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充斥着太多的喧嚣和令人烦躁的杂音,很多时,我们被迫接受声音的污染。有时候,我们甚至渴望成为一个聋人,以此来躲避和拒绝浮尘中各种不安静的侵扰。但也有这样一种可能,当我们意外的感受到一种奇妙的音律,来自于自然或妙笔创造的奇迹时,灵魂则会用共鸣去迎接和倾听,并为此弹奏出一曲高山流水的回声。
这便是我现在面对张洪波先生的诗集《沙子的声音》所产生的后一种感受,以及欲为此撰写一篇读诗札记的想法和创作冲动。
诗集《沙子的声音》是吉林诗人应闻先生转赠给我的,据说张洪波先生也是一位吉林诗人,对作者的了解我仅限这点。这本装帧及其简朴干净的诗集,2006年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宗仁发先生选编,里面只单纯的收录了精选的张洪波先生的45首诗。整本诗集没有序跋,没有诗歌以外的任何文字,甚至没有作者简介。选编者和作者的意图很明确,诗人就该以作品说话,任何附加于诗歌之外的东西都是累赘或多余的。从中,也由此可直观的体察到选编者和诗人的自信、纯粹、以及特立独行的品质。
但我为什么要劳其筋骨,为一位素不相识的诗作者写一篇有关他诗歌的札记?我没有其他答案可提供给读者,唯有很坦白的说:那些来自灵魂深处飞扬的《沙子的声音》,犹如一场沙尘暴或强大的气流震动着我的耳膜和心脏横隔,并迫使我的文字和咽喉必须为其发出我所感知的乐音。除此之外,我很难给出其他更清楚、更明白、更具体的解释。也许有不少人很难理解,绝少为他人诗集捉刀写字的古筝,居然为一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诗集写阅读札记,这于我来说也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我不认识张洪波先生,也许于我写这篇文章是件好事,因此在我的眼中只有那一件件陈列在诗集中的有血有肉的作品,而没有诗作者本人对我施加的任何诗歌之外的影响。这使得我可以完全排斥与作者有交情或人情的干扰,也避开了沦陷于当下诗坛上诗作者与诗评论者之间的暗箱交易和无原则的吹捧。写到这里,我脑中突然跳出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我至所以愿意写这篇文字,纯粹是因为喜欢那些让我为之震动的声音,并乐意推荐给更多的读者。
我听见沙子的声音
听见了微小的石英的歌声
来自远方的沙丘
来自干燥的地带
它们在我的胸腔里滚动
和我的鲜血磨炼在一起
它们细小而又尖锐的音符
撞击着我的心脏
沙子的声音
不停地敲打着
我身体最脆弱的地方
我知道这种感触
该有多么生动、可靠
沙子的声音
使我的生命坚固起来
它们响着、动着
同时也一点点地凝结着
不是一掠而过的
――张洪波《沙子的声音》
一首优秀的诗歌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建筑体系,由思想到语言浇铸成的一座大厦或亭台,或者就是一件陈列在美术馆中的艺术展品,如果我们非要割裂出其中的任何一部分来解说都是在肢解一个整体,所以,我很不情愿把一首诗歌斧劈后拆散来解剖。而读诗的过程也不单单仅依靠眼睛去读,而同时是在用心灵去感受、分享、分担和领悟。我有个南京的诗友胡弦,他的诗歌写得很出色,我曾夸奖他的诗歌写得非常机智,每首诗歌中总有特别漂亮的好句子让人刮目相看。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赞赏?他说:“我正要把你所说的那些机智的部分,以后全部从我的诗歌中彻底拿掉。”我先是一楞,然后恍然大悟。如果说其中的那些漂亮的句子就像一件艺术品上最吸引人眼球的地方,那么大家的注意力都专注在那个漂亮的胳膊或脸蛋上,而因此忽略了诗歌整体的审美价值。这便因此造成捡了芝麻而丢了西瓜的结局。
张洪波先生的这首诗歌便具有那种艺术珍品的整体的大美,绝非是这句漂亮,那句漂亮的那种随处可见的一般诗作,也绝非可以用目前流行写评论时滥用的力度、张力、弹性、唯美等不实的形容词来揽括,那些本应都是一个优秀成熟的诗人所必须具备的基本功和娴熟的技巧。如果用那些词汇来褒扬一首优秀诗作,其实是在降低一首诗歌所具有的内在金属般的魅力和不可言说的感召力。一首好诗的光芒是从整体从内部向外扩散的光芒,就像这沙子的声音一样具有超越时空的生命穿透力。
经常有诗歌爱好者拿自己的作品来请我阅看,并请教如何写诗。说真话,遇到这种情况,我总觉得非常为难。指出一首诗歌的优劣容易,但教如何写好诗歌很困难。诗歌不同于学数学,有固定的模式、定律和规律,1+1=2这千古不变。诗歌是一种变率,诗歌也像一个千面女妖一样千变万化,而写诗则需要有天赋和灵性,而每个人的天赋和领悟以及感受能力都千差万别,还有后天的阅历和积累,以及思想和技巧等,所以,我从不敢为人师,也确实没什么可教的。一般我都说:多读好诗,从中去慢慢的体悟和思考。另外,那就是首先要学会鉴别什么是好诗,如果连什么是好诗都不能分辨,那么就肯定也写不出好诗。我为什么说这些,因为下面我就要谈到什么是好诗。
现阶段,某些年轻诗人已经进入一种写作误区,以写得不知所云,或分行的大白话为潮流或先锋。其实,这都是对“朦胧诗”和“口语诗”的曲解,真正的“朦胧诗”和“口语诗”都很优秀,并非现在那些连诗作者自己都看不懂,或另一种幼儿都能涂抹的东西,这是在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晦涩并非是先锋、高深莫测,而口水也未必能代表我们汉语语言发展的进化和贴近民众。真正的好诗从来都是可以读懂的,至少是可感的。另外,不是所有可以看懂的诗歌便是浅显的,好诗歌很多时候都深入浅出,就像张洪波先生的这首诗,你很容易走进诗作者打开的世界,并能够带着收获走出来。上品的诗歌从来都是能靠作品内部的内质渗出的感染力抓住读者,并引领读者进入诗作者营造的氛围和境界中。我们可以纵观中外诗歌史,那些能够力历尽时间的检验和淘洗的诗歌都是可以读懂,且能够过目不忘,并可以让你一遍遍反复阅读的精品。
当下诗坛的各种流派和风格已弄得人们眼花缭乱,而诗评界也无具体统一的审美标准,所以,不少读者都受追风和吹捧的影响来评判一首具体诗歌的优劣,而丧失了本该具备的审美的辨识能力。在这种混乱、浮躁、以及诗歌的口水中,警醒的保持个人独立的审美尺度和价值观确实很重要。我一向认为没有好的品赏眼光,一定写不出优秀的传世佳作。所以,我很赞同四川籍诗评家解非女士的观念:“诗坛需要倡导智灵性写作,需要一些前瞻性的审美引导,需要正本清源的诗歌批评家。”这样,我们汉语诗歌的未来才有希望和好的前景,一些优秀的诗作才不会被正在发酵的垃圾淹没,而我们优秀的汉诗精品才能一代代的流传下去。
就像中国画讲究山水空灵的神韵,而优秀的诗歌讲究语言和境界。这便是我为什么推崇《沙子的声音》的道理。如果在你阅读这一粒粒“沙子”与鲜血磨炼在一起滚动文字的时,倾听并感受到那来自生命内部撞击作者又撞击你的音符,并因为倾听到这细小又尖锐的声音而使得自己的生命也坚强起来,那么,你便与诗作者一起感触到诗歌所显现出的力量,以及领悟到诗歌该如何去表达或诗歌该表达和传递什么。读这样恣意、简洁、干净、凝练、流动、深邃、厚实、具有穿透力的诗歌,你甚至找不到一句废话和一个多余的废字。这便是诗作者修炼的道行已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
另外,相对于艰涩的诗歌来说,看似易懂的诗歌其实更难写。这样的诗歌来源苦难、阅历、洞察和对生活的坚定,又经过作者智慧的提炼和语言的修炼,展现出诗歌精品的至纯至精。就像著名诗人食指老师的名作《相信未来》,多年来一直影响着一个时代的诗歌创作。
在这本诗集中,除得沙子充满生命活力的声音外,我还听到来自自然界各种动植物的声音,《雄牛》、《爬行的蚂蚁》、《想起智利的蝴蝶》、《蹿跃的狼》、《都市企鹅》、《冬天的羊》、《五月麻雀》、《深山里的瓢虫》、《愤怒的鱼鹰》、《夏夜的萤火虫》的声音,以及《蒲公英》、《槐花》、《清早的山楂》、《正在输液的玉兰花》、《大树》等的声音,那些声音交错的从《城市的声音杀过来》,然后《和一匹乡下的马站在一起》。这些自然界形形色色奇妙的声音,便构筑了诗人张洪波先生为我们敞开的充满无限生命力和想象力的空间。
雄牛绝望地吼了两声长调
为被割除的一对睾丸
放喉痛哭
――节选《雄牛》
无罪的羊
要走完受罪的一生
尤其躲不过的
是这个冬天
――节选《冬天的羊》
五月的麻雀在一棵树上站稳
这棵树一下子就长出了漂亮的羽毛
五月的麻雀落进一片田地
田地里立刻就布满了自由的诗句
――节选《五月麻雀》
如果非要用国产或舶来的诗歌理论去套这些鲜活的有生命的诗作,以此来炫耀文作者学识的渊博或飞扬的文采,那无疑是一种浅薄的张扬的虚荣心在作怪,也无疑是在给一匹漂亮的自由的神马嘴上套上一只令人讨厌的铁罩,而束缚其发出的声音不能自由的在时空中飞翔。任何用后加的枯燥的玄虚的理论来套一首诗歌,都是在把一首优秀的诗作送进一只狭隘的鸟笼中。而诗歌本身就是灵魂自由飞翔的翅膀,无需强加任何牵强的理论作为支撑诗歌的脊椎骨,而读者也只需用心灵去倾听和感悟,并用心灵的共鸣发出琴弦颤动的回声。
2009-04-21写于秦淮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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