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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子:关于一个词的思考:浅析古筝的诗歌语言
http://www.xshdai.com | 2009-11-13 12:14:08 | 新诗代 | 浏览:66次 | 我要评论

    读《小靳庄诗歌选》(天津人民出版社1974年12月版),此书在后记里道:“小靳庄群众性的诗歌创作活动,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兴起的,在伟大的批林批孔运动中,开展得更加广泛,更加深入。”在一个集权或者集约化的语境下,口号加形容词造成的书面用语和日常用语的机械、呆滞,一旦反映在诗歌上,这种机械、呆滞会从很大程度上让某个字某个词素的固有意义阙失,甚至发生本质上的被扭曲。
    衡估一个诗人的能力当然离不开其对语言的贡献,以及由语言衍生出的诗歌存在价值要素的多样性与差异性。
    那么,在此,笔者就古筝的诗歌语言特色进行浅析。
    我曾说过,从某种意义上讲,诗歌写作是写作行为的自我与他双重关系的指涉。他她通过与他者(the other)语言组织指涉构成一种描述、抒情及被描述、被抒情的多向度艺术关系。在这种关系里,诗人既是主角又是配角既为组织者也为破坏者。我们在小靳庄式的诗歌里只是看到诗人的配角关系和被动的被语言组织关系。时下的诗歌中,很多诗人却以主角面目进行另一种“文革”式的破坏,诗歌语言的写作走向另一个极端。古筝的诗歌语言组织很鲜活,整体与零碎、和谐与动荡、优雅与平实,相互存在和互为影响。
 
    这时候天空返青,微白的光凸现
    黎明临近。我将被阳光打回原型,回到
    潮湿的洞中。你无须张口,但请依旧保持微笑
    明天的明天。如果我能够真切忘记,我将放肆大笑
    妖娆的语言赤裸地在时间的丛林里行走
    而眼神暧昧。
        ——节选古筝《虚构的情人》
  
    古筝在诗歌中出现了天空、黎明、阳光等常见通用名词,这类名词的光泽看似被诗人们挖掘殆尽,就像一个废弃的金矿,现代很少有诗人愿意去“天空、黎明、阳光”字义里去做苦力了。“黎明临近。我将被阳光打回原型,回到/潮湿的洞中。”我们知道,黎明、阳光在几十年前的汉语诗歌该属于“仪轨”(Decorum),贺拉斯的“仪轨”基于对书面暴政语言的定义。“这时候天空返青,微白的光凸现/黎明临近”,这几句无疑还是深陷和重复在常见的思想浅层次的纠缠之中,但“我将被阳光打回原型”,一下子刺疼了我们的怀疑阅读的期待视野。一个动词“打回”的出现,颠覆了天空、黎明、阳光的语义空间:我——将——被——阳光——打回——原型,通过语法的节奏,可以清楚明了“阳光”依旧有Decorum 的高大和经典,但诗人不是被动地被阳光“打回”,回到原型和潮湿的洞中更能返回一种本真的语言状态,阳光、天空也就是本初的阳光和天空了。对“仪轨”类词象的有效处理,需要写作者具备洞悉书面用语和口语之间的内在联系,怎样把“黎明”的字面意义还原,又如何把“黎明”的字面意义注入个性思维用意,的确需要诗人在调动语素时,要融入自己的直觉、经验、情感的判断。“妖娆的语言赤裸地在时间的丛林里行走/而眼神暧昧”,在“语言”前后出现“妖娆的”和“赤裸地”,我们不感到夸张和造作,反而为诗人大胆选用常见的修辞用语感到真切,诗人的“眼神暧昧”是对天空、黎明、阳光、丛林等意象外在语义的超拨。
    说到对意象外在语义的超拨,我们发现很多诗人不能如古筝一样,做到对常用的、熟见的词象进行分析、梳理和再生的运用。我们知道,语言结构成为约定成俗的存在,就成为一种符号代码,亦即成为大同的用词用语环境。一个有作为的诗人要自然浸渍于这种语言系统里,譬如松树、白云、河流等词素,当千万个诗人面对,而这些词素很无情,它们会湮没和淘汰那些没有语言敏感和触角的诗人。我们从古筝下面几节诗句里看看她如何在语言组织里调动自己的语言的触角的,——
 
    如果世上仅剩下最后一只
    干净的眼,那么做一朵失眠的葵花吧!
    让黑夜壁立在背面,而自己停置在
    光明中:此外,不需要嘴唇。
        ——节选古筝《失眠的葵花》
 
    这感觉来得太突然。小圆镜中
    那张充满欲望的唇,那是你的唇?
    红润而蛮野。你得承认,就算你的欲望
    是一条渴求的蛇,也不该从深度的睡眠中
    惊醒它们。你听到一种声音在唇上缠绕
    而这个被缠绕的深冬夜晚,从两片湿润
    饱满的花瓣中吐露出妖娆的蛇芯。一面
    放大的镜像,让你看清每一粒毛孔中
    原本都储存和流溢出,你从来
    都不知晓的激情
        ——节选古筝《化妆镜》
 
    在《失眠的葵花》里,诗人仍然一开始选择了“黑夜”和“光明”,在《化妆镜》里,诗人依恃“小圆镜”来展开语言的系统代码,把一些相关的意象进行并购性处理,在遣词造句上,诗人坚持言、象、意的统一,把一些词素激活:让黑夜壁立在背面,从两片湿润饱满的花瓣中吐露出妖娆的蛇芯。诸如此类在篇法和句法上的自然运作,字与字、词与词、句与句相溶、叠加和共生,具有互文性,字词之间的移植、转义和变奏是互文结构常见的表现方式。但古筝并没有去刻意餍足于语言表面的抒情或叙事。诗人要做到但丁的字面意义、譬喻意义、道德意义和奥秘意义还不够的,因为一个诗人若没有自己的言说系统和独自的语言判断、取舍能力,无疑,诗歌就是达到但丁的诗的四层意义,往往也是一种规范形式的、摹仿形式的和大众形式的诗体。这种诗体常常是千人就一两个腔调、三五种情致而已。
  我们注意到古筝诗歌的言说。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有“话语被说出来就是言说(Sprache)”,诗歌不需要作为一般语言存在而需要作为个体言说方式的存在。每一种语言都有集体的表达与结构特性,诗人的个性化言说自然会涉及到该种母语系统的语音性、节奏性和意义性等语言形态方面,这些涉及和个性化言说并不矛盾,我们接下来看看古筝如何处理自己的言说方式的,——
  
    关于一个词的思考
  
    在那里:一朵花虚拟的开放
    有意或者不动声色,结果都一样
    它不传递任何的香气
 
    刻意回避,或者故意张扬
    一种野心会在暗夜的寂静中疯长
    不知不觉的发自胸腔而夷平心脏
 
    无论英雄是否存在,人们坚持
    传说会变成真实,即使美女或者狐妖
    也拥有红色的血液和一个神秘的词
    不可分享,你可倾听它所来的方向
 
    在那里:假想和暗示,一朵好看的花
    占据了一个词汇充沛的想象力和极限
    如果仅仅是一次“关于一个词的思考”
    恐怕一生的时间不足以想得透彻
 
    古筝的“关于一个词的思考”是缘于古筝知道西方形式主义方法论中的差异性,一首诗被写出来,如果不产生其存在的必要,就是缺少差异性。当词语形同“一朵花虚拟的开放”,没有情感的真实注入,没有个性化、陌生化和本色化言说方式,自然“它不传递任何的香气”, “刻意回避,或者故意张扬/一种野心会在暗夜的寂静中疯长/不知不觉的发自胸腔而夷平心脏”,古筝面对的思考是一个词,又不尽然。她明白词语之于诗歌是外衣,也是血液,关键的还是作为主体存在如何去“占据了一个词汇充沛的想象力和极限”,因此我们看到古筝在诗句中,那些道义、历史和性别上的担当上已经超越了字、词的表象阻隔,——
 
    行走在夜间的城市,夜宽广而深邃
    一个人的影子和橱窗内明媚的春天
        ——节选古筝《一个人的城市》
 
    如此黑的夜,闪亮的眼睛
    和手指间的火光,我洁白的
    牙齿都发光
        ——节选古筝《如此黑的夜》
 
    水做的女人,她每一粒毛孔内
    都储存一场雨
        ——节选古筝《一场雨总要落下来》
 
    在《一个人的城市》中,夜宽广而深邃是因为宽广和深邃里有一个人的影子和橱窗内明媚的春天,这种词语的深刻置换,剥离象征意象的外衣,我们发现其强大的隐喻、明喻与借代的多重的所指与能指的内核,一个人的影子是孤独的,橱窗内明媚的春天回应夜和影子,诗人用语简洁、有力,“一个人的影子和橱窗内明媚的春天”作为一个成陈述句,有着整体动词的特征,;在《如此黑的夜》一诗里,从辞格层面上,夜、眼睛、手指、牙齿形成了上下和隔句对,名词被形容词联缀,形容词又被“我”这个中心本体覆盖;《一场雨总要落下来》中,“她每一粒毛孔内/都储存一场雨”具有明显的悖论色彩,水做的女人是历史和文化的宿命,作为当代优秀女性诗人,古筝通过水这个原型意象,演绎着自己对水的深刻理解,每一粒毛孔内都储存一场雨是诗人对水的宿命的抗争,与其去诠释水的质地和细腻,不如索性让雨水重新聚合成女性的心理主要结构特征。我们通过以上诗句,发现古筝的语言自然而朴实的,没有什么标新立异,也不去刻意营造语言层面的气氛,她很多诗歌在词语的选择上往往平实里现锋芒,平淡中见奇境,拙里藏秀,雅中呈朴。
    现代汉语诗歌写作,如何传达出字、词、形象等语言组织生成的感觉、感受和情感,在将艺术活动中使个性情感存在转化为公共情感意识的同时保留着个性气息场的独立,我们发现古筝在诗歌语言个性化与本色化上的精到处理。从上面,我们知道古筝能在常见和熟见的语言组织中做到自己独立的语言存在场,在纷杂的语境下,诗人有何为,诗人要想绕开字面的意义,必须先面对语言。尽管谈论诗歌语言是老生常谈了,而且,语言本身就很复杂,在古筝这里,她达到了语言既是形式的也是内容的,比如《我有九条命》:“我要九次跃起,九次降落/以九次的重生否定过去//我的眼睛一只呈黄,一只嵌绿/仿佛生命和爱情相遇在丛林/柔软发亮的毛皮胜过水的微澜/骨头却发出宝剑的寒光/我曾用九条命纺织一根巨缆/渡一只蝴蝶飞过沧海//我一次次剖开胸膛,利爪鲜血淋漓/在死亡降临的瞬间/获取快感//我是猫,无视/死亡的存在/在日月星辰间/从死神的神秘中取走黑暗”,诗人通过经验中对物象体的相类似的关联认同,把猫的命运上升到“我”的命运,语言不是作为内容的外壳或修饰,相反,因为诗人本体对语言的深刻领悟和把握,在情感投入和释放上,在对历史、文化等方面的考量上,在对当下的拒绝与选择上,语言以古筝的言说形式出场,我们读到了语言的奥秘,也在她固有的诗意空间里找到那些不可遮蔽或忽视的思辨、吁求、直白以及一种噬心的女性之美。
                                                         
    2009/6/16于深圳

    樊子:男,1967年生于安徽寿州人,1986年开始诗歌写作,诗人、诗歌评论家,《客家世界》杂志社主编,《诗选刊》杂志社(下半月)编辑。现居深圳。供职于世界客属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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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古筝 诗人古筝 樊子 责任编辑:新诗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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