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间与精力允许，写篇诗歌短评于我来说并非是件难事，但这次，我真的被顾北的诗歌难住了。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足足两天，顾北的诗使我陷入一种莫名的困惑。我在顾北那些看似互不搭界的意象组合中，企图从多条错综的线索中理出头绪，最终我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越理越繁杂。也许他的诗歌正如他自己表述的那样：“就是莫名其妙，就是没有意义。”但我不能苟同这种没有意义的说法，也许确实看似莫名其妙，但绝非没有意义。
    我不能违心的说我喜欢这些诗，也不能违心的说它们不特别的令我煞费苦心的去研究。这些诗，自始至终给我耳目一新的感受，甚至某些反叛自身的言词令我目瞪口呆，以至于让我反复揣摩它的背面潜藏的多种可能和隐喻。
    顾北的诗，以一种全新的陌生的眼神挑衅着我的欣赏品位。这些诗，不是我惯常喜欢的那种清淡的维扬菜系，也不是色香味俱佳的杭菜，它似乎很像刺激中枢神经的麻辣的川菜，也许用广东的生猛海鲜来比喻可能更恰当些。顾北的诗，给我的整体印象：鲜活，张牙舞爪，颇具杀伤力，且有浓重的海腥味。它们错综、大胆、夸张、变形、幽默、反讽、跳跃、崇低。他的不少诗歌，就像福州上空大朵的玄幻的白云，一会忽东，一会忽西，让你找不到北，但却能够体会到一种醉酒后驾云的飘忽感，和从云里雾里下坠的眩晕感。
    但我还是谨慎的把顾北的诗歌归纳于可感的试验诗。他的诗歌应属于向内深入挖掘，但却以随心所欲的外在形式轰响的出现，他的诗有喊叫的欲望，也有宣泄的冲动。生活中的顾北，人很随和、说话慢节奏，像一只四平八稳的红木座钟，不急不忙的左右摆动，并犹鱼得水的高居于某个官僚阶层，但他也不得不收敛自己在生活中不适的言论和行为。而在诗歌中，他则毫不顾及的把自我反叛一面完全披露在黑夜中。其实，他的诗歌一直在反叛现实生活中自己安逸的本体。也许他身在其中而浑然不知。而一切的诗歌语言，则在夜晚听命心灵的指挥，他要做的，或者他所能做的就是真实的、客观的记录下那些来自灵魂深处的词语，并不加打磨的以诗歌的原生态方式呈现。所以，我们现在所读到的便是从他充斥幻想的大脑中，迸发出来的思想火花以及瞬间闪现的各种片段的组合。而这种违反常规思维的结构组合，以及各种隐喻、转喻的频繁使用，也造成了读者的阅读障碍，从而使得我们在阅读这些诗歌时，产生困惑。
    夜晚对顾北来说是及其复杂的，其实复杂的应该是他在夜晚一个人状态下的心态。我的理解，那是一些在白天囤积得不到释放的气体或液体，或者不能释放的，在夜晚便从他的诗句中彻底突围出来。有时候，他也疑惑，哪一个才真的是我？
    我觉得这种极左极右的反差来源于生活的外部和内部的挤压。换句话说，诗人顾北其人给我感觉和他的诗歌呈现两极极端分化。另外，他的诗歌是那种不能较真的现实与幻想纠缠的飞行。
    很显然，顾北已形成了属于他自己独特的语言表达形式和腔调。他在用一种区别于前人，或他人诗歌语言风格的特别的表达方式，以及大胆不羁的比喻和自嘲一切符合常规的行为，反叛一种惯常的阅读思维和习惯。比如这首《无所不在》：

    过路的陌生人是否看见了
    从那座粉红色的狱所
    逃离的雌性的猩猩
    脖子长得像骡子阳物的呆头鹅
    嗨，他们无所不在，蝮蛇
    犹如一张张廉价的肉体优惠卷
    游动在夜与灯光的缝隙
    经年不愿说“爱你”

    你看见一群怪异的动物了吗？是的，你一定看见了他给你描述的那些不同种类的动物，但是，它们集中无序的排序在八行句子中，你明白他要表述什么吗？你不能明白，我也不能明白。但我在反复阅读后，却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充斥了动物的世界，我们不仅仅是从此地路过，而是身在其中。“身在其中”，你明白其中潜藏的意味吗？这应该就是顾北在一大堆词语堆积的背面，所要传递给你的一种生活的领悟和悲哀。
    他的另外一首诗《无可奉告》：

    ……
    复仇是过去式，当我衰老了的
    颈椎，再也无法仰起来对你说不！不
    我宁愿留下空白，也不愿一路拖行，泪眼滂沱
    旧衣服穿得舒心，新衣服那是信心！

    这是对一座山峰的呓语。对于已成为过去式的复仇，我们无须去追根问底，但我感兴趣的是“当我衰老了的/颈椎，再也无法仰起来对你说不！不”。我不知道他对一座山要抗拒什么，但我肯定感觉到这座山并非是眼睛可以看到的山脉，这应该是压在心头的山，以至于诗人要坚决的反抗，而这却是在颈椎有疾，无法昂起头颅的情况下也要坚决的说：不。前面我就说过，他的诗歌是跳跃性的思维，这里的“旧衣服穿得舒心，新衣服那是信心！”便很明显，中间没有过渡，显得很突兀。但我却能明白他要表达的是对一种生活的态度。我的理解是：旧衣服――已经习惯的生活环境，而新衣服――则是一种对创新和新生活的渴望，这渴望给了诗人对未来的希望。
    隐喻，已形成顾北诗歌的一种重要特征。
    反叛自己，则一直是顾北诗歌与众不同的主题
    另外，顾北诗歌的想象力和用词大胆也构成一道风景。有时候，我觉得他的诗歌就像不按照常理配置色彩的画面，那些色彩大胆的搭配，时常也会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可以这样说，通读顾北的诗，你可以发现他的诗歌都是信手掂来的，比如《窗外：梦，或偷窥》

    所谓的窗是我随意画上去的
    倚窗的感觉也是我画上去的
    还有鲜花，甲壳虫，和茶几上的矿泉水
    飘飞的窗帘裸露出梦的粗糙，偷窥磨红的肌肤
    邻家女十六七之私处，微须、鲜活而饱满，贵族和和尚
    骑兵阿哥试图把你抱上马背
    终日驰骋，胯部疼痛，今后漫长的日子呀
    渗透着核糖核酸，负氧离子，打嗝中隐秘的空气
    直到大风在门口停下来
    搂太紧的肩膀酸楚难忍，追火车的男人回到原地
    那个人忍在一角飘飞的窗帘窥视

    写诗营生的老顾说：爱上生活即是错误，请随我大声回应：
    我的错误，就是与你的生活格格不入！
    白天的灵魂获得宁静慈祥
    夜晚的灵魂捕获放纵和梦

    这首诗，我觉得应该是对顾北其人和其诗分裂的最好的诠释。
    诗歌让顾北变得好玩起来。他需要通过这样一种把简单的事物复杂化的过程，完成一次自我的清理和宣泄。而读者也在这样肆无忌惮的表达中，触摸到一个用灵魂裸舞的歌者，他是坦诚的，也是在没有意义之中，旁敲侧击的给腐烂的生活“一记响亮的高潮”。

    2009-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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