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20年前认识古筝,那时我才十几岁的小毛丫头一个。她比我略长两岁,喜欢着一袭红裙,华尔兹跳得溜熟,窈窕的身材走动起来像舞蹈,在我眼里成熟风情,让我常懊恼自己娃娃脸上脱不掉的稚气。
更让我羡慕的是她会写诗,而我只能写点小短文。虽然老爸也是诗人,可惜没遗传,写诗非得有点“别才”才行。
古筝当年的诗清纯美丽,正吻合我们那时的年龄和心境。那个时代的人写作纯属爱好,没什么功利色彩。她热爱写诗,一如她热爱裙裾和舞蹈,读她的诗我都感觉字块下面有裙摆在旋转。她在文字上舞蹈着,绽放着青春和美。诗样的年华,诗样的容颜,我们仅靠美丽的裙子还不能充分展示美,所以还要籍着文字来释放自己。单纯的、美丽的、诗意的,活在那样的氛围里是轻盈快乐的。
那时的文学青年热衷沙龙,古筝和我参加了一个名叫“太阳鸟”的文学社,我们私下戏称社长“鸟头”,鸟头不收任何会费,热情地把每周例会定在自己并不宽敞的家,大家兴致勃勃带了习作去朗颂传阅,满腔热忱地品评着。古筝诗写得不错,人也聪明活泼,是聚会上的活跃人物,她浪漫妩媚,富有才情,简直就是为诗而生的,从她脸上不加掩饰的表情足可窥见她心中满溢的快乐。80年代后期,曾有本香港新世纪出版社编的诗集《少女诗萃》收录了她的诗,少女古筝在题记里虔诚而兴奋地写道:“诗即诗人灵魂的一种表现形式,并不断重铸着诗人的灵魂。”青春的心像风铃,一丁点的外力碰撞就能快乐地吟唱。用今天的眼光看,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但那种精神上的愉悦感、富足感却远胜于今天。
我们常为读到一篇好诗好文章,或自认为写了几句精彩句子而兴奋得走路都飘飘然。沉醉于文学艺术确能使人局部超脱,远离一些尘世烦恼。然而这快乐维持得不久,物质时代势不可挡地来临了,几乎一夜之间,思维变了,一切都变了,我们不过是时代巨浪中的一叶小舟,只能随波逐流。“鸟头”扑通一声下海去了,鸟翅膀们扑腾了几下也都渐渐散了。
活在一个喧嚣满天的物质世界里,物质基础是必不可少的,古筝一个弱女子打拼起来多有不易,手中的笔一搁就是十多年,偶尔通电话总听她喊忙,我都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再写作了,那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梦罢了。
然而这几年她终又拿起了笔,回到了书桌前,让我明白其实她这么多年都没有忘了诗。再见她时,所幸她并没有蜕变成一个俗妇的模样,身材依然苗条,依然喜欢长裙,言谈举止间依然可见少女时代的娇俏,我想那是因为她保留了一颗诗心的缘故。艺术像一张盾,能抵御不少岁月的利刃,这是那些只热衷于跑美容院和时光抗争的女子所不能理解的境界。
这次回归,她的热情很高涨,短期内出了一本个人诗集《虚构的房子》、一本诗合集《五味子》,又主编了一本民刊《陌生诗刊》,并开了博客,拥有粉丝颇多。古筝忙碌着,乐此不疲。有一次她对我说,其实这么多年来心里一直渴望这样的生活:不用再为生计奔波,看自己喜欢的书,写自己喜欢的诗。
众所周知,写诗很难出名,获利更不可能,在一个轰轰烈烈的物质时代,架一张清静的书桌,不为名利而读书写作,不知有几人能领略其中乐趣?
我懂她,为文的人通常有这种神通:在现实的土壤上搭建一座虚构的房子,压力大了,环境坏了,人心乱了,爱情馊了,没关系,我们可以暂且躲进虚构的房子里超现实地舞上一曲。
古筝是在房地产开发公司工作的,白天在办公桌前设计构建现实的房子,夜晚在书桌前设计构建虚构的房子。她很懂生活,人是要有两套房子的,一套物质的,一套精神的,肉体和灵魂都不能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佛经里说,西方有一个阿弥陀如来建立的极乐王国,那里没有生老病死,亦不用为生计谋划,且有无数莲花搭建的房子,我想找机会对古筝说,哪天现实变成了一堆物质废墟,虚构的房子搭不牢了,我们就去极乐净土吧,去莲室里再舞一曲如何?
2007-11-19
阿 苗:女,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年散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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