了几分有趣的惊讶,对闻一多,也对我们的表演者。

    别怕,这是夜,陌生的事物进入
    我们,铸造我们。枯娥紧揪着光
    作最后的祷告。生死突然交触,
    我听见娥们迷醉的舌头品尝

    “但是,”美学化闻一多的表演者突然挡住了我的思路,“闻一多并没有完全理解真正的唯美主义!”我一激灵,唯美主义,当然是以美作为单一取向的艺术观念。“很多人理解的唯美主义是望文生义,唯美主义的实质是一种对艺术的独立要求,让艺术独立于任何意识形态,与闻一多的爱国并没有冲突。”康德、佩特、罗斯金、戈蒂耶、王尔德。又是一次误读!我突然想起历史学家在叙述西学东渐时的兴奋,为思潮流派的花样繁多和古老中国的惊人胃口。殊不知,我们有时在慌乱中连同包装的锡纸一同吞下,更糟糕的情形是,因为相关语境的缺失或难以言述的“需要”有意无意抛掉食品,消化锡纸,炫耀商标,并根据原产地的不同,划分为不同的派系。这样一来,几十年来,分食《红烛》和《死水》的人喂食给人们的岂不是一嘴沙子我一直觉得,相对于外来诗歌和文化资源的带给新诗近百年的惠赠和滋养,本土几千年的古典诗歌传统更像是一个被尘封起来的巨大秘密,我们知道这里存货丰富琳琅满目,可是有一部分人要么是回过头漠然处之,要么是茫茫然不知从何下口。幸运的是,新诗在起点处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不乏曲折却具有重要意义的参照:现代文学三十年中诗人曾付出的艰辛和还算充实的收获,即便是有些人的探索只是触摸到了语言试验的边界,但足以令每一个后来者肃然起敬。我想,任何一个试图到更遥远的田地里收割的诗人都不会忽略这样的讨教。但是,如果这种解读一开始就剑走偏锋,当下的写作就会好像总是从零开始。闻一多的意义如何界定?一本短短的中国现代诗歌史,到底有多少这样可怕的误读?甚至这是一个对中国现当代诗歌传统序列的再厘定。“但是闻一多把这种写作处境主题化,他的作品中有两个我,也是作品的结构基础,并用lyric I表现在作品中。正是这种不和谐对称,使闻一多的作品中有了一种独特的paradox speaking。”

    某个无限的开阔。突然的散步,
    它们轻呼:“向这边,向这边,不左
    不右,非前非后,而是这边,怕不?”

    “来看《口供》。”站起朗读的同学抑扬顿挫,颇有些功力,马上跟进的是张枣湘味的《口供》。更准确是吟咏。肌质的分析。“‘记得我的粮食是一口苦茶’,清苦的读书人!清苦的诗人!”我竟有些好笑,现在的张枣似乎并不怎么清苦,博士、教授、黄河学者、发福的身体,但完全无视“生活的经济学已达到极限”(柏桦)又似乎把对美学的坚持当成了一种制作圣像的石料,诗人的肉身同样需要温暖的社会学的给养。又有多少人误解了亚里士多德的话:“我保证做人民的敌人,尽力向他们提出有害的劝告”。强烈的个人精英意识和写作对抗哲学同时也可能是美学的安全通道。简言之,即使是写作“蚂蚁般的思想垃圾桶里爬”,也同样可以成为一首“迷人”的诗。
    “再看《静夜》。”入选教材的荣光,使《静夜》成为闻一多诗作中最有名的一首,现在看来,也同样堆积了阐释者最多的尸首。教室里的人开始有了一试身手的冲动:轻轻拨开那些僵硬的手臂,搬开执拗在静夜中的政治学的大腿,并动手把陷于内战的胶片涂上美学的水粉。

    只要不怕,你就是天使。快松开
    自己,扔在路旁,更纯粹地向前。
    别怕,这是风。铭记这浩大天籁。

    而张枣则被“要好的茶杯贞女一样洁白”绊倒。于是济慈。美即是真,真即是美,深深地影响了闻一多和其他写作者。而真(truth)在西方的诗学传统中指的是形而上学的、超验的真,远遁于柏拉图的理念世界,独立于感觉世界之外,是感觉世界的原型或理想,也同时意味着即使诗人像“拿一面镜子四方八面地旋转”,“都只得到影响,并不曾抓住真理”,并且在这个意义上柏拉图告发了诗人:“监督诗人们,强迫他们在诗里只描写善的东西和美的东西的影像,否则就不准他们在我们的城邦里做诗”。换句话说,西方诗学认为的现实仅是对真的抄袭,远不是真本身,而中国的一元论思考,把真当作对人伦的求证,这样误读后的真美之辨就简化为:凡有真在处,皆难歌美词。

    人长久地注视它。那么,它
    是什么?它是神,那么,神
    是否就是它?若它是神,
    那么神便远远不是它;

    我翻了翻《红烛》。那里有剑匣般华美的李白,爱与美的雨夜,要做艺术的忠臣的青春和充满玄思的孤雁,它们飞到静夜里,全部被闻一多置换成“幸福”,并与“炮声”一起拉扯着诗人的灵魂拔河。只是并不如某些论者所写,仅是对爱国的书写,其实是对闻一多词语工作室的惊扰。受震荡的是闻一多的良心,他写下的,却是这良心摆幅的语词轨迹。

    像光明稀释于光的本身,
    那个它,以神的身份显现,
    已经太薄弱,太苦,太局限。
    它是神:怎样的一个过程!

    绝唱有两个含义,一是最好的作品,二是最好的作品。这两种解释完全可以并行于闻一多的《奇迹》,这也是张枣让重点读《奇迹》的原因。叶维廉先生持“补足说”:“除了流露了闻一多在贫乏时代里对诗的艺术的追迹之外,还显示了‘认同危机’的另一个层面。像流放在外的人(这包括屈原、杜甫在内),面临文化的冲击,一时无法肯定眼前世界的完整,便设法用内心的世界(对诗人来说,用文字创造的一个世界)来驾驭及补足外在世界的贫乏”。 而张枣要解释的是“整个的、正面的美”,而不是闻一多在丑里经营的美,因为这才是一个诗人的本分。“只有在赞美的领域才悲哀”,我咕哝了一句耿占春先生的话。
    张枣认可的笑,惯性的点头,我竟被这笑温暖起来。这时才发觉教室里曾对诗歌有意无意的冷漠被赶到了教室外面,下雪了,争辩声纷纷到教室里避寒。“我认为《大鼓师》也颇有意味,”这是我被怂恿后的发言:从元诗的角度看,抒情我在《大鼓师》里就是一个歌唱者,他在外每天享用语言的盛宴,可回到家里,却有了“真说不出的心慌”,因为他无法唱“咱们自己的歌”,面对语言危机,大鼓师采用了变换语言节奏的方式,把大鼓换成了三弦,果然有了些许改观。闻一多作为一个现代诗人,出于对个人存在的关怀和对历史重负的主动承担,由最初的唯美的《红烛》变成了化丑为美的《死水》,同样也是一种语言策略上的考虑,可是大鼓师并没有就此缓解危机,“只让我这样呆望着你,娘子;/你窗外的寒蕉望着月亮,/让我只在静默中赞美你,/可是总想不出什么歌来唱”。闻一多也想赞美,做一个爱与美的领受奇迹的诗人,可是对唯美主义的误读,让他时常经受失语的困境。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不能歌唱,即使“我载着风涛,日暮归来”,却无法辨识“谁是我的家?谁是我的归宿?”。失去了语言,或曰歌唱,就是对闻一多,或曰诗人,失去了存在的家。
    18点整。下课。陪张枣出教楼。
    一辆自行车躺倒在雪地里。词语生长。

    [此文由李鳃发帖于今天论坛 网址 http://www.jintian.net/bb/viewthread.php?tid=24274]


Tags:张枣 责任编辑:新诗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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