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风诗集》识略
近几年,在刊物上常读到姚风的诗歌。近几月,因为诗歌给姚风发过几条手机短信。近几日,又读罢《姚风诗集》。
读姚风的诗集,内心跌宕起伏:他是怎样腾空了故乡的身子来装载异乡的,又是怎样通过置换故乡和异乡来实现诗歌的。我不知道这个离开故乡(北京)到异乡(澳门)的人,竟然生活在这样的诗歌里;在殖民主义的身旁,他坐在罗勒大街16号吃早餐,吃他具有“后殖民主义”文化特征的早餐:
你准备了咖啡、牛奶、奶酪、果酱和面包
我却用中国式的耐心熬一锅米粥
它洁白、朴实,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与我在北京的木制餐桌上所吃的米粥没有不同
无论在什么地方,祖国都无法避免
祖国是一种习惯
我又一次拒绝了咖啡、牛奶和面包
此时,我需要的是一块咸菜
——摘自《姚风诗选》《在罗勒大街16号吃早餐》
咖啡、牛奶、奶酪、果酱和面包是西方人的食品,带着极端的气味,是西方人的饮食文化,是葡萄牙人在枪炮之后,把它们确定在澳门的。澳门曾是葡萄牙的殖民地。殖民地是处在帝国主义阶段的西方资本主义强国,通过各种名义对“落后”国家使用军事的、政治的、经济的和文化的侵略手段,使“落后”国家在不同程度上丧失独立、主权,成为资本主义强国所垄断的商品市场、原料产地和投资对象。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随着民族解放运动的日益高涨,帝国主义被迫使用更多的新方法、新形式来保持其对发展中国家的掠夺。这种长期要求贯彻的统治和掠夺策略,就是殖民主义,殖民地是殖民主义的统治和掠夺的效果。尽管这是历史的效果,尽管澳门于1999年12月20日回归祖国,尽管《姚风诗选》是2002年——2008年的选集,但字里行间,潜伏着诗人对故乡(或对祖国)的眷恋和忠诚;潜伏着对殖民地(或落后国家或澳门)的无奈和对抗;潜伏着对域外文化(或西方文化或殖民主义文化)的消解和并蓄。就是他的这些“潜伏”动机,使我看见了他具有“后殖民主义”倾向的诗歌:“我又一次拒绝了咖啡、牛奶和面包/此时,我需要的是一块咸菜”, 米粥和咸菜是东方饮食文化的象征,尤其是“米”,是中国饮食文化几千年的缩影,它在中国更加具体和形象,也是中国历朝历代巩固政权和促动中国农民揭竿而起的有效能量,贾谊的《过秦论》和晁错的《论贵粟疏》,分别出自《史记》和《汉书》,都有以“米”为据,论述时弊的良言,是中国古代治国安邦的圣言,中国历史装载着中国文化。姚风能在殖民主义的身旁拒绝咖啡、牛奶和面包,说明了中国文化在他这里的根深蒂固,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大写意。事实上,在饮食本身,姚风是不会拒绝使用咖啡、牛奶、奶酪、果酱和面包这些西方人的食品,也不会老是想着米粥和咸菜,他是取走了这些事物象征的文化意义,用以防御和对峙,长久客居澳门,他有了丢失的危机,所以,他警示自己在丢失中使“米粥和咸菜”丢失得少一些慢一些,使“咖啡、牛奶、奶酪、果酱和面包”进来得少一些慢一些。
这种以食物(或粮食)为载体的防御和对峙,构成了东(或中)西文化的根本上的冲突。一定要坚持以“米粥和咸菜”为特征的中国本土文化,排除以“咖啡、牛奶、奶酪、果酱和面包”为特征的殖民主义文化,就会破坏殖民地现有的文化环境,助长文化民族主义的跋扈,导致文化倒退;一味主张“咖啡、牛奶、奶酪、果酱和面包”为特征的殖民主义文化,就会使以“米粥和咸菜”为特征的中国本土文化缺失,就会使多元文化下降位狭隘的单元文化,单元文化往往是文化的不良胎儿,夭折为警。文化冲突不像经济冲突那么生硬和暴力,经济冲突因为涉及双方的利益而转换成政治策略,上升为战争,战争的最高战利品就是殖民地。咖啡、牛奶、奶酪、果酱和面包这些西方人的日常食品,成为殖民地的日常生活和社会生活,把这些不可缺失的事物坚持下来,就是殖民地文化的基础,长此以往,形成主流文化的中心,主流文化的中心就是边缘文化。就以饮食文化为例:这种文化不能全被丢失,又不能全被接受。这就是殖民地(也是人类所有等待兼容并蓄)文化的尴尬,它在殖民地(或域外)必须冲突,冲突是它最高的生存,不断的冲突环境使它成为文化环境,不断地在这种文化环境里标新立异,成为新的知识结构和新的文化思潮,这就是后殖民主义(或后殖民主义的特征)。
“后殖民主义是一些虽有着第三世界血统但实际上在第一世界的主流话语圈内身居高位并在逐步向其中心运动的知识分子精英,因此他(她)们本身就有着明星的‘文化优越感’,或者说,他(她)们处于一种难以摆脱的两难:一方面,作为有着东方或第三世界民族血统的知识分子精英,他(她)们与真正的主流理论家格格不入,因而无时无刻不试图向居于‘中心’地位的西方主流文化发起进攻,以寻找契机步入‘中心’;但另一方面,由于他(她)们操持着纯正的第一世界‘英语’,有着收入丰厚的第一世界的薪俸,因而难免流露出这种优越感”①……其实,它就是一种主观到了客观程度上的话语权,在中心与边缘之间的话语权,在不到中心又不到边缘的亚中心和亚边缘位置上的话语权,“它有助于西方人改变长期以来对东方所抱的偏见,给长期以来从事反殖民主义霸权、为实现本国和本民族的非殖民化目标而奋斗的第三世界人民以有力的精神支持,并对西方的东方研究和东西方之间的交流和对话起到一定的推波助澜作用,”② 交流和对话的权限包括到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范畴,它是在防御和对峙之后,挤压出来的调和剂。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身在澳门的姚风以诗歌为介质,是一个较早地用诗歌把自己加入到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的诗人,他腾空了故乡的身子来装载异乡,通过置换故乡(或中国文化)和异乡(或西方文化)来实现诗歌的,来完成自己的文化概念的。他的《法国人的麦子》一诗,恰与《在罗勒大16号吃早餐》一诗产生了形式上的衍生和思想上的延伸:
浪漫的法国人
在号称世界第一街的香榭丽舍
种了麦子
收割的时候了
我带着一把镰刀
来到巴黎
我要把香榭丽舍的麦子
运到天安门广场晾晒
这是号称世界第一的广场
这里有一群
最会晒麦子的农民
——摘自《姚风诗选》《法国人的麦子》
法国人没法不浪漫,他们有米勒的《拾穗者》作为法国面向人类炫耀的文化标志。“浪漫的法国人/在号称世界第一街的香榭丽舍/种了麦子”,“世界第一街的香榭丽舍”和“麦子”是与《拾穗者》的对应,具有同样的文化意义。法国人在行为上建设自己的文化,继承自己的文化。“我要把香榭丽舍的麦子/运到天安门广场晾晒/这是号称世界第一的广场/这里有一群/最会晒麦子的农民”,姚风在对法国文化兼揉并蓄的同时,突出了“天安门广场晾晒/这是号称世界第一的广场”, 突出了“天安门广场”上的“麦子和农民” 这些极具中国文化特征的事物,骨子里透出了他的故乡理念(或中国人的最高文化立场或关于后殖民主义的文化特征):中国必须是文化大国,必须以文化的道义改良和接受其他文化,与其共同成为人类的文化;他这种以爱国主义对域外文化的态度,在当今二元对立的文化结构中是一种差异,就是这种差异的发生,使中国文化在其他文化中充满了发展的生机和活力;就是这种差异,在殖民地构成了中国文化的基本单位,没有文化的差异,就没有殖民地文化的改良和变化,也就没有殖民地文化的多元化格局。于是,诗人(作家)、史学家、理论家和批评家才出面担当不同文化和不同领域的代言人,诗人(姚风)是文化的又一个基本单位,他在这种差异的裂缝里脱颖而出,写带有后殖民主义文化特征的诗歌。
《姚风诗选》的后殖民主义文化特征,主要表现为历史效果、宗教效果和生命效果。
我的朋友库比多是黑人
其实,在夜里我们都是黑的
只是在白天,他依旧黑
我却是黄的,但他的牙齿比我的白
库比多挥舞着一口白牙
对我说,他的祖先活在非洲
后来被贬卖到北美
每日的工作是挨批鞭,种棉花
现在,库比多是职业律师
女朋友多不胜数,都是白人
他有游艇,喜欢打高尔夫
最崇拜的为人是毛泽东
正式场合喜欢穿毛式制服
最讨厌的人是迈克•杰克逊
那个脱掉黑皮肤的歌星
——摘自《姚风诗选》《库比多》
哈哈,读到这里的时候,失口叫绝。因为姚风表现历史效果的诗歌。黑三角贸易,是殖民主义掠夺人类财富使国家丧失主权的罪恶,这首诗贯穿着黑人当牛作马被奴役与翻身作主被解放的历史,具有史诗的品格:“他的祖先活在非洲/后来被贬卖到北美/每日的工作是挨批鞭,种棉花/现在,库比多是职业律师/女朋友多不胜数,都是白人/他有游艇,喜欢打高尔夫/最崇拜的为人是毛泽东/正式场合喜欢穿毛式制服”,从非洲到美洲、种棉花挨皮鞭、黑人职业律师的女朋友是多不胜数的白人、喜欢打高尔夫游艇、最崇拜的毛泽东(毛泽东对非洲发展中国家的给于了众多的物质和精神援助)……姚风诗里的这个黑人“库比多”现在是西装革履高枕无忧了,依靠澳门这个殖民地生活,是一个远离疾病、远离饥饿、脱贫致富、有政治是非观念,并且有可能与白人混血而使他的后代改变血统的知识分子,是殖民地典型的具有“后殖民主义”文化特征的代表形象;“库比多”他明明就是一个在殖民地被殖民主义改造的“后殖民主义者”,他已经丧失了种族观念,他却讨厌迈克•杰克逊那个脱掉黑皮肤的歌星,迈克•杰克逊把黑肤色变成白肤色,不是行为艺术,而是身体力行的反种族观念,“库比多”都有改变血统的可能,却不许迈克•杰克逊把黑肤色变成白肤色,不许他和自己一样一起成为“后殖民主义者”;“库比多”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很有人性的人、一个复杂的人。不同文化的兼容,扩大了诗歌本身的内容,使诗歌变宽变长变大。这类的表现民族史的诗歌还有《南京》、《装满粮食的乳房》、《读史偶感》和《露天电影》等,表现个人史的诗歌有《是否可以忘记》、《卢先富》、《李文强》、《表演之后的列宁》和《飘落》等,都是历史效果。姚风的第二类诗歌表现的是宗教效果,在西方文化裂变时,西方人的信仰也发生了动摇,他好像是一个持有“无神论”的人,直奔“上帝死了”的命题,弹劾了上帝的虚无,上帝在这里是一个带有原罪的人体器官,读《与马里奥神父在树下小坐》:
天堂,是我已被切除的器官
没有的时候,才感到它的存在
从身体里切出了天堂就好比不信仰了上帝。也有不把天堂当成身体里的器官而不去切除的人,把身体交给上帝,让上帝按照自己的旨意去对待身体,美国人拍过一部名叫《拯救大兵瑞恩》的电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英联军登陆诺曼底的一天,美军总参部突然接到一沓前线士兵阵亡的通知单,其中的三张是美国一位母亲的三个儿子死亡的通知单,当他们得知那位母亲的第四个儿子瑞恩还在前线对德作战时,便组织了一个不恤牺牲的武装分队,去前线寻找;经过浴血奋战,终于把瑞恩从死亡线上拯救出来;这是个以死亡来换取生命的故事,不知道有没有上帝的支持。写到这里,适逢中央电视台一套节目正在播出抗日题材的电视,连续剧《夜幕下的哈尔滨》第十二集,就住笔观看:哈尔滨著名的索菲亚教堂的广场上,晴空万里,白鸽飞翔,管风琴悠扬,唱诗班正在唱诗;突然,日本宪兵队和特务本部在这里枪杀了100多名游行示威的爱国志士,当时的广场就血流成河;第二天,尸体被清理,广场被水清洗,晴空依然万里,白鸽依然飞翔,管风琴依然悠扬,唱诗班依然在唱诗,剧情就是这样。当需要大于信仰(上帝)时,一切信仰的形式都是假象,总有无信仰的人对应不要信仰的事。有一位没有读过一天书的南方商人对我说:“在我有困难的时候,上帝从来不会临降在我这里,我的一切成功来自我的打拼!”这多少有点被《国际歌》渲染的情调,也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学说,新中国和殖民地就是枪杆子的实现:一个是无产阶级的实现,一个是帝国主义的实现。战争是最人性化的事物,他有两重性:要么尊重生命,尊重是人性;要么杀戮生命,杀戮也是人性。伟大的上帝究竟能不能拯救垂死的亡灵?伟大的文化究竟能不能阻挡巨大的杀戮?伟大的诗歌究竟能不能抵住欲望的诱惑?姚风的这类诗歌还有《圣像神游》和《青藏诗抄》:“把西藏比作天堂/然后回到了股票交易所/回到了宝马汽车”。姚风的第三类诗歌表现的是生命效果:
人人身穿深色服装,嗓音低沉
戴上墨镜,使晴朗饿天空变成多余
死者一袭白衣,纠正了生前的污点
享年八十三岁,可谓寿终正寝
这,稀释了众人的悲伤
神父照本宣科,身体归于泥土
灵魂在天国翱翔,阿门
充满隐喻的鲜花,为着墓碑绽放
墓地清幽,花香袭人,压倒腐烂的气味
除下墨镜,阳光更加灿烂
我更加相信,生爱着死,死爱着生
——摘自《姚风诗选》《洛佩斯的葬礼》
死亡从人类发生又从人类离开,它高于人类的理由是:它正派正直,公平公正;它不分贵贱穷富,不管是天皇老子还是下里巴人,一视同仁,开出的都是一样的死亡通知单。《埋葬》、《治愈》、《卡洛斯》和《在圣玛丽娅医院》都是这样一类诗歌:“在死亡的肉体中,指甲是最后腐烂的物质”③,如果死亡和腐烂有先有后,那么,漫游于人体之外的诗歌永生不朽! “历史效果、宗教效果和生命效果” 组成姚风的诗歌高度,高度的诗歌必须依赖它的文化背景,必需用 “主义”作支撑。姚风诗歌创作的背景就是以后殖民主义这样的第三者文化身份,依靠解释、批判、怀疑、反观、悖论和辩护的形式,对殖民文化和本土文化进行整合,通过超越国家、种族、民族和性别的障碍,建立自己的文化方法论;如果在这样的情理中,再去追求诗歌的技术性,那就是雕虫小技,诗歌的技术问题只是诗歌本体论的次要部分,过份的技术要求会把诗歌变成一座由华丽辞藻堆砌的“金字塔”。
严重感谢黄礼孩,一是感谢他给我邮寄《姚风诗选》,二是感谢他慧眼识金,出版《姚风诗选》;隆重致意姚风,写出了自做“主义”的诗歌;这些诗歌给我提供了众多的文化信息,也给致力研究诗歌的人类学家们提供了研究人类文化的蓝本。写到这里的时候,《姚风诗选》也一首不落地看完了;这是我近几年来,第一次这样畅快地读完一本诗集;我读故我悦;相信诗歌就是相信自己!
2008年8月30日21时35分 匆匆 于 乌鲁木齐 天安名门
——————————————————————————
①王宁《全球语境下的后现代和后殖民研究》,转引于王宁、薛晓源主编《全球化与后殖民批评批评》,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11月出版
②同上
③姚风《在圣玛丽娅医院》,太白文艺出版社2008年5月出版
附:姚风诗三首
圣像巡游
混在信徒之中,目睹耶和华的血
从十字架上流向人间
我,一个来自异国的的一教徒
也相信了人类的原罪
相信诱惑的苹果
会在我的赤裸面前坠落
抬着圣像的信徒缓缓走过
街边的人群也静静散去
我来到自己罪恶的中心
枪杀了所有前往沙场的士兵
我命令我的罪恶
只伤害我自己
埋葬
早晚会得到一具尸体
为了埋葬,要砍掉几棵树
要铲除一片青草
还要让一块石碑跪在地上
在非洲草原
一头狮子用牙齿和力爪
撕咬老病的同伴
然后扯一块凉爽的夕阳
擦一擦嘴唇
与马里奥神父在树下小坐(片断)
信仰与上帝,罪恶与拯救
在苦难与罪恶的学校中
我曾背诵这些词汇,学习批斗肉体
在抵达的路上俯首,祈祷,仰望
如今,死去的人已经死去
没有死去的,向我描述地狱
而天堂,是我已被切除的器官
没有的时候,才感到它的存在
这存在隐隐作痛
马里奥神父不知道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