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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为了保罗·策兰——在台北德国文化中心的讲演(一)
http://www.xshdai.com | 2009-05-04 23:41:10 | 诗生活 | 浏览:483次 | 我要评论

    一、最初的相遇及其激励

    我最初翻译策兰是在1991年秋冬。那仍是一个荒凉、严酷的年代。
    那时在中国大陆,策兰的诗只有少许三、四首被译成中文 ;在中国诗歌界和翻译界,也几乎无人提到策兰这个名字。
    我有幸从中国社科院外文所图书馆借到一本企鹅版策兰诗选 ,英译者为英籍德裔诗人、翻译家米歇尔•汉伯格。这是我与策兰的第一次真正的相遇,我完全被他的诗和命运吸引住了。当然,最初我并没有翻译的想法,但我很快意识到我必须去译,只有这样我才能切身进入到策兰的语言的血肉之中。于是我从中译了二、三十首策兰的诗,并请社科院外文所研究里尔克的学者李永平指正(他是冯至先生带的德语文学博士),他看后这样带话来:“我没想到策兰居然可以翻译成中文,而且译得是这样好!” 
    这样的肯定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但我并没有公开发表这些译作的念头(除了发在当时的民间诗刊《九十年代》上以及后来被洛夫先生发在他主编的《创世纪》诗刊上)。我只是深感庆幸,感到被激励、被照亮,感到我终于找到了一位可以用我的一生来读的诗人——而这就是一切。1991年冬,在去国前夕,我还抽空写了一篇译后记《从黑暗中递过来的灯》 ,其中我这样写到:“我深感自己笔力不达,但是,当我全身心进入并蒙受诗人所创造的黑暗时,我渐渐感到了从死者那里递过来的灯。”
    正是这些“从黑暗中递过来的灯”,照亮了我此后在异国他乡的日子。1992年初到伦敦后不久,我就买下了企鹅版策兰诗选,它和叶芝、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米沃什、维特根斯坦、卡内蒂以及我随身携带的杜甫等等一起,构成了我的“钟的秘密心脏”(这是我在那时翻译的卡内蒂的一部格言片断集)。也可以说,在那些日子里,我没有别的,正是他们,构成了我的“全部的苦难和光荣”。
    那么,是策兰的一些什么在激励着我呢?对我来说,倒不是他的《死亡赋格》,而是他那些不被一般读者注意的中晚期诗如《在下面》、《带上一把可变的钥匙》、《我仍可以看你》等等,给了我以更内在的撼动。从这些诗中所体现的那种罕见的对苦难内心和语言内核的抵达,那种对一个诗人命运的承担,那种从词语间显现的“痛苦的精确性”,都深深地激励着我。在伦敦期间,我曾就《带上一把可变的钥匙》一诗写过文章 ,现在我们来看这首诗: 

    带上一把可变的钥匙
    你打开房子,在那里面
    缄默的雪花飞舞。
    你总是在挑选着钥匙
    靠着血,那涌出你的眼
    嘴或耳朵的血。

    你变换着钥匙,变换着词,
    它可以随着雪片飞舞。
    而怎样结成词团,
    靠这漠然拒绝你的风。
 
    “词”的艰难形成与冰雪的暴力、顶风而行的诗人与语言的结晶——对我来说,这同样是“二十世纪最不可磨灭的一首诗” 。那从艰难困苦中产生的语言之力久久地拍打着我。的确,从诗学的意义上,这甚至是一个比《死亡赋格》更为深刻和艰巨的起点。
    正是这样的诗对我产生了持久的激励。以上所引为该诗的第二译稿。去年,我又重译了这首诗(这一稿也很难说就是“定稿”)。我想这就是伟大诗歌的标志,它不仅构成了翻译的难度,也在召唤我们不断地去译。而不管怎么译,它都使我深深激动。在我1991年初次译这首诗时,我就感到它在等着我。今天重译,仍感到它在等着我。的确,它对我来说,已构成了“一种命运”。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译策兰。一位法国年轻哲学家曾说通过阅读海德格尔,他意识到荷尔德林“是一种命运” 。的确,如同荷尔德林,如同我们自己的杜甫,策兰“是一种命运”,在读译他的诗时,在进入他那充满沉默、痛苦和断裂的词语中时,我比读其他任何诗人都更深切地感到:“我们的命运发生了”。

    二、《保罗•策兰诗文选》的翻译和出版

    90年代以来,策兰的诗渐渐受到更多的中国诗人和读者的关注。正因为这些诗人朋友和读者的期待——他们期待读到策兰更多的诗,当然,更因为我自己的需要,1997至1998年我在德国斯图加特Akademie Schloss Solitude做驻会作家期间,我又开始了翻译策兰。
    那时我主要翻译了策兰的长诗《紧缩》和一批短诗。除了汉伯格的译本外,我又有了策兰的诗集《换气》(Atemwende)的英译本。《换气》于1967年出版,共收入诗80首,策兰生前在给妻子的信中说这是他迄今写下的最有诗意、同时也是最难理解的一部诗集。它的问世,把策兰的后期创作推向了一个新的令人惊异的境地。
    的确,这是“最难理解”的一部诗集,迄今我仍不敢说我读懂了它的每一首诗,我想这对我或其他任何读者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但这又的确是“最有诗意”、并且在我看来是策兰最好的一部诗集。当然,这里的“诗意”绝不是那种已成俗套的诗意,恰恰是策兰以罕见的艺术勇气“去诗意化”后给我们带来的一种诗与思。如《换气》的第一首诗即开篇诗《你可以》: 

    你可以充满信心地
    用雪来款待我:
    每当我与桑树并肩
    缓缓穿过夏季,
    它最嫩的叶片
    尖叫。

    这里“款待”(bewirten)一词的运用真是让人想不到,它一下子就为我们打开了某种天启般的境界。不过,它是什么意思呢?它是以礼物馈赠的冬天式的宁静吗?或者,如迦达默尔所读解的那样,它是那种“以真正的仁慈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大量言词后的沉默”吗?甚或,这意味着对死亡的接受?
    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定论。这就是策兰的“雪的款待”。似乎他写作,就是为了进入到词语的“沉默”中,或者说,为了让沉默本身对我们讲话。
    这样的诗,自然非常难译(相对而言,《你可以》还是《换气》中“最好译”的一首诗)。我不敢说我就能胜任,更不敢说我译出的就是“德语中的策兰”,我所能做的是尽力译出我心目中的策兰。这真是一场黑暗中的全然不辨身影和面容的对话。这样的翻译,正如策兰自己的诗所说:“我们交换着黑暗的词”。(《花冠》) 
    好在《换气》的译者、美国诗人Pierre Joris,我认为他比其他英译者更好地把握了策兰后期诗歌的精髓。他的长篇译序、忠实精确的翻译以及译注,都帮助了我更深入地触及到策兰的“言说之根”。
    也正是为了更接近“德语中的策兰”,我需要一位德文合作者。在斯图加特期间,我认识了移居德国的中国翻译家芮虎先生。芮虎先生已译过一些德国诗,更重要的是,在多年的漂泊生涯后他依然保持了对诗的敏感和热爱。我们常在一起讨论,我们的合作也愈来愈默契。他依据德文原诗对我的译文所做的校正和改动,有些我虽然也感到有点可惜,但我想我应多听他的意见,因为我知道我所依据的英译本在许多地方对原诗并不是完全忠实的,甚至还有一些错译。因此我大致上接受了这些改动,虽然这样做使我们的译文在语感上不够统一,有些改动也破坏了原译的节奏。但我想这是为了“忠实”和“准确”所做出的牺牲。自最初翻译策兰以来,我都要求自己尽可能地“忠实”,绝不妄自“润色”或试图使它变得“流畅”,因为我知道策兰是一位宁肯牺牲自己的“可读性”也绝不在艺术上做出任何妥协的诗人。甚至可以说,他那深刻的存在意识和高度的个人独创性往往就体现在他的艰涩、破碎和“不堪卒读”里。 
    2001年夏,著名出版策划人楚尘先生到北京找到我,他知道我翻译策兰,主动提出要出版,我同意了(我本来并没有出版的想法,因为我还想对这些译文再“磨一磨”并尽量多译一些)。在与德国方面联系好版权事宜后,我和芮虎翻译的《保罗•策兰诗文选》作为“20世纪世界诗歌译丛”之一由河北教育出版社于2002年7月正式出版,收有100余首诗和策兰最主要的散文、获奖演说辞、书信以及作品中德文对照索引、译序及译后记等。
    这是策兰第一部译成中文的作品集。从各方面看,它出版后受到了关注和欢迎,5000册很快全部售完(这次来我也知道了,它在台北也曾有销售),是这套诗歌译丛中最受欢迎的其中一本。
    对此我也感到惊讶,怎么会呢?策兰可是一位极其艰涩的只为“无限的少数人”写作的诗人呀。但后来我了解到更多,我看到许多读者在网上热烈地谈论策兰,许多很优秀的诗人(比如多多)也告诉我他们把这本《保罗•策兰诗文选》读了无数遍。还有一个年轻诗人寄来一本诗集,我一看,完全是对策兰的模仿。虽然这种模仿显得幼稚,但我也明白了一点:继里尔克之后,策兰对中国诗人的写作也开始产生实质性的影响了。
    只是我知道这部译作并不理想。它的出版,反而更加使我体会到翻译是一门“遗憾的艺术”了。我曾对一个随身带着它读的诗人朋友讲“那里面只有三分之一(译作)我比较满意”。它只是一部抛砖引玉之作,也肯定存在着许多问题。如有可能,我们以后真想出一本修订、扩大本。
    《保罗•策兰诗文选》出版后,应《书城》杂志之约,我写了一篇《绝望下的希望》 ,主要谈策兰的后期诗及其命运。纵然策兰已成为里尔克后最知名的德语诗人,甚至被人称为“我们时代的荷尔德林”(内莉•萨克斯语),但这样的诗人其实只能得到“部分理解”,更多的时候是误解,甚或无人去理解。按策兰自己的说法,它不过是一种“绝望的对话”或“瓶中的信息”罢了:“它可能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被冲上陆地,也许是心灵的陆地”。 
    这就是我所说的“绝望下的希望”。的确,从这种意义上,策兰已成为诗歌的命运在现时代的某种象征了。


Tags:王家新 责任编辑:新诗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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