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ttp://www.xshdai.com | 2008-06-26 18:22:26 | 新诗代 | 浏览:194次 |
——兼论大众诗歌与小众诗歌的隔离与交叉
2008年的“地震诗”,注定将成为诗歌史中难忘的一页。因为突如其来的地震改变了历史,也改变了诗歌史。“地震诗”是什么?是全中国的诗人不约而同地写同一首诗,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在写自己一生中的第一首诗,他们毫无准备地成了从未想做的诗人。诗人的队伍一夜之间不知扩大了多少倍?诗歌的产量一夜之间不知扩大了多少倍?简直像奇迹。可惜,这是灾难创造的奇迹。不愧为古老的诗国啊,诗成了全民总动员最快捷的武器之一,仅比地震慢半拍,仅比电视新闻的同期声慢那么几分钟。人类的所有文学、艺术样式,还有哪一项能像诗这样在瞬间产生、完成?而且几乎不用借助更多的工具,只需一台电脑,或只需一张纸一杆笔。毫无组织,全中国的诗人都在自发地写同题诗啊,用不同的风格写同样的感情。虽然,并不是诗,而是灾难,把他们集结到一起。是强制性的灾难,使他们意识到诗乃至诗人所需承担的责任。并不是他们在写诗啊,是诗在写他们。他们并不愿意写这样的诗,却不得不写。他们宁愿少写几首这样的诗,如果可以换取灾难的不曾发生。
地震诗能传播多远?地震波能传播多远,地震诗能传播得更远。天灾是全人类的敌人,也就必然是诗人的敌人。天灾与人祸(譬如战争),历来是文学描述并抗议的对象,自古至今产生过大量灾难题材的作品,从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浩劫到杜甫的“路有冻死骨”,无不在展示,控诉战乱或灾害对个人的摧残。有时候想想挺没劲的:无灾人祸给文学提供了无穷的素材,虽然诗人作家跟普通大众共同成为受害人,但文学本身却因祸得福成为受益者,即古话所说的“国家不幸诗家幸”。由此可见,诗人在灾难面前没有权利保持沉默。2008年四川大地震,乃至自发产生的全国性地震诗运动,再次证明了这一点。这是血泪催生的诗歌花朵。唉,历史是残忍的,文学史是残酷的。
面对不宣而战的灾难,诗人没有别的武器,如果不能投笔从戎,也只能举笔为旗了,不管能否感召别人,首先为了抒发自己。在历次重大转折时期,民族危急关头,诗人总是文学中的快迅反应部队,迎难而上,激流勇进。所有文学艺术样式中,诗歌总是最先接受挑战,或者说最先揭竿而起。文学史的悲壮篇章,也大都来自于诗歌的起义,诗人的古老涵义带有预言家、祭司、吹鼓手、代言人的性质。进入后现代之后,诗人究竟进化了还是退化了?这次大地震,同样是对诗歌的考验。诗人并不期望类似的机遇,但灾难不请自来,想躲避也不行啊,除非临战退役。除非做诗歌的逃兵。岂止是诗人无法躲闪,即使作为普通公民,也不该袖手旁观啊。2008年,沉寂多年的诗歌,毫无准备地跟突然爆发的地震打了一场遭遇战。平日里最自由散漫、最没有组织性纪律性的诗人,不管写旧体诗还是写新诗的,写传统风格的还是搞现代派的,立马抄家伙就上了。其中还包括许多从不写诗的圈外人士,譬如我认识的电视主持人田歌,譬如影视演员孙菲菲、赵卓娜等等,也都写诗了,火线加入诗人的队伍。在成为抗震救灾志愿者的同时成为诗歌的志愿者。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么多来自诗坛以外的“志愿者”,仅仅靠有限的专业诗人队伍,不可能出现“自天安门诗歌运动以来最大的一次民间诗潮”(评论家王干语)。
2008年的“地震诗运动”(如果能算作运动的话),甚至不是专业诗人群体倡导并组织的,不是诗歌界由内向外运作的,而是无数业余选手(姑且称作“诗歌志愿者”吧)掀起的。譬如影响最大的一首诗,毫无疑问是佚名作者的《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后认定为山东日照青年农民苏善生所作。苏善生这个名字,专业诗人们从未听说过,时势造英雄,他脱颖而出。他会因为“地震诗运动”进入诗歌史吗?《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会成为未来的经典吗?还是留待时间回答吧。近二十年来,诗歌界一直有一项不成文的划分:“官方”与“民间”,或“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但这回专业诗人们该发现了:在所谓“民间”之外还有个更广大、更原始的民间,哪怕它是非专业的民间,毕竟存在着。他们构成“地震诗”或中国诗歌庞大得惊人的塔基。而且,“地震诗”金字塔尖上最闪亮的一颗钻石,《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也是来自民间的,来自所谓“民间写作”之外的民间,来自真正的民间。
“地震诗”经过爆炸式的混乱无序繁殖之外,很快就由专业诗人领风骚了,因为大批专业诗人在不断介入、参予。官方报刊、民间报刊乃至文学网站、诗人博客的共同推动,诗集的编选、朗诵会的举办都在沙里淘金,使“地震诗”(据说有数十万首)的艺术水准不断提升,表现手法日趋多样,语言风格更为丰富,取材角度乃至意蕴由浮泛转向独特,总之,艺术品质由粗糙变得精锐。这就是“地震诗”由非专业化向专业化的演变过程。它还在演变之中。因为灾难造成的影响短期内不可能停止。谁也无法断言:“地震诗”的社会影响及艺术造化明天会变成什么样。
“地震诗”这一概念及其意义,在专业诗歌界(尤其现代诗领域)也有个被逐渐认可的过程。目前来看,大多数专业诗人都参予其中,也有少数写现代诗的,譬如原先第三代诗人运动的旗手韩东,对此持怀疑态度。韩东拒绝写“地震诗”的理由:“大批文人作家不假思索、大言不惭的抒情文字、诗歌的出笼证明了我的担心。此刻他们倒腾着‘二手死亡’,此刻,他们忙于给死亡镶嵌文学金边,赤裸裸的直接的目睹被掩盖在一片滥情的咬文嚼字之中。除了说明他们还活着,活得很积极、很职业甚至专业,又有什么意义呢?”诗人各有志,韩东给同行们泼了一盆凉水。
更年轻一拨的现代诗人,不理这一套,热血沸腾地打破了纯文学、纯诗的清规戒律。以六十年代出生诗人为核心的“中间代”(被诗歌史认可的诗人群体),原先只在圈内著名,在这次“地震诗”运动中逐渐唱了主角,以其专业的技艺与参予时事的艺术态度。伊沙每天都在写,艺术个性十足。侯马写了《抗震手记》,中岛写了《孩子》,安琪写了《佛诞日的废墟》,老巢写了《他们都比我更应该活着》,桑克写了《忧心忡忡的死亡》,周瑟瑟写了《祭亡灵》,大卫写了《最后一课》,凸凹写了《从成都到汶川》,徐江既写诗又作文,赵丽华的“地震诗”在新浪网一夜之间数十万点击率……我也写了,在博客里写了几十首,被《人民日报》、《诗刊》、《星星》、《诗选刊》、《芒种》等数十家报刊选载。还参加中国诗歌学会的“中国诗人抗震救灾志愿采访团”(祁人领队)去四川灾区了。回来后将自己的“地震诗”整合成日记体长诗《地震心灵史》,编入诗集出版。我对“地震诗”是持理解与支持态度的。“地震诗运动”中,青海省副省长吉狄马加写了,获鲁迅文学奖的王久辛写了,第三代诗人宋琳写了,“知识分子写作”的王家新写了,“民间写作”的杨黎写了,“天问”诗歌条约的潘洗尘写了,甚至“下半身诗派”的沈浩波也写了,虽然风格各异,但写得都流露真情……诗歌界的各个流派几乎都写了“地震诗”,哪怕不见得每位作者都认同“地震诗”的概念。毕竟都写了。
许多诗人岂止以写“地震诗”尽责,还以举办声援性朗诵会、编辑诗集与民刊来鼓与呼、来尽心尽力。5月18日,在北京望京“三个贵州人”酒楼,牧野筹办了“我们都是人——在京诗人声援抗震朗诵会”,堪称全国第一台民间诗歌声援会。南京女诗人古筝也以极快速度,编选了《陌生诗刊——震灾诗歌专号》,以省份为栏目,刊发了各省市诗人的“地震诗”,在民刊中做得很有特点……甚至有诗人加入志愿者队伍去灾区劳动(譬如女诗人潇潇报名红十字会成为一线志愿者)。杨克、田禾、春树等诗人也参加中国作协的文艺小分队去灾区采访。
在大灾难面前,诗人只是诗人,恢复了最原始的身份,艺术派别是不存在的。诗人本色正该如此。等到和平时,“再为主义争”吧,再为所谓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而争吧。那时候我们才会有为艺术取向而争论的权利。在大灾难面前,仅仅谈艺术是可耻的,等于空谈,等于清谈。
我很羡慕某些像卡夫卡那样冷静的作家,卡夫卡的某天日记:“上午,德国与波兰开战。下午游泳。”作家可以是冷血的,可诗人天生是热血的,我怎么也做不到对世事的彻底超脱。如果上午发生世界大战,下午我也可能会去游泳,但即使在游泳池里扑腾,也会觉得自己是水兵、是海军呀。也想像《甲午风云》里的邓世昌那样,恨不得撞沉“吉野”……
5月15日,我在新浪博客贴出我的“诗歌倡议书”《大写的人》(后发表在《诗刊》诗传单上):“抗震救灾,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诗人,你还有一项额外的任务:赶紧写诗吧。让诗成为传单,成为号角,成为警世钟同时也成为止疼药……那似乎也是它遗忘了许久的使命。我不是歌颂灾难,我是歌颂受难的人。在共同的灾难面前,所有的人都是‘大写的人’:不仅刷新了平日里的形象,而且强化着自身的素质与抗击打能力。‘大写的人’仿佛一夜之间醒来了。所有的诗人也都应该是‘大写的诗人’。我哀悼遇难者。我也祝福幸存者。铭记苦难,珍惜幸福。诗神也在陪伴我们一起流泪。……”在《文学报》发表《流汗的志愿者流泪的诗人》:每逢国难当头的时候,诗人在精神上总是勇于承担的志愿者,要么以笔为旗,要么投笔从戎,觉得这是义不容辞的职责.“国破山河在”的年代,诗人们或悲痛或忧患或怒吼,留下许多标炳青史的诗篇。地震之后,“国在山河破”,心中的伤痕累累,我们同样需要自己的杜甫。灾难也是一种战争。四川大地震使我想起抗战,想起那一代诗人在炮火硝烟中写下的抗战诗篇。抗震救灾,诗人何为?“国在山河破,城毁草木稀”,在废墟之上,我不想当李白了,我要向杜甫看齐。最好能成为陆游或辛弃疾……于是热血沸腾地参加中国诗人抗震救灾志愿采访团赴四川,到前线去. 忘掉自己是诗人,而觉得自己已成为抗震救灾这部悲壮史诗的忠实读者.我们目睹了百姓的艰辛,也亲身经历了余震的惊险,胸中装着一部读也读不完,写也写不完的沧桑之书。一个月快过去了,回头看当时颤抖着手写下的文字,依然很激动。或许,我一直就没有也没法变得平静。
中国古典诗歌传统里,除了山水诗、爱情诗、赠别诗、边塞诗、田园诗等等,还有悼亡诗。2008年的“地震诗”大潮中,最细腻最感人的,应该算是悼亡诗吧?生死两茫茫,本身就是对诗歌(不管对作者还是读者)最强烈的震撼。面对那么多瞬间熄灭的生命,面对同胞淋漓的血,诗人,应该把自己的心掏出来,长歌当哭一场吧。没有泪腺的诗人除外。
可是,有没有泪腺的诗人吗?有冷血的诗人吗?没有泪腺,或者冷血,能成为诗人吗?能算作诗人吗?
在地震面前,诗人们毕竟亮剑了。诗就是他们的心、他们的剑。就是手无寸铁时的武器。就是两袖清风时的给予与捐赠。待到和平时,再化剑为犁吧,再躲进象牙塔吧,再冷眼看世界吧,再去对清风明月移情别恋吧。在这段时间,我们没有沉默的权利。国难当头,诗歌也进入战争的状态。至少我自己,觉得应该做一个“战时的诗人”。哪怕是暂时做一个“战时的诗人”。因为有那么多原本不写诗的中国人,都在做一个“暂时的诗人”。没有谁有禁止他们歌哭的权利。同样,我们也没有权利禁止自己——长歌当哭一场吧。
2008年,国人不歌不哭,诗人不歌不哭,那才是笑话呢。后人会笑话我们的。外人会笑话我们的。外星人会笑话我们的。
2008年,再也没有谁敢笑话诗人。
诗人的形象与天职其实要靠诗人自己来捍卫。
有人会疑问:“地震诗”或“地震诗运动”真能进入诗歌史吗?我的理解是:它肯定会进入诗歌史的!与许多为进入诗歌史而写作、而进入诗歌史的诗人、流派、事件相比,尤其可贵的,它根本就不是为了进入诗歌史而写作的,也不是为了进入诗歌史而进入诗歌史的。
“地震诗运动”不是为了进入诗歌史却必将进入诗歌史,同样的道理,它也不是为了搞运动而自发地成为声势浩大的“诗歌运动”。
因为,中国自《诗经》奠基绵延至今乃至流向未来的几千年诗歌史,将绕不过2008年。而诗歌史2008年这一页,将回避不了“地震诗”。
诗歌史有一位看不见的司马迁,他叫“时间”。时间的记载会忠实于留下鲜明刻痕(其实是伤痕啊)的一切。
伤害造成的诗歌也许不是最理智的,但一定是最疼痛的。伤痕带来的文学也许不是最高贵的,但一定是最难忘的。
“地震诗”,新世纪里的“伤痕文学”。
自天安门诗歌运动及随之而至的“朦胧诗”之后,近二十余年的诗歌一直是小众的诗歌,脱离了大众视野,不仅诗歌作品很难进入大众阅读范围(自杀诗人海子遗作因选入中学语文教材而算是例外),诗人在公共领域也失去话语权,形象与地位日趋低下。再无大众文化领域广泛认可的“大诗人”。圈内所谓的“大诗人”都以精英或先锋自命,实则为小国寡民,与大众文化老死不相往来。近二十余年的诗歌史,说到底不过是小众诗歌史。因为大众诗歌空缺。大众写作或阅读的诗歌已休克,已死亡。
“地震诗”无疑已属于大众诗歌。大众诗歌在灾难撞击下醒来了,复活了。哪怕灾害过后它还会继续昏迷,毕竟活过来一次。“地震诗”证明了大众诗歌并不是死火山。
如果“地震诗”不为诗歌史所记载,只能证明这种诗歌史仅仅是小众诗歌史,是诗歌史的小众版本,是“小诗歌史”。只能证明:诗歌史必将有两个版本,大众诗歌的版本,和小众诗歌的版本。“地震诗”属于前者,后者如果态度客观点,也无法将其忽略。
在“小诗歌史”之外,其实还有一部“大诗歌史”,哪怕某些年代会大段大段地空白。“地震诗”即使是一根孤零零的线条,从纸上闪电般划过,也证明了“大诗歌史”或“大写的诗歌史”并未消失:它以空白,证明自己的存在。
诗歌可以不需要大众,没有大众的关注,诗人照样活着,诗歌史依然延续。2008年的“地震诗运动”证明了:大众其实还是需要诗歌的——至少,在某些特定的时候。
不管属于小众还是大众,作为其整体的人类,还是需要诗歌的。——在任何时候。哪怕仅仅是由小众保留着诗歌的火种,也代表着人类的需要,或人类的一部分需要。小众照样能为诗歌传宗接代——诗歌史有时由大众书写的,更多的时候则是由小众寂寞地书写。那些怀疑“文学死了”或“诗歌死了”的悲观主义者,在这次“地震诗”浪潮面前,被证明他们所下的结论是轻率的。
文学岂只是死而不僵,它死而复活——文学史就是死灰复燃、不断再生的过程。别瞧不起诗歌的星星之火,它出乎你意料的,在外力的击打下成燎原之势。仅仅因为:在外力的击打下,人类有着抒情的需要。无论抒发欢情还是悲情,诗是最快捷、最有感染力的,也是最彻底的。
只要人类存在,诗人就不会像恐龙一样绝种。大喜大悲之时,永远是诗人最先跳起来抢话筒——他们恍然领悟到自身血统里遗忘了很久的古老使命。情不自禁地,他们要歌笑,或者歌哭,连一分钟都无法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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