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诗人周瑟瑟诗集《在松树下》及2009年诗稿，恰逢德国女作家赫塔•穆勒获得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瑞典文学院的颁奖理由是：“以诗的专注和散文的真诚，描绘了被放逐者的景观。”或许，赫塔•穆勒的“意外”获奖，对自称泱泱诗歌大国的中国诗人们有点启示：立足当下，关注民生，同情弱者，针砭时弊，理性、批判地对待历史和当今社会，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没准，下下一个获奖的人就是你。

    2005年之后，结束为期三年的小说创作生涯，诗人周瑟瑟创作了大量反应历史与当下生活的优秀诗歌，凸显出强烈的批判精神，坦露了一名负责任诗人的担当胸襟与人文情怀。

    一、从《野合》看历史

    钟情于历史，对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进行深度抒写，构成诗人周瑟瑟诗歌创作中的两个重要元素，尽管并非以数量取胜。新历史主义者认为，历史是一部被叙述的历史，过去发生的历史事件是一堆堆原材料，人们所接触的历史完全是被叙述的历史，任何一种叙述必然带有叙述者的主体色彩，受到叙述者所使用语言的控制，所以把握历史的真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诗歌叙述历史的时候，所能触及的历史时空是有限的，并受到诗人的意志、语言以及叙述方式等因素的制约。

    2005年以来，诗人周瑟瑟创作了不少有关历史题材的诗作，不仅丰富了其创作内涵，也增添了其诗歌的厚重感。诗歌中呈现的历史，大多带有悲凉、焦虑的面孔。在这些诗歌的背后，隐匿着诗人巨大的悲情与焦灼，比如创作于2009年7月的《野合》：

    ……
    那一年我并不识字，住在红砖小学
    “批林批孔”像一场游戏
    其中的欢乐属于政治
    痛苦也属于政治。我第一次卷入野合的历史
    听见“孔老二”在教室外喊话
    “我是被老虎衔进山洞的。”
    我不相信主流话语之外的辩解
    我不相信漫画上的人生于尼丘山野外
    被老虎衔进山洞？脸蛋红润的女老师躲在菜园里
    撒尿，开枪一样的声音冲击耳朵
    我一路狂奔，“孔老二孔老二”
    野合之人像小学校里的鬼，她吐出红舌头
    我看见偷情的人上吊
    墙上的孔子
    脸上打叉的仁义道德，差点断送了一个国家
    断送了我营养不良的童年。要到少年我才开始醒悟
    原来文革是错的，孔子是对的
    上吊自杀的人也是对的
    脸蛋红润的女老师永远活在杉树下快活的欢叫里
    偷情的快乐，陌生的道德一年年加深
    荷尔蒙的推进速度改变了混乱的社会
    我的不幸是成长于一个疯狂的年代
    红卫兵细瘦的胳膊砸在孔子头上
    他们疯狂如发情的公牛，女孩扎着裤腰带如愤怒的公牛
    他们丧失了性别
    但发育如期到来
    变声期的美好填满了斗争的火药，一触即发
    一卡车脸蛋红润的少女
    与孔子一起枪杀在武斗的黄昏。回来就赤身裸体
    在学校翠绿的菜园，孔子还有最后一口气
    他从众尸中坐起来辩解：“我的母亲没有被我父亲强奸。
    我不是圣人，我是教书的，我懂礼乐。”
    ……

    《野合》长约100行，作为长诗不能算长，但其时空跨度巨大，内容极其丰富，足以看出诗人的良苦用心与匠心独运。整首诗中，主要交织了两个历史时空：春秋与文革。这两个绝无可能相遇的历史时空在一个叫“红砖小学”的地方突然相撞，孔圣人穿过两千多年重重岁月，与一群男女不分的红卫兵小将“殊死搏杀”。作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脸蛋红润的女教师上吊自杀。全诗以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视角，亲眼目睹了事件的真相。

    女教师上吊自杀，表面看因为野合，奸情败露，蒙羞而去，深层原因是美好的爱情追求与残酷现实不可调和的结果；孔圣人与红卫兵小将们“殊死搏斗”，是熊熊燃烧的革命理想与传统文化不可调和的结果。红砖小学，这个不被世人知晓的小地方，只不过是十年浩劫的一个缩影。

    在当代中国历史上，孔圣人和他的仁义道德被大规模批判，主要有两次：一次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叫人想起鲁迅先生《狂人日记》中那段著名的话：“我翻开历史一看，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一次是国人皆知的文革专制。文革专制，其实质是元叙事专制；造反有理，是元叙事专制的必然结果。“五四”新文化运动中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地打到老祖宗，也莫不如此。

    理想主义永远与人类同行。两千多年来，孔老二死而不僵，批而又活，激情过后，反思过去，留给人们的警示是：元叙事无法为其自身确立合法性，我们应时刻保持警惕之心，避免再次用理想主义的借口行鲁莽、愚昧之事，干涉他人自由，甚至干杀人的勾当。四十年后，诗人重访历史，以批评的口吻感叹道：“孔老师！为了我的成长/你付出了很多，你付出了‘仁’/付出了扑腾跪倒在操场的美景良辰/弟子们，教材巨变，人心跑得飞快/我的思想全靠你们一遍又一遍背诵/上吊自杀的女老师，她最后的遗言里有“仁”/有深入骨髓的耻辱”。

    除了长诗《野合》，诗人周瑟瑟还创作了很多关于历史题材的好诗，诸如组诗《向杜甫致敬》、《阮籍喝醉了》、《嵇康之死》、《屈原哭了》等等。通过这些优秀的诗歌作品，我们不仅看到诗人把握历史题材的娴熟技巧，还可以看到，诗人并非简单地脱离现在，回到已经僵死的过去，而是立足当下，以深厚的人文情怀理性、批判地对待历史，完成了自身与历史与传统文化一次次深度的精神拥抱。

    二、从《中关村的乌鸦》看当下

    改革开放以来，市场经济的确立，拜金主义大行其道，娱乐文化和快餐文化如雨后春笋蓬勃发展。商品经济不仅让诗歌沦为商品，作为主宰世界的人类，也有难逃成为商品的厄运。浪迹商场多年的诗人周瑟瑟对此有深刻的体会，并在其诗作《中关村的乌鸦》中作如下记录：

    今年秋天我像只中关村的乌鸦
    我一边咳嗽，一边作报告
    药汁在嘴角
    我最近病了，美女笑话我的背
    背有点驼，腰疼得厉害
    投资商询问我：你是否加班
    是否做爱过度
    现在最大的苦恼不是诗写得像乌鸦嘴
    生活像豆腐心
    我担心经营不力，性功能一年年亏损
    看报表的眼睛流出了泪水
    今年我算白干了
    转眼就要到该死的冬天
    我预言：IT寒冬会冻死中关村所有的乌鸦
    我的黑发愁成白发，37 岁还没学会哭
    只是低头暗暗流泪
    躺着做爱，喝酒后用湖南话骂娘
    渴望从天而降的艳遇
    但我敢说精液寡白的中年等于白干
    我又没有二婚，又没有第二个儿子
    连女儿都没有
    早晨我一般会在公司里转两圈
    嘴角的微笑当然是迷人的
    然后我上洗手间
    一边咳嗽一边斜眼看中关村的天
    我发现我拉出的屎像乌鸦一样黑
    中关村的天像投资商的脸灰白
    过完国庆就搬家开董事会
    群蛇入洞，乌鸦唱颂歌
    我不停地骂娘
    与中关村相依为命

    《中关村的乌鸦》创作于2005年10月，不仅是IT行业的真实写照，也是整个商品社会的真实写照。为了把自己的商品卖出去，卖个好价钱，殚精竭虑，不惜沦为商品和金钱的奴才，最终自身也沦为商品，欲罢不能，正如诗中所云：“我的黑发愁成白发，37 岁还没学会哭/只是低头暗暗流泪……过完国庆就搬家开董事会/群蛇入洞，乌鸦唱颂歌/我不停地骂娘/与中关村相依为命”。

    这让我想起，俄国作家阿纳托利•特鲁什金关于商品社会的一个讽刺故事：在商品社会，夫妻二人过性生活也得先付钱，先是卢布，后来干脆要美元。有一次，讨价还价，争执到天快亮了，也没谈好。最后，男主人公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起床后想，我为什么没同意交易，显然是怕吃亏。不知道我们的社会将走向何方，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的价格又是多少。”这是一幅商品社会最生动的画像，诗歌《中关村的乌鸦》，与其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历史的巨轮驶入二十一世纪，又猛然提速，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加快，造就了一批又一批新移民。在这空前绝后的大转折、大调整的当今社会，中国人获得巨大经济利益、生活便利的同时，离自然、离故土、离传统越来越远，传统自然、传统故乡与传统文化消失的步伐越来越快，人们的心灵失去最后一个依托之所，成为永远的精神漂泊者。作为诗歌，有责任记录它们，并主动承担起收拾大众心灵上的残局。

    寄居城市，长期远离故乡、亲人的诗人周瑟瑟对此有深切的感受：“我听到寂静中故乡的对话/这个人怎么又回来了？/他不是迁走了户籍吗？/他的妻儿都是外地人，他也是”（《疲惫之歌》）。这是故乡对游子的责备，何尝不是精神漂泊者对“生我养我”的故土深深的忏悔和无奈的感叹。最后，诗人深情而又疲惫地唱道：“但我要回来吃青菜，吃白米饭/我要坐在黄昏的土灶边，偎依在老妈妈身上/让柴火照亮我疲惫的脸”（《疲惫之歌》）。我相信，如此发自肺腑的吟唱，绝对会打动每一个读者。问题是，这种对故乡的深情歌唱又能持续多久呢？或许在下一代人身上，“传统故乡”，仅仅是书本上的四个字而已。故乡的消失，不仅缘于地理上的消失，更缘于心灵上的消失。

    对现代商业社会的深度抒写，构成诗人城市写作的重要元素之一；对故土、亲人的深情歌咏，构成诗人乡土写作的重要元素之一。这两种文本交相辉映，既是当今改革大潮中人们精神空虚的真实写照，也是精神漂泊者们心灵深处凄婉的感叹。在这些优秀的诗歌作品中，凸显出诗人强烈的批判意识，以及诗人深沉的故乡情怀。

    三、从“卡丘主义”看《诗的可能》

    当今深远影响世界的大事，莫过于占全球五分之一的华夏儿女艰难求索，走上现代化道路，并突然崛起。但为此，也付出了沉痛而巨大的代价：自然环境、文化环境迅速恶化；道德沦丧，人性缺失；人的主体性消解在金钱、物质的无限追逐和欲望的无穷满足之中，世人普遍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和信仰危机。十余年来，上述问题不仅没有丝毫地改观，反而变本加厉。一方面，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知识呈爆炸状态，经济持续高速发展，城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国人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另一方面，消费主义、享乐主义、自私主义等消极浪潮席卷华夏大地，一浪盖过一浪，社会道德崩溃，法律的尊严随意遭到践踏，人文精神丧失，人们的精神世界更加荒芜。观而察之，既有“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的“盛世”景象，也有“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再想方”的末日纵欲狂欢心态。正如利奥塔在其著作《后现代状况——关于知识的报告》中指出的那样，这个世界患有各种各样的病，普遍的病状是：科学、知识的功能发生了不利于人文精神的功能性方面的变化。

    基于以上种种糟糕的现实背景，诗人周瑟瑟与其同仁早在2005年就积极倡导“卡丘主义”新观念艺术，他们认为，“‘无聊’与‘无知’是人类生活的最基本形态，只有通过‘有趣’与‘认知’，才能消除‘无聊’与‘无知’，达到‘卡丘的彼岸’，获得‘卡丘的快乐’，成为有‘卡丘精神的人’。” 其行为的选择“表现了对未来的倾向和活力参与，旨在建立人本思想个体解放所获得的社会共生状态。”显然，卡丘主义者的艺术目的是明朗的，艺术姿态也是积极的。在金钱与物质至上的今天，在传统文化衰落的今天，在众多的文化激励方案中，“卡丘主义”是自觉应对挑战的积极方案之一。值得一提的是，“卡丘主义”并非什么纯粹的舶来品，窃以为，她与中国的禅宗一脉相通，诗人周瑟瑟的大量诗歌就是极好的例证。

    历史证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是一次次不断向西方文化靠拢的过程，其间，中国传统文化的丢失令人堪忧。尤其是近几年，受西方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影响，中国传统文化被解构得体无完肤，文明传承遭遇极大挑战。如果说“五四”新文化运动对传统的拒绝，是出于科学、民主，推翻封建帝制，建立民主国家的需要；十年文革对传统的拒绝，是出于“革命斗争”的需要；那么，当今人们对传统的拒绝，则是一种主动“剪脐”、主动“断乳”行为。今年9月，诗人周瑟瑟在其诗学随笔《诗的可能》中写道：“古人是可敬的，当我置身于国家图书馆地库那些典籍面前时，我的身体像过电一样颤抖，这就是传统的力量。我看到国家图书馆珍藏的甲骨文、东巴文时，我发现那些古老的文字一下子就击中了我，控制住了我，我想冲着它们写作，我突然有了一种写作的抱负。我明白了，传统与文明的血液正在一点点渗透进我的诗歌，改变我的写作。”诚然，这不仅是诗人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一次倾情拥抱，也是卡丘主义诗学理论的补充和发展，诗人渴望，能打通传统与诗歌的通道，最终实现诗歌与传统的互相塑造，体现了诗人的责任意识和担当精神。

    2008年以来，中国苦难多多，国人更加清醒。有很多问题值得我们去关注：失业率猛增，贫富差距继续拉大，贪污腐败蔚然成风，各种社会矛盾不断加深，社会动荡大有一触即发的危险……那么，面对如此严峻的社会现实，中国的诗人该干点什么？中国的诗歌有责任去见证它们！

    2009-11-02  芜湖

    诗人简介：张军（1969-），安徽芜湖人。诗人，兼写小说、评论与随笔。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可能阵线”诗群发起人之一，诗歌“新立场”倡导者之一。诗文散见多种书刊。著有诗集《蝙蝠》、组诗《八十年代》、随笔及文学评论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