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古筝的诗“题照”

    不是我赶得巧
    那群鸽子原本很安静
    很安静地在绿茵茵的草地上
    觅食、嘀咕、谈情说爱
    我只是偶然经过那里
    向江边走去
  
    我向草地的边隅走去
    摇曳的蓝纱裙正往画外退去
    身后，惊起的鸽群
    像缤纷的梨花突然绽放在半空
    这不是我的错
  
    诧然回眸，多么美
    多像某年某个九月的黄昏
    某座七层楼平台上的
    另一幕。逆转的时光
    在江心屿陌生的晴空下
    复活得，如此
    惊心动魄
        ——古筝：《惊艳，江心屿》（2008-09-12）

    这是一首题照诗，照片是我“抓拍”的，影中人是诗的作者、女诗人古筝。拍照的那刻，我们作为南京市作协“温州采风团”的成员，正在被誉为“诗之岛”的瓯江江心屿上参观、游览——当队伍行进到位于大名鼎鼎的江心寺（有古塔的尖顶为证）背后的“和平广场”时，我看见有许多鸽子“很安静地在绿茵茵的草地上/觅食、嘀咕、谈情说爱”，而身穿一袭漂亮蓝纱裙的古筝也款款走来……如此难得的镜头岂能放过？说时迟，那时快，“摇曳的蓝纱裙正往画外退去/身后，惊起的鸽群/像缤纷的梨花突然绽放在半空”——我手中的相机也迅速地落下了快门，一幅绝妙好图便在光天化日与数码技术的配合下完成了！当我闪回画面给古筝本人和同行的其他文友欣赏时，脑海中便蹦出了“惊艳”这样一个诗与影的标题。
    作为影中人的古筝是出色的，那身“摇曳的蓝纱裙”自然不过地衬托出了她的“倩影”。我当时就开玩笑地称之为“蓝色妖姬”，落落大方的女诗人欣然接受；后来我还写了首打油诗，不妨也抄在这里凑个热闹罢：

    江心寺联名天下
    古塔闻筝竟自斜
    只缘蓝色妖姬到
    惊飞白鸽逐浪花

    这首“古典版”的《惊艳》提到的那副名联，是宋人写的，以“云散潮涨”为中心意象，因嵌“朝朝朝”、“长长长”等多音字且含义变化而脍炙人口；“古塔闻筝竟自斜”当然是我的夸张，“惊飞白鸽逐浪花”既有写实成分，也是为了回到那古典意境中去。但比起女诗人的自题诗来，我的“打油”显然保守和老套了。
    作为题诗者的古筝，比影中人的古筝更出色、更精彩，因为她的“诗绪”比白鸽牵动的“画意”飞得更高、更远、也更深入。读者诸君可以细品一下原诗前两节中的首句和末句，“不是我赶得巧”和“这不是我的错”，前者轻松地破题，后者幽默地转折，两个“不”字所带来的情感落差与鲜明对照，使全诗的结构紧密、迭宕起伏而又引人入胜。从“那群鸽子原本很安静……”到“像缤纷的梨花突然绽放在半空”，“惊艳”的题旨于“不着一字”中点明，而全诗的重心仍在其后。第三小节以“诧然回眸，多么美”承接上文，翻开“某年某个九月的黄昏/某座七层楼平台上的/另一幕”——抒情的心翼已飞进另一度时空，照亮它的是“逆转的时光”；“在江心屿陌生的晴空下/复活得，如此/惊心动魄”……诗人没有说那是怎样的“惊心动魄”、怎样的“惊艳”，因为“复活”二字已将那“陌生”谜底的重要性和私密性，全方位地“释放”了：“多么美”正是它唯一和最好的主题词！
    我同古筝结识很早，当她还是青春文学院诗歌班的学员、南京市作协新入会的会员、南京“诗人角”里让同辈文学青年“惊艳”的“阿琴”的时候，我就注意到这位纯真、热情的年轻同行了。但我比较深入地了解她、阅读她，应该说才刚刚开始。从去年早春读她的“回归”诗集《虚构的房子》，接触她的网页“古筝的博客”、她主编的《陌生诗刊》，到她参加和“声援”从南京到外省市的各项诗歌界活动（无论是公益的、集体的，还是个人的），她的真诚、热心与才干，她的速度、力度和广度，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和真正的感动——说实话，这是我在号称“新诗人”中间很少感受到的，倒是在“旧诗人”中间我常有这样的体会。也许是因为古筝“早年”也曾醉心于传统诗词的学习和砥砺，传统诗词的“严谨”和“认真”已经深入她做诗和做人的作风，古筝之所以“古筝”，恐怕也正是因为她始终执着于我们文明古国和六朝古都的“古道热肠”罢。
    而古筝的诗才，却不是一个“古”字能说尽的，恰恰应该用“新”来指代。她的“新”至少有三点令我心仪。一是推陈出新，古筝的新诗是严谨、认真的，看似松散中有章法和义理，有来自文字修炼的功力和底气，而非打着“先锋”旗号的野狐禅和假洋鬼子；二是对自我的突破，不断地超越和出新；三是与时俱进，她不以躲进象牙塔为荣，而是关注社会、拥抱生活。这后两项，我想举古筝的一首“主旋律诗”为例。这位以《虚构的房子》出名的女诗人，前不久又写了一首《虚构的房子－－献给5.12汶川地震中遇难的孩子》。不同于已往的个人化题材，这首轻言俏语的“儿童诗”借用作者笔下的“老题目”，写出了新意，写出了大爱。诗是这样开头的：“我要把那些提前离开母亲的孩子，接进我/‘虚构的房子’中。给他们铺上洁净的小床单/桌布，摆放好一张张整齐的小桌椅。孩子/你们正在一所虚构的学校中，这园内有山有水/有人间听不到的仙乐。古筝阿姨陪你们一起做游戏/同你们一起朗读唐诗宋词……”全诗四个段落、四十六行，作者以“古筝阿姨”自称，向已经化作小天使的遇难孩童们娓娓倾诉她身为母亲和诗人的满腔情愫和丰富现象，像幼儿老师和白衣天使一样竭尽全力地抚慰那一颗颗受伤的幼小心灵和那曾经震撼和牵动了千山万水的灾难记忆。舒缓的节奏、亲切的语气和一个个细节生动的铺排，将这首情感沉郁、主题凝重的悼亡诗，在上天入地的阔大气象中，弹奏成了一阙飞扬着庄严与圣洁之爱的安魂曲：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一座虚构的房子，一座永恒的房子
    不会被时光锈蚀，不会被地震摧毁，不会被大风卷走
    不会被洪水淹没，更不怕死神的逼近。孩子们，来吧
    牵着古筝阿姨的手，你的手，我的手，我们大家的手
    交织在一起，小指头勾着小指头，说好了，下辈子
    还要一起走，一百年不反悔。来吧，孩子们
    太阳已从东方升起，让我们一起刷牙
    一起洗脸，一起开始我们崭新的一天

    没有真心的关爱和真挚的情感，“虚构”不出这样的“房子”；没有活泼的童心和化质朴为神奇的创作才能，也写不出这样的诗篇。难怪它在网上发表后，好评纷至，应和甚众，有说“美文！佳作！感动”的，有说“诗人不光是风花雪月，人民的忧患才是永恒的主题，来自人民，还给人民；你配得上一个真正的诗人。”还有位叫“水葫芦”的网友跟贴了一首小诗：“虚构的房子/比真的房子好/虚构的房子在幻想里/地震震不倒//虚构的房子/比真的房子高/虚构的房子在天堂里/五彩祥云儿飘//虚构的房子/比真的房子少/虚构的房子给四川省/孩子们最需要//虚构的房子/不会比真房子小/孩子们在那里听课/也可以唱歌、舞蹈//虚构的房子/少了世俗的纷扰/满屋子柔和的亮光/来自心与心照耀”。我想这样出带真知灼见的热烈反响，丝毫也不亚于评论家们的高谈阔论，也可以说是广大读者对于这位以自己的爱心与才华“放飞”出如此美丽诗作的女诗人的一份“惊艳”罢。
    写到这里，该提我在“温州采风”中为古筝摄下的另一张照片《海之歌》了（题目同样是我从摄影现场即兴“抓”出来的）。那是我们坐船在瓯江口的“洞头半屏山”海域穿行时，女诗人端坐船头、侧身向外远眺海天的留影。“半屏山/半屏山/一半在大陆/一半在台湾”，我们早已从流行歌曲中熟悉了眼前的景致：“从半屏山/望不见那座孤岛/你真的很想飞”——古筝后来在《海之歌，半屏山》这首自题诗中，非常贴切又高屋建瓴地扣住了“影中人”抒情的主旨，用“你看不到/流泻的长发已从倾斜的肩头/飞起来”和“双臂向后/这种姿势很容易飞起来”这两个实写的细节来强化这个“飞”字，更用“一群鸥鸟/在瓯江粼粼的波光中/飞向另一座/半屏山”这个想象的镜头来延伸和拓展全诗的境界；最后，“逆光中，你背靠船舷/正午的阳光，用垂直的线条/ 将一个翘首的侧影，勾勒成/一座飞翔的塑像”——寥寥几笔就绘出了简洁、传神的“自画像”，将“海之歌”阔大无垠的主题，表现得丰满、独到而又动人。
    经历过世纪之交时代思潮的洗礼和文学流变的冲荡，经历过个人生活和事业上的转折和颠簸，当古筝带着她的《虚构的房子》和《陌生诗刊》重新出现在金陵诗坛上的时候，诗人自身和周围的环境都有了很大的变化，但其诗心如初、本色依旧。我正是从这些变与不变中进一步了解了古筝，读懂了这位风华正茂、勇于开拓的年轻诗友。如果将古筝当下和未来的诗歌创作，也比喻成一首有阳光也有风雨的《海之歌》的话，我想用我为她写的第二首“打油体”的题照诗来为其壮行，也借此结束本文。不知读者诸君以为然否？

    海之歌——题古筝半屏山海上照

    水天无穷碧
    人在图画中
    风吹诗如发
    虚构并非空

    （2008年深秋，金陵台城侧畔之向阳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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