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古筝，是在九十年代初的南京，那时她叫阿琴。再见古筝，已是十八年后，网屏后站立着的美女诗人。

    （一）
  
    1992年仲夏，因公第一次到南京，住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那天晚上，在喝茶的地方，朋友的朋友身后，多了一位佳人。清秀、美丽的阿琴，就这样不期而遇。落定之后，交谈中，得知阿琴是一位公司职员，喜欢跳舞，还是一位小诗人。赞许之余，心中便生出一份敬仰。也许是从小喜欢诗文的缘故，对于能写一手好文章、好诗词的人，我向来敬佩有加。阿琴的美丽、聪颖和眼中偶而闪过的忧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认识阿琴的第三天，我便离开了古城金陵。和来时相比，行囊中多了一本《南京五人诗选》。那是阿琴签名赠送的诗集，其中收录了阿琴的数首早期诗作。我如获至宝地在第一时间读完了全书，并暗下决心要写个诗评。
    十八年过去了，历次搬家中淘汰了许多书，《南京五人诗选》却一直稳稳地摆放在书架显眼的位置。她默默地陪伴我走过了人生不平凡的十八个春秋，她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回答，但我却什么都没能写出来。我只记住了阿琴，这个诗意的名字。
    光阴不经意地流逝着，就像太阳每天从床头爬起，又从窗前落下。最初还有书信联系，知道阿琴做母亲了，知道阿琴还在笔耕不止，知道有个诗人在成长。直到有一天，朋友的朋友调动工作，彼此的联系便突然中断了。这时候才知道对阿琴的了解实在太少，少到甚至不知道她的工作单位、她的电话和找到她的其他办法。就这样，阿琴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消失地无影无踪。
    再后来，每当看到那本渐渐发旧的诗集，便会想，阿琴变成什么样了，现在干什么呢，还在写诗吗。每次去南京出差，都会想着或许在酒店或者马路上，能突然碰上那个熟悉的面孔。每次离开南京，心底都会掠过一丝遗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感谢网络时代，让我不经意间，就找到了“失踪”已久的阿琴。十八年后的阿琴，已改名叫古筝。照片中，古筝美如初见，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份成熟和淡定。当年的文学青年，已成长为闻名遐迩的诗人；一本又一本的诗集，记录着赶进的脚步；每一次风云际会，都会成为瞩目的焦点；在一大堆粉丝的簇拥中，悠然自得地开放。

    （二）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时代。在思想大解放的潮流中，以北岛、舒婷、顾城等为代表的一大批年轻诗人，在中国大地乍暖还寒的季节，以“朦胧诗”的形式，发出了那一代人积压已久的心声。学诗写诗、谈论诗歌，成为一时的时尚。古筝与阿炳同乡，父母告诉她：出生时有一缕琴声如游丝绕梁不去，所以，她的本名和笔名都和“琴”字息息相关。古城金陵、秦淮河畔，又向来不缺少浪漫情怀。“浆声灯影”中长大的古筝，天生的多愁善感、灵秀高雅。在这样的背景下和环境中，古筝走进诗歌的世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少女时代的古筝是辛劳的。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在艰苦的生存环境下，诗歌成了她打发闲暇时光、寄托美好未来的最好选择：“岸在海的那边/山在星群之间/走向海/枯木不渡”（《走向海》）。少女的古筝，渴望被发现、被理解，也渴望着改变:“我一生的积蓄/只有一本薄薄的  薄薄的诗集/在蝉声不绝的午后/愿你读她如淡淡的新茶”（《四季的琴弦》）。“也许，我们很幸运/从此风化为石/五千年后/又修炼成洞/发出真实的回声/再不必为了生存去演戏”（《散场了》）。还好，几年后，古筝告别了令她身心俱疲的生活状态，否则，也许我们就不会看到古筝今天的成就。但这场经历，无疑为性情柔弱的古筝注入了一份坚强，这份坚强在她的诗作里常常折射出来。

    （三）
  
    爱情，是文学创作的永恒主题，自然也是诗歌创作的不竭源泉，对于女诗人来说，这一点尤为重要。在古筝的所有作品里，随处可见对情爱的诗意表达：“爱情真的来临/我不知怎样去做/任其自然或急流勇退/爱情真的来临/我要不要解开冻结的湖/任心跳如鼓或静如止水/爱情真的来临/我要不要坐成千年的木鱼/祈求天意”（《爱情》）。情窦初开的少女，当爱情初临，总是惊喜中伴随着彷徨。“你走时/正下雨/藏一滴雨在眼里/你说/远方是片渴盼的沙碛/    下雨时/我想起/悄然给你寄一滴/并说/南方正是温柔的雨季/” （《下雨时》）。离愁别绪淋漓尽致，思春少女跃然纸上。这样的诗句在她的早期作品中还有很多。进入中年后，古筝对爱情的描写更加细腻、温婉：“如此一颗小小的心，一个名字/便占据了它全部空间。如若能大一点/像一粒暗红色的小豆子，我会在上面/镌刻那句英文短句。如若能够再大一点/像一只桃核，我就要借你灵巧的手/在里面建造一座房子，并在四周/种植一些桃树和梨树/”（《小小的心》）。多么灵巧的构思，通篇没有一个“情”字，却爱意浓浓。有时候，对爱情的渴望又是那样直白、大胆：“本来我很渴望/结实、质感的厚重/垂直落下/醉倒在碎花细布的床沿/…一种强烈的欲望从高空向陆地俯冲/我要你回来/我要你回来/（《失眠季节》）。在这里，对真爱的呼唤，已带有呐喊的意味。
    如果你认为，女诗人只会对镜自怜、伤情悲怀，那就未免太过狭隘。事实上，古筝的诗歌着眼别致、题材丰富，虽然她的阅历不是特别复杂，但她却以女人特有的敏感，感知着人生百味，记录着时代变迁。她写季节:《春夜》、《夏日三章》、《秋天》、《残冬》；她写时间：《风停止了》、《未完成…》、《奔跑的水》、《通向过去的路》；她写流动的生命：《飞鸟曲》、《鱼》、《水草与鱼》、《惊艳，江心屿》；她写静止的百物：《香水瓶》、《叶子》、《麦子》、《白玫瑰》；她写亲情：《祭奠父亲》、《缘》、《莲—献给妈妈》；她写怀旧：《旧书》、《怀人》、《乌镇，最后的枕水人家》……生命的来龙去脉、人生的喜怒哀乐、生活的点点滴滴，在她的眼里，在她的笔下，都成了一首首可以用来记忆的诗。古筝擅设计、喜舞蹈、敏颜色，因此，在她的诗里你可以常常感受到她对线条、韵律、色彩的熟练把握与运用。正像她的最新诗集起名《湿画布》一样，人生就是一块大画布，古筝是用她灵巧的手、纯净的心甚至生命在努力地填充。
    难能可贵的是，古筝的诗并没有停留在对情感的抒发与宣泄，而是深入到对人生本质问题的探究与拷问。“今天，我读到 “产苦”一词/这词仿佛为我们量身定做。漫长地/阵痛，这无法避免和缩短的过程/就像所谓的强颜欢笑…”(《产苦》）。张爱玲说：“长的是苦难，短的是人生”，没有苦难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人生的苦难是谁都无法避免的，只是，苦难对有的人表现为肉体的折磨，而对另一些人则是心灵的煎熬。诗人的苦难，更多的来自于内心，因为他们不仅负担着单个的灵魂，更承载着时代的共苦。古筝用她的诗，告诉我们苦难对人生的意义。但是，人不是为苦难而活着，我们不是基督氛围下的原罪主义者，我们不是苦难的殉道者，所以，古筝说：“这无人可偷走的幸福，像一轮明月/照亮图册上所有的夜晚，笑声里的珠玉/像繁星一粒粒从水底升起/ 当快乐执意爱上我，我无从拒绝”（《快乐》）。快乐、幸福，这些常常被我们用作祝福送出的词，在很多人看来，似乎是一种奢侈。实际上，追求快乐、追求幸福，才是人生最主要的意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快乐，“与君一壶茶，说尽人间事”也是快乐；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是幸福，携子之手、与子偕老也是幸福。快乐就在我们身边、就在平凡的生活，只是我们常常地忽视了它的存在，就像忽视了阳光和空气。古筝是快乐的，她有安身立命的职业，她有美满幸福的家庭，她有慰籍心灵的爱好，她在忙碌中不时通过诗词提醒我们：抓住生命，享受快乐。
    “生和死，这是一个问题”。没有人不渴望长生，没有人不惧怕死亡，古筝也不例外：“有人询问我的年龄，我就会想到死亡/…他们总是在追问一些事情/不断提醒我，还有多少可以计算的日子”（《偶尔会想到死亡》）。死是悬在我们每个人头上的一把剑，无人可以躲过。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剑离我们越来越近。既然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大多数人对此选择了沉默和回避，而诗人却把它挑开来给你看。挑开人类心灵共同的痛，并不是为了哗众取宠，而是提醒你要认真面对。“我有九条命/我要九次跃起，九次降落/以九次的重生否定过去”（《我有九条命》）。在这里，重生的渴望代替了死亡的恐惧，但仅此愿望是远远不够的。当绝对的空间和时间已经界定，相对就成了我们延长生命的唯一选择。为此，古筝选择了奔跑：“在午后，在晚夜，在激情中奔跑…性感的身体再也不能回头，如同时间”（《奔跑的爱情》）。“昨天的水，今天的水/这些奔跑的水呵/多像一把刀，把我和身体/一次次分开/我这样憎恨着一条河流/我这样深爱着一条河流”（《奔跑的水》）。不仅如此，古筝还选择了虚构，她甚至把一本诗集命名为《虚构的房子》。在这里，她虚构房子、虚构情人、虚构钥匙、虚构靠近、虚构离去、虚构结局。既然人生只是单行道，无法掉头重来，那么，通过阅读获取别样的人生经历，通过虚构，获取一次次的重生。而我们的人生，就这样不经意间被丰富、被拉长。

    （四）

    女人最怕衰老。为了留住青春，很多人不惜血本、一掷千金，美容、养颜、瘦身、整形，恨不得一切从头来过。但人生只是单行道，“滚滚长江水，毕竟东流去”，谁又能跑过时间呢？上天其实是公平的，在你失去的时候，会从另一方面给你补偿。人生的每一个时期，都会呈现出不同的美，犹如一年四季会有不同的色彩。古筝有两句名言：“诗歌能够养颜”，“我的诗会比我活得更长”。大概正是因为常年浸润在诗歌的海洋里，已步入中年的古筝，成熟、优雅之外，里里外外还保持着一份年轻。
    人生的修炼，最终会体现为精神世界的升华和内在气质的沉积，这一点，对女人尤其重要。古筝做到了。
    祝福古筝！

    二00九年十月三十日
 
    古筝按：十八年，一个少女都已长成。而有位女子，却有幸被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谦谦君子，留存在记忆中十八年。这是何等令人惆怅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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