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传统抑或复古

    2009年开始，周瑟瑟的诗中开始大量出现赵州桥、木瓜、檀木、古卫国、桑树、老禅师、荷塘、草木心等意象，使我惊讶之余略有好奇：这只中关村的乌鸦现如今摇身一变就要成为古典中国的孔雀了？

    产生这巨变的缘由据其自述原为：因拍摄百集人文纪录片《馆藏故事》而得以进入国家图书馆，近距离看到了《四库全书》《敦煌遗书》《永乐大典》《赵城金藏》等典藏真身，以及司马光《资治通鉴》残稿，慈禧太后把玩过的《升平署戏剧档案脸谱》，还有左联五烈士手稿，马克思手稿，王国维遗书等等，而有了一种对当下生活的悔恨之情，对既往写作的悔恨之情。周瑟瑟发现，他根本没有认识到传统，什么是传统？——国家图书馆地库里的经卷与手稿就是他2009年认识到的最真实的传统。

　　周瑟瑟这番关于被诸多以典藏真身代表的传统文化洗脑并进而转化为写作行动的言论不由得使我联想起近年来在诗界颇具声势的“古典抒情写作”，这种写作大体采用白话文中点缀一些古词古句古意象而构成一种语境典雅情怀高古的诗意，它们有着入世而不得的感伤和对出世之向往的高迈。这种写作极易激发每个读过书的中国人的审美认可和心灵感应，中国一向是个农业大国，农村人口依然占有总人口的80%，田园式的缓慢的夕阳沉沉下坠的画面总是令人流连而心有戚戚。

　　而1925年1月，在《京报》副刊征求“青年必读书”十部的数目的活动中，鲁迅先生在为所答的“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的附注里说的“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鲁迅先生当时讲的中国书，即指中国古书，这层意思，他在一年后的《写在<坟>后面》和《古书与白话》等文章里反复阐明。在鲁迅先生看来，古书正如古老的鬼魂，摆脱不开，时常使人感到一种气闷的沉重，而古人写在古书上的思想，也是可恶有毒的。

　　鲁迅先生之于古书的愤懑有着1919年“五四”新文化运动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过程中特有的对人的觉醒与人的思想解放孜孜以求而不得而生发的沉郁感叹，更有其对中国五千年文明每页都歪歪斜斜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实质却是“吃人”的历史现实的体悟。2009年在纪念“五四”新文化运动90年的系列活动中，人们探讨最多的是“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的伟大的“五四精神”是否得到了实现，倘已实现，则鲁迅先生的极端情绪可以暂缓，如果没有，则诗歌界的复古写作也可以休矣。

　　这是我对周瑟瑟2009年转型之作的第一个看法。当我在周瑟瑟《性本爱丘山》《寂灭为乐》《灵柩》等诗中读到他对儒释道的顶礼膜拜时我想起了艾略特的一句话：如果传统的方式仅限于追随前一代，或仅限于盲目地胆怯地墨守前一代的方法，“传统”自然是不足称道了。客观地说，在充斥诗歌报刊的白话文解读古诗的氛围下我不禁回想起前贤陈独秀、胡适等先生在一片古典文学语境下立意造出白话文运动的壮举，他们开辟中国白话写作新天地时的卓绝勇敢，若非内心满溢着“白话是活文字，古文是半死的文字”（胡适语）的坚定信念和对信念坚定推广的英雄主义情怀，谁敢走出这开天辟地的一步？时间过去不到百年，中国新诗却屡屡遭到质疑，已逝老者季羡林更是把百年中国新诗否定得一无是处，倘若年轻的在场的才华横溢的现代诗写作者如周瑟瑟等也纷纷深陷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大沼泽里，那将是中国新诗的重大损失。

　　柏杨说，中国文化就像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地流下去，但因为时间长了，江河里的许多污秽腌臜的东西开始沉淀，变成一个大酱缸，投身进去的事物都将被慢慢地腐蚀掉以至面目模糊不清。可以想象，国家图书馆这个酱缸聚集地将怎样润物细无声地融化掉周瑟瑟，使之在浩如烟海的典藏真身面前丧失自我终至尽释前见，俯身于孔子、庄子、韩非子、陶渊明等诸多古人脚下沉醉不知归路。他2009年的一系列向传统致敬的诗篇的出手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二、精力何其旺盛

　　周瑟瑟，男，1968年生于湖南，现居北京。小说家，诗人，文化评论人。曾任多家媒体主编。现为电视制作人，纪录片导演。主要著作有诗集《17年——周瑟瑟诗选》、《松树下：周瑟瑟编年诗选》、《尘世的礼物》、《披着语言飞翔》、《卡丘卡丘》、《缪斯的情人》等6部，长篇小说《暧昧大街》、《原汁原味》、《野花》、《苹果》、《中关村的乌鸦》等5部，以及三十集战争电视连续剧《中国兄弟连》（小说）等500多万字。2005年开始倡导卡丘CULTURE主义，主编《卡丘CULTURE主义》。获得过首届汉语博客诗歌大赛一等奖等十多个奖项。作品收入国内外一百多家选本，其长篇小说多次进入文学图书排行榜。湖南省青联北京特约委员，北京中关村高科技园区青年企业家协会副秘书长，北京软件行业协会理事。中央电视台《文明与创造》编导、运营总监，百集大型人文纪录片《馆藏故事》总导演。

　　阅读如上这段周瑟瑟简介，我们发现了一个事实，这是一个类似永动机一样永远不停地运转着并源源不绝地吐露出文字或影视材料的人！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人，同样一天24小时，周瑟瑟就能产生这么多的东西，我曾经问他高产的秘诀他说，我常常一边开车一边构思小说，每遇到红灯就打开电脑写上几行，我的长篇许多就是这样写成的。

　　天，开车也能写小说，简直匪夷所思。更匪夷所思的是，1968年出生的周瑟瑟，论年龄也就长我一岁，论资历却似不凡，每次看到他和已逝的余虹一辈的人称兄道弟我就想，他究竟辟出了什么年龄段去跟这些本该是我们前一辈的人煮酒论英雄？周瑟瑟是一个谜，他旺盛的生命力和创作力，他往返其中的湖南、湖北、北京，他时而IT精英时而影视豪杰的身份，令人深感此人来历莫测、去向不明且前程不可测。

　　周瑟瑟是一个谜，他出入于小说、诗歌、杂论间娴熟的身影，他匆忙闪现于宴席与朗诵会间的面孔，都使我辈目瞪口呆。在大学生诗歌兴旺的80年代他是其中主力分子，在新世纪他则以归来者的自信重返诗坛并锋刃依旧挥舞于诗江湖。周瑟瑟是一个谜，他变化多样的诗歌写作技巧经受得起各种诗歌标准的裁判，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与时间的关系，他与当代的关系，他与诗歌发生发展的关系因此他的写作不断地在寻找中侧身、腾挪——总会有一个适合他的领地，如果没有，就自己去开创。他想。

    三、从《野合》一诗看周瑟瑟不俗的写作能力

　　在第一节中我不支持周瑟瑟走“向传统致敬”的复古主义道路但我不得不由衷赞扬他不俗的写作能力，任何一个题材任何一种写作取向，周瑟瑟都能把它玩得十分到位，可谓玩弄于鼓掌之间。使周瑟瑟的能力如此超拔并且可堪思议的自然是他出身的1960年代，成长的1980年代，成名的1990年代。他被动参与的文革尾巴使之具有政治上的敏感与抱负，他大量饕餮着改革开放吹进来的西风和自由主义思潮，他提笔写诗时诗歌还很崇高他开始闯荡诗歌江湖时诗歌一文不名的时代境遇，这是一个“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但丁语）的群体——60年代，他们三生有幸，苦乐丰富，不由自主。他们看到并相信诗歌的荣光，他们努力但无缘享用诗歌的荣光，他们依然执着。周瑟瑟就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

　　在《野合》一诗中，周瑟瑟用60年代人特有的方式向我们今日种种国民性的制造者“孔子”致以历史的调侃！诗中，孔子被安置在“野合”的背景上符合传说中的事实但自然不符合孔子所要的事实以至孔子从众尸中坐起来辩解：“我的母亲没有被我父亲强奸”。辩解不辩解有那么重要吗诗人说，非也。当年在欢乐的政治游戏中，孔子被批判，偷情的人上吊，一转眼文革是错的，孔子是对的，上吊自杀的女教师她的哭声飘浮在翠绿的菜园上空。我们生活的现实，对善恶是非是不感兴趣的，感兴趣的只是一种需要，政治需要、历史需要。“孔子”作为一个词汇穿梭在诗人的笔下，作为一个国家意象被拿过来踩在脚下或捧在手上全凭国家意志的调遣。“我”作为孔子意象的见证人之一，从幼年到成人，从无知到更无知，从“我”到“孔子”，不断地进行身份置换，仿佛弄假成真又似指鹿为马，这就是传统中人在现实语境下的无奈真实。

　　《野合》一诗是周瑟瑟2009年系列回归传统自命中年心境写作中的一首异类，它依托传统人物抒发时事动荡人生中的偶然命运和不可支配的人生流向，饱含时代的荒诞而意犹未尽。

    2009-9-28，北京

    安琪简历：安琪，女，本名黄江嫔，1969年2月出生，福建漳州人。1988年7月漳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曾当过教师、文化馆员。2006年辞职。现居北京。

    中间代概念首倡者及代表诗人。第三条道路和第三极文学运动诗歌流派代表诗人。

　　1995年12月获第四届柔刚诗歌奖。2000年4月参加诗刊社第16届青春诗会。2004年获首届独立民间诗歌编辑奖。2005年获女子诗报等联合评选的首届女性诗歌奖。2006年4月获诗刊社、中国妇女报等联合评选的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2006年12月获南京现代汉诗研究计划小组评选的诗歌贡献奖。

    诗作入选《中间代诗全集》《现代中国文学精品文库•诗歌卷》《1978——2008中国优秀诗歌》《中国新诗90年90家》《中国当代诗100首》及各种年度选本等百余种。主编有《中间代诗全集》（与远村、黄礼孩合作，海峡文艺出版社2004年出版）、民刊《第三说》（与康城合作）。出版有诗集《奔跑的栅栏》《任性》《像杜拉斯一样生活》《个人记忆》《轮回碑》等六种。入选韩国、以色列、美国等诗歌选本。曾参与编撰《大学语文》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