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赵继波、张雷诗合集《时光书》

    对于当下的诗人来说，我们正身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年代。这个不正常的年代写诗的人远远大于阅读人群。诗人可谓多如牛毛。从表象上看现在的网络诗歌红红火火的热闹非凡，而实际上现在的诗人走到街头就如萝卜烂市。另外，由于近些年出版诗集没了门槛，所以当下诗人自费出版的诗集铺天盖地，且鱼龙混杂。但诗集出版后命运又将如何？诗集难销，这必将是每一个出版诗集的诗人都会遇到的实际问题。
    我有幸经常收到别人赠送的各种诗集，我很感谢这些赠送我诗集的朋友，但我却很少因为读诗集受到震动或感动。对于一本我都无法有兴致和耐心全部读完的诗集，我还能去评什么论什么？当然，我并不是一概否定这些诗集中没有一些不错的诗集，可总体来说可以挑出来的好诗集却是少而又少。
    以上的说辞并非是我一厢情愿的悲观看法。说实话，现在能够认认真真读完一本诗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更困难的是难以找到一本可以让你潜心阅读的诗集，更别说可以回头一读再读，可以激发你写书评的诗集。写诗歌评论和写诗一样同样需要受到外部和内部的刺激而产生创作激情，所以我几乎不给人写有关诗集的评论文字。而这次我却能够从头至尾认真读完赵继波、张雷的诗合集《时光书》，并有兴趣为手头的这本新出版的诗集写一些零散的文字，连我自己都感到非常的惊讶。
    开篇的题外话是长了点，但由此可见我是非常欣赏和喜欢这本名为《时光书》的诗合集，并乐意向广大的读者推荐。
    这本《时光书》共201页，大约收录了近200首短诗，全集分为两辑。第一辑：时光深处，是山东诗人赵继波这两年来的近作；第二辑：时光插图，是云南山地诗人张雷的作品。整本诗集完全以诗歌本来的面目自然呈现，没有序跋和后记等诠释文字，从中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两位诗人对自己诗歌坦然和自信的态度：“一切以作品的优劣说话”，好坏任由他人评说。在这篇文字里，我将按照诗集作者排序来向读者分别传递我读这本诗集个人的心得和体会。

    一、“时光深处”的白月光
  
    读一位诗人的诗歌，离不开对一个诗人特点的认知。虽然我是从诗人赵继波的诗歌中开始了解这位诗人，但诗歌所提供的是语言和诗人的内心深处，而和诗人的直接对话和交流，交谈中的思想品质则给了诗人外部的外壳。我所认识的诗人赵继波是一位自由撰稿人，一直为生活的窘迫奔波而疲累在路途中，他性格内向且非常低调，这些个性在他的诗歌中也无处不存在和体现。我为什么会喜欢赵继波的诗歌？因为这些看似非主流的诗歌，却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它们像一股潜流在你读这些诗歌的时候，便会不知不觉的把你引领进大自然的音律和诚挚情感营造的另一度空间的漩涡中，你在这些随心随手写下的草木和转瞬的叹息中，能够体会到诗人心境的转换和语言升腾的过程。那种回环的走笔，就像诗人的诗歌中说“那时我们不说爱”，到“至今我们没有爱”，生活却“只因为处处皆有月缺月圆”。这种对时光流逝的追溯和回首时对生活的领悟，构成了“时光深处”的主旋律。读者只能通过个人的阅历和经验去慢慢领悟和咀嚼，作者不会给你任何明确的答案，也没有一丝一毫强迫你介入其中的勉强。但是，你却会随作者的思绪和氛围的弥漫来开而掺入其中，并从自身的经验中试图寻求答案。作者毫不费力的就把你带进一首诗歌的意氛中，并让你从这些小诗中走进他人和自己的往昔以及人生的回眸中。这种看似没有技巧的写作手法，却不着痕迹的融合了多种变化万端的技法。
    作为一个诗歌评赏者，我不想按照时下诗歌评论常规的惯例写法，不遗余力的去堆砌大量地形容词和各色的帽子来大加褒扬，并无原则的拔高和无节制的吹捧，把一篇随性的读诗感悟写成追悼会上的盖棺定论。什么关注人类生存的苦痛、关注底层人民的疾苦、寻求生命的救赎、超世脱俗的飘逸；或者诗句有张力，语言简洁凝练，内容有深度、厚度和广度等等，另外再挑选作者几首诗歌分尸一样的来肢解，或者滥用一些盗版的诗歌理论去套诗歌的手段来证明这些诗歌优秀无疑。这些定论似的评语都太雷同和空洞，好像套在谁身上都大小合适。最终给我的感觉评论者非常热衷于血本大拍卖似的抛售赞美辞，实际上并没有拿捏到所写诗人诗歌不同于他人的特质，而一味的做献媚状。其中，那些被赞美的肯定语，不仅被无原则的广泛滥用，而且也应该是诗歌本身所具备的基本元素。而作为一个实力诗人，他应该在这些基础的东西之外，诗歌有自己的个性、语言有自己的特色，语境突破前人也超越自身的旧作，以思想性的新颖、角度切入的别致、语言的清新流畅和氛围的半开合营造出奇制胜的意境和缺口。
     我不想多费口沫去赘述赵继波的诗歌水平如今已达到何种程度和境界。但是，他的一些诗歌却能够让我一读再读，并且每读一遍都会有一种新的感受，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奇妙。我甚至敢说，他这两年的有些诗歌作品，比起近些年选编的各种版本年选的部分作品的水平要好很多。也许各花入各眼吧。但对一个诗人诗歌的欣赏也体现了一个评赏者的欣赏水平和眼光，我也不怕别人说我的欣赏水平不过如此尔尔。赵继波不是名人，他的诗作也不被当前的网络诗歌推崇，他也不需要被所有人都看好。诗歌本来就是私人情感的产物，诗歌也不应该是一个普及类的艺术，有一部分懂诗歌并能认真阅读的读者足以。现在出版的五花八门的诗集本来就难以销售出去，所以大部分诗集都是送给“悦己者”。我想赵继波也没有抱有诗集能够畅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古筝也不想为其的诗集大肆鼓吹，那样就有违评论的公正平和的心态，是优是劣，不仅要经过读者的这把尺子来检验，更要经历时间的检验和大浪淘沙的甄选。但是，赵继波的诗歌在古筝这位读者的尺子下，不仅被看好并被特别举荐。
    说了这么些废话，也许有些读者要问，赵继波的诗歌既然这样给你看好，那么是骡子是马，拉几匹出来溜溜给咱们瞧瞧？这个简单。现附录一首《在故乡》给大家挑剔的目光来检验。
   
    《在故乡》诗/赵继波
  
    爱我的人从不善于表达
    说话时喜欢看着我的眼睛
    顾左右而言他，给我说今年的收成
    说最近的坏天气，说邻里的短长
    偶尔也打听城里的事情
    但仅仅局限于青菜的价格
    或者孩子是否长高了
    见我沉默下来，便起身给杯子里续水
    把电风扇向我更靠近一些
    我心怀感动，却不敢流下眼泪
    这里的每一个动作
    都与我的心跳息息相关
    这里是我最安静的世界
    每一张笑容里
    都藏着一个母亲
  
    古今中外以母亲为主题的诗歌名篇不计其数，因此这个看似很容易的题目要写出新意却非常困难。如果拾人牙慧，即使句式再漂亮语言再优美，也不过是一件徒有其表的不值钱的赝品。记得多年前傅天琳的《背带》我读了无数遍，那种细节和情感细致的起伏，以及角度的选择和灵魂深处递进的挖掘，都让我一次次回眸再读时泪流满面。这样的诗歌会让我想起我母亲布满皱纹的苍老的脸，那里面沟壑中装满的慈爱和天下父母心。而我读赵继波的《在故乡》，就再一次被那种深藏的骨肉之情莫名的感动。那些点点滴滴微小的细节支撑着作品的生命力，能够打动人心的也只有动作和细节。这个不善于表达的母亲，她对在外打工的儿子的爱已经深入具体到“天气、蔬菜的价格”这些日常生活的细微末节。这样的诗歌非常容易进入和读懂，它没有过多的修饰和矫情的堆砌词汇。在这里，已经无需去阐述母爱多么伟大和无私，一切都渗透在看似轻描淡写之的字里行间了。事实上，写一首容易读懂的诗比写不知所云的诗不知道要难多少倍，这是我多年读诗写诗深切的体悟和心得。我喜欢这样切入新颖、干净、舒缓的表达：“爱我的人从不善于表达/说话时喜欢看着我的眼睛/顾左右而言他，给我说今年的收成/说最近的坏天气，说邻里的短长/偶尔也打听城里的事情/但仅仅局限于青菜的价格/。
    这些纯天然的语言弃晦涩而返璞归真，按照现在流行的时髦用语来说，就是纯天然的绿色食品，不含有害的添加剂。当我们的阅读欣赏理念在这些年走了那么多弯路后，我们的阅读品位最终也将回到纯朴、真挚、抒情、情感、内敛、律动和大美上来。读这样的诗歌，我就萌生出中国当下的诗歌还有一部分人在坚守诗歌这最后一块净土，诗歌的未来一定还会大有希望。
    当然，一首诗歌是不能够代表作者诗歌的风格，却管中可见一斑。但我可以说，赵继波“时光深处”收录的诗歌基本都达到这首诗歌的水准，并且里面还有一些更好的作品。比如：《一个小雨的下午》、《现实一种：这虚假的肉体》、《霜降之前》、《情人节：呓语的14行》、《你说你恨我》等。
    最后，让我用诗人的诗句来结束这上篇不算短的文字，并祝福诗人写出更优秀的作品，我不说更多，因为数量不能代表什么。
    “简单的事情，没必要让它复杂
    世界会渐渐安静下来，你的，我的……”
        ――赵继波《霜降之前》

    我想说的是，简单的文字也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和玄虚，用最节俭最经济最简单的词汇表达人类最深沉复杂的情感，这是一种至高的境界。我相信在这辑“时光深处”面前，作为读者的你也一定会渐渐安静下来，安静的去享受一个静谧的下午或一个时光倒流的夜晚。

    二、“时光插图”的低音节
  
    生活中我们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对于阅读来说，我觉得这句话同样适用于诗歌。当下诗歌的每天日产量可以用不计其数来形容，可精品却不多。作为读者的我们，时间和精力都有限，有选择性的阅读有其必要。当然，欣赏什么样的作品，喜欢何种风格和格调，这些皆与个人的学识、眼光、喜好和品味分不开。说实话，我读诗歌既不喜欢一目了然、陈词滥调、淡而无味的白开水，也不喜欢不知所云、艰涩难懂的所谓“玄虚”诗歌。前者让我食之无味，后者则让我味同嚼蜡。前者和后者都难以调动我的阅读兴致。我的欣赏口味界定在“含蓄”和“不艰涩”这个尺度之间，风格和流派无所谓。以能够打动我的诗歌为上品，给我耳目一新的诗歌为佳品，能让我反复阅读的诗歌为精品，令我再三玩味并借签学习作品的为极品。而张雷的诗歌恰好在我能接受并有可能喜欢的范围内。
    我是一个非常挑剔的读者，能入我眼并让我多看几眼的诗歌并不多。一首诗歌，一般我读完第一节，仍未能调动起我阅读的积极性，我肯定会毫不犹疑的弃之夭夭。读一本个人诗集也同理。拿到新书后，我一般会首先欣赏一下诗集的装帧设计，然后采取抽样的方式随意翻页选读几首。如果觉得这人的诗歌还不错，能让我安静舒服的读下去，并还能有所收获和享受，我才会从头开始阅读；反之，这本诗集便会当成一件装饰品被束之高阁。很显然，张雷的诗歌是我所喜欢的类型，隐忍含蓄，也不太艰涩，并有自己的语言特色。不然我不可能有耐心全部读完，更不会在这里浪费笔墨和时间。
    如果拿张雷的诗歌和赵继波的诗歌来做比较性的阅读。我觉得他们有许多共同之处和不同之处。相同之处，这两位诗人的个性都比较低调，他们的作品也都低调和委婉。赵继波的诗歌擅长营造诗歌的氛围，情感线条的走向比较明显和质朴，以细节的细腻和语言的流畅取胜，读者不仅容易进入也容易被打动；而张雷的诗歌虽同样也以制造氛围为主，但其的诗歌和赵继波的诗歌线索走向相比较就隐讳些，并喜欢用自然景物来描述和暗示，跳跃、跨度大、留白的处理比较多，主旨看上去也没那么明确，一切得靠读者的悟性去慢慢感悟。简单的说，就是表达手法比较复杂和饶人，但不是不可感的。现在，我们拿张雷的诗歌《返回》来举例：
    离去的词语会不会突然转身
    蘸了墨的笔悬在半空犹豫不决
  
    等待，像月亮一样的暗示
    探出夜的栅栏
    并发出呼叫。它的返回
    让我的夜晚变得更加脆弱而绞尽脑汁
        ――张雷《返回》

    张雷的诗歌基本上都以这样的风格语言和布局呈现。给我的感觉比较形而上。这样的诗歌和直抒胸臆的一览无遗没有任何关联，但又区别于不知所云的艰涩。可感却又难以猜测其具体的指向，这种写法应该也是目前的网络诗歌所推崇的一种写法，但张雷还不算走的太远，正因为这个分寸的把握，才没有达到“不知所云”的高深莫测的境界。
    显而易见，读张雷的诗歌，你不开动脑筋是无法读出什么的。张雷的诗歌具有超常的想象力。读他的诗歌你也必须同样具有丰富的想象力，才能在诗歌中享受到一种欣赏词语变形重组的乐趣。比如“离去的词语会不会突然转身”，“词语”本身就是一个名词，前面加了定语“离去的”就被物像化的生动起来，而后半句转折似的问句就使得这个句式非常有变化，在节奏上也是一波三折。第二句采用同样的手法，都是在运用动作表达一种情感和情绪。我觉得张雷在使用语言上颇有技巧，并融合了情态在其中，使之自成一体。
    其实，张雷的诗歌如果用印象派的绘画技巧来形容，我觉得更合适。我们来看看后一节的铺陈和衔接到最后落脚的重点。归来的月亮悬在天空，睹物思人，往事的“返回”，才会有“让我的夜晚变得更加脆弱而绞尽脑汁”。我们再回过头看，那“离去”的词语，才突然反应和回味过来，这突然转身的词语应该是“爱”，或者与爱密切相关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很显然，所有的铺垫都在为最后一句情感的流露服务，并前后回环互为关照。
    这样的诗歌可提供的空间非常大，你可以任凭想象之马在其中任意奔腾，并从中得到一种暗示和牵引。从这首我随意取样来的诗歌中，我们也可看出张雷诗歌特色之一斑，语言充满弹性，措辞生动中情态各具，里面充满了情感类的动作和多种声音，而这些声音多半以音乐中的低音节出现。
    让你多疑。一路奔走迅速丧失
    破坏脑部精细的平衡
    目眩。简简单单两个方面
    汇聚成点，一只蟋蟀站在上面低低鸣叫
  
    岔口隐藏着精心的不安
    左走。右走。不能回头的归来和出走
        ――张雷《岔口》

    说实话，读这首短诗我读不出感动来。但是，这首诗歌却能让我连续读了两遍。第一遍我仿佛看见一条岔口站在一个诗人面前犹豫不决。但读第二遍时，我已经开始反省，有如自己站在人生的岔路前，体会着那种多疑和焦虑不安的心情。我不想去评价这首诗歌是否优秀，但是，我想说，诗歌是很私人化的载体，在人生的某个时段，一个坐标点便有一份心情，个体的心情也同时折射着这个物质化的时代里，人们面对选择的暂时停顿和惴惴不安，“左走。右走。不能回头的归来和出走”。正是这种不可避免的选择，让我们面临压力和挑战，对社会对自身。如果说中年是人生的一条岔口，那么诗人此刻正站在选择物质的富裕还是精神的富足的分界线上。其实，诗人在这首诗歌中只提供了一条让你思考的线索，能够从中体会和得到多少全凭你自己的悟性了。
    以张雷的诗歌为例，我们从中也可看到现代诗歌多元和多样化的表现手法，每一种风格和每一条道路都通罗马。你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如何精彩的运用词语的盛宴就看你的能力和才气了。张雷的这种半开合的表现手法其实也该归纳到朦胧派中，但其中又掺入了一些现代的元素和当代人自省的态度和自恋的情结。
    张雷的诗歌给我的总体印象，他是一个睿智的诗人。他一直在努力通过外部的现像挖掘内部世界，并在这条通向内心的秘密通道上企图破蛹而出，这便在变于不变中痛着并忧郁着，而使得他诗歌的基调成灰色和缓慢的节奏。你读他的诗歌，其实就是在读诗人用灰色的歌声唱出的一支回旋着低音符的夜曲，这夜曲像平缓的山峦最终将你的目光定格在一片光和影交叠的黄昏说中。
    你不孤独，因为还有晚祷的钟声
    一声接一声，敲得薄雾直闪
    落在庭院对角石头上的暮色，稀稀落落
  
    倒挂着蝙蝠的一节树影
    不知不觉地，就融入了低低掩过河流和道路的黑暗
    连同湿漉漉的足音转眼成为过去
        ――张雷《黄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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