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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歌门户_新诗代

牛汉:我的文坛诗友

http://www.xshdai.com | 时间:2008-09-01 09:47:17 | 来源:文汇报 | 浏览: 322

 

一九八六年四月,臧克家在母校山东省立第一师范旧址前

一九八六年四月,臧克家在母校山东省立第一师范旧址前

 

  “在中国众多的诗人之中,在诗歌的创作领域中,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杰出者,但是我的确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虔诚的跋涉者。我虽平凡却十分坚毅”——这是诗人牛汉对自己的评价。在三联书店最新出版的《我仍在苦苦跋涉》中,著名诗人牛汉第一次系统回顾了自己的人生,书中记述了其与众多诗人和作家的过从交往。

 

艾青与夫人高瑛在石河子

艾青与夫人高瑛在石河子

 

  艾青,我得回报你一个吻

 

  第一次见艾青是在1938年春,那时我在西安民众教育馆漫画班学习。班上有三十几个人,我不足十五岁,艾青是我们的绘画老师,那时我只知道他是“蒋先生”,后来才知那高个子蒋先生就是艾青。

 

  十年后,1948年9月,我在河北正定华北大学再次见到艾青——他是华大文艺学院副院长,副院长还有张光年,院长是沙可夫。从此我们开始了长达一生的友谊。

 

  那时,艾青住一间平房,生活非常艰苦。我向他请教了有关写诗的许多问题。记得我写了几首赞美大自然的小诗,自己很得意,请艾青指教,他读了以后却对我说:“不要再让别人看了。”我知道他是善意的。

 

  1948年冬,华大行军中我唱起了蒙古长调:“三十三道荞麦九十九道棱,想起我的包头两眼儿瞪”……我用晋北土腔土调大声地唱,唱得很尽兴。艾青在场,说我唱得地道,有长调味道。

 

  1951年,我写信对他的诗提出批评意见。我在信里说他的诗没有早年写得好,他没有回音。后来,我回北京探亲,到艾青家去看望他时,一见面,他就说“我天天学习哩”!接着,他拉开了抽屉。我看到我写给他的信,放在一沓信的上面。显然,这封信对他有刺激,有震动,促他反思。

 

  我对艾青说:你一生的诗,大头小尾空着肚子。“大头”,指去延安之前写的诗。“小尾”,指“四人帮”垮台之后写的诗。中间几十年没有真正的好诗。他点头承认,直叹气。不只我这样提醒他,还有别人也这样提醒过他,他反思后的诗作确有好的变化。

 

  抗日战争爆发以后的两年间,艾青以高昂的情绪奋力地写了《北方》、《向太阳》、《吹号者》和《他死在第二次》等不朽的诗篇。在民族危亡的关头,艾青将自己诚挚的心真正地沉浸在亿万人的悲欢、憎爱和愿望当中,他的所有的诗都与祖国和人民的命运息息相关,艺术才能得到了充分发挥。在初中、高中、大学期间,我都读他的诗。他早期的诗论对我很有帮助,我很赞赏。

 

  1949年初,我们一块儿进入北京。1955年春天,我在出版社工作,担任《艾青诗选》的责任编辑,多次去他家中找他,他住在东总布胡同。后来,我们的人生都经历了坎坷。

 

  时隔二十一年,1976年冬日的一天,我到西单副食店想买点熟肉,排在买猪头肉的队伍里。偶然抬起头来,我看见排在前边的一个老人,穿着脏兮兮的旧黄棉军装,头上戴一顶战士的冬帽,从侧面看,那颧骨,那肤色,真像是艾青。我走到跟前,一看,果然是分别近二十年的艾青。“艾青,艾青。”我叫了几声。他说:“你是谁?”等认出是我,他大叫一声:“你还活着呵!”我们俩人当即拥抱在一起,他还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我们都顾不上买猪头肉,面对面仔仔细细地相互看了好一阵,两人终于笑了起来,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么笑过了!他告诉我,他的右眼快瞎了,正在治疗。他还告诉我,他住在一个叫前英子的胡同。后来我去看过他,艾青一家人挤在一间十平方米大小的简陋的平房里,床的上边架着防地震的家什。我去的那天,骆宾基和秦兆阳正好也在。以后我又去过许多次。

 

  大约是1978年底的某一天,我接到艾青的电话。他兴奋地说:“我今天早晨写了一首《光的赞歌》,你快点过来。”我立即从朝内人文社骑车赶过去。艾青当时住在史家胡同。见了面,我们一边握手,一边说“老了,老了”!他显得很疲惫,面色灰暗。当年《诗创作》的主编,建国后在广西工作的画家阳太阳也在。艾青用浙江口音的普通话朗诵这首两百多行的诗,声音不高,但很有激情。他一边朗诵,一边习惯地打着手势。朗诵完后,我们三个人很自然地拥抱在一起,很自豪地说:“我们都是光的赞颂者!”

 

  和艾青交往,有着密友间的亲切和随便。有一次,我、高瑛和艾青一起照相,我的脑袋比艾青高出一点,他笑着说:“长这么高干什么?脑袋该砍掉一截。”艾青跟我谈到失明的右眼,用感伤的口气说:“人活在世上只靠左眼可不行!老摔跟头,把右胳臂都摔折了。”

 

  我这辈子写了两本书:一本是《童年牧歌》,很完整,老伴帮我复写;另外一本是《艾青名作欣赏》,写得很认真,写得很虔诚。他的诗,我看了一辈子。我说,这是报答他一生的教导。《艾青名作欣赏》中有十四首是我写的评析,我还专门为这本书写了一篇序,原稿都请艾青看过。他说每篇都看了,他很赞赏,他很高兴。我自信我对艾青的诗的理解不错。

 

  艾青去世前几年,年迈多病,多次住院治疗,一住几个月。近十年间,我至少有三次到医院探视艾青。

 

  1986年3月27日,我到协和医院老楼专家病房去看他。那间病房很大,很黯淡。艾青在打点滴,那天他的情绪很平静,很开朗,他用沉痛的声音对我说:“聂绀弩前两天逝世了。他的病房就在斜对面。他死得很平静,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听见一点声音就走了。绀弩死的那一天,对老伴说:‘我很苦,想吃一个蜜橘。’他的老伴剥了一个蜜橘给他。绀弩一瓣一瓣地全吃了下去,连核儿都没吐。吃完以后,绀弩说:‘很甜很甜。’就睡着了,睡得又香又沉,再也没醒过来。”艾青说聂绀弩进入了少有的仙逝的境界。

 

  1993年初,我又到医院探视艾青一回。由于编《艾青名作欣赏》,撰写评析文章,有几个问题要请他解答。我是与诗人郭宝臣一起去的。那天,艾青并不十分清醒。在谈话当中,因为药物反应,他几次昏睡过去。

 

  值得记一笔的是,向艾青告别离开病房之前,艾青向我们两人潇洒地挥挥手。这时,我突然兴奋了起来,情不自禁地走到艾青身边,对他说:“我得回报你一个吻。”他点点头,他显然没有忘记十几年前,我和他在西单副食店的那次重逢。我就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嘴。郭宝臣感动地说:“你们到底是诗人哪!”

 

  1996年3月27日是艾青的八十六岁诞辰。4月末,我接到朋友电话,说艾青人已处于昏迷状态,病情危重。5月初,我赶到协和医院,找到艾青病房。门上贴着“谢绝探视”的字样。我毫不犹豫,推开门就进去了,一个中年护士想拦却没能拦住我。我走向艾青病榻,连唤了几声他的名字,他却没有一点反应。艾青仰卧着,鼻孔插着胶管,正在打点滴。他的眼睛闭着,面孔赤红赤红。我看见他的头发有点乱,用手为他抚平了一下。待护士过来阻止我,我已整理好了。艾青的头发又直又硬,仿佛细细的头发里长了骨骼似的。这时,高瑛走进病房,显然是护士喊她来的。看见是我,高瑛对护士说:“是艾青的好朋友。”我坐在病榻旁一把椅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艾青。高瑛为艾青和我拍了几张照片。她伤心地说:“留个纪念吧!”那一天,艾青的病房特别明亮,充满了奇异的光辉(七年前,我到海军总院看望弥留中的萧军,那间病房也极其明亮)。艾青一生追求光明,写了《向太阳》、《火把》、《光的赞歌》等诗篇,在燃烧中耗尽了生命和血液,直到这最后一刻。

 

(编辑:新诗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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