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ttp://www.xshdai.com | 2008-06-12 15:28:14 | 大河网 | 浏览:13次 |
于坚被认为是第三代诗人中的一个“先锋”标本,他为当代汉诗贡献的《事件》系列、《零档案》等实验性诗歌曾把他推向汉语诗歌探索的前卫地段。然而,当于坚与他的“先锋”盟友决裂,当他从诗人间的纷争中抽身离去,当他失去话语硝烟的背景,他的诗歌日益呈现出一种平和、沉静的气象,其根系深植于汉语文化的古老传统中。于坚昔日的“先锋”盟友以及追随者,对此发出了指责的声音。而于坚的“体制内”身份(文联编辑),以及他对鲁迅文学奖的“笑纳”也引发了激进“先锋”者的诟病。
最近,国内首档个人传媒品牌《怀尧访谈录》敲开了于坚的话语之门,相关长篇访谈见于中国社会新闻杂志。在与吴怀尧的深度对话中,于坚为我们提供了更真切地了解其诗歌与精神处境的契机。
现在,我们就借此绕开诗坛的话语硝烟,从以下三个方面进行分析和探究,于坚为什么不愿扒掉“先锋”的皮。
对“口语”诗歌的清算
于坚的“他们”盟友韩东的《有关大雁塔》被广泛地认为是当代汉语口语诗的发轫之作,后起的众多口语诗写作者也纷纷声称从于坚那里得到了“口语写作”的滋养。于坚本人也说过,口语“是诗歌的开始之地,诗歌就是从口语开始的”,“口语是诗歌的基础”。无可否认,在“他们”时期,于坚是以口语诗歌写作奠定了自己在诗坛的地位,他“拒绝隐喻”的叫喊至今仍为反对意识形态写作的“口语”诗人所鼓吹。今日的于坚,还是那个自觉践行口语写作的诗人吗?
当吴怀尧问及“他们诗群的诗人强调口语写作的重要性,提出的‘诗到语言为止’,至今在影响很多人的写作”,于坚却急忙否认,他说“《他们》从来没有强调口语写作。我也没有强调口语写作”。在此我们发现了造成于坚“孤独”处境的原因:正是这种否认,激怒了于坚曾经的口语写作盟友及追随者,并把他推向被指为“背叛”的险境。
于坚为什么要与口语写作划清界线呢?早在2003年他与谢有顺的对话中我们就看出了端倪,于坚曾说“事隔二十年,我发现当年备受冷遇、鹤立鸡群的口语诗歌,今天已经是泛滥成灾,很多诗人都以为口语是猎取诗歌声名的终南捷径,把随便什么口水话,分行排列,以为那就是诗,这又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是的,于坚是推动口语诗歌“繁荣”的力量之一,但他拒绝为“口水泛滥”的后果负责,因为“口语并不是诗,口语在经过诗人处理之后,有些成了诗,有些只是口语,永远是口语。”因为,写诗只是个人的事情。
在《怀尧访谈录》中,于坚引用了他在1989年说过的一段话:“如果我在诗歌中使用了一种语言,那么,绝不是因为它是口语或因为它大巧若拙或别的什么,这仅仅因为它是我于坚自己的语言,是我的将生命灌注其中的有意味的形式”。当“口语”或者“大巧若拙”成就了“于坚体”,于坚已经无须口语的旗帜,因为“我于坚自己的语言”更接近大师的语言。
于坚开始了对“口语”诗歌的清算,他成就了“我于坚自己的语言”已经足够。“口语是第一语言,也是诗歌的语言”这类鼓吹“口语”诗歌的理论,就此在大师离去的背影中蒙上了时间的灰尘,以“口语”为立身之本的盟友以及追随着,露出了憎恨的表情。
“先锋”已沦为“诗歌正确”的陷阱
我们从未被告知“先锋”的准确含义,而“先锋”者的代言却不绝于耳。中国当代文学的现场,俨然成为“先锋”者的合唱:余华格非的先锋小说、牟森孟京辉的先锋戏剧、朱大可的先锋批评……实验者的成功案例助长了“先锋”火势的漫延,“先锋”写作者不断涌现,仿佛只要贴上“先锋”的标签,一只脚就踏上了“通往牛逼的道路”。在这场“先锋”运动中,于坚也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于坚是作为一个先锋诗人被人熟知的,他早期的试验性诗歌以及话语硝烟,就是“先锋”者的典型道具。于坚甚至曾在“先锋”诗人中呈现出“领袖”的气象,而他今日的写作风格与此形成了一种尴尬的对比。我毫不怀疑于坚后期诗歌的文本价值,并愿意表达自己对其作品“先锋性”之外部分的喜爱,但于坚对“先锋”的暧昧态度我必须给以审视。
我们还是通过《怀尧访谈录》打开的话语之门,索解一下于坚心目中的“先锋”吧。
在与吴怀尧的对话中,于坚说“魏晋是先锋派,唐却是回到文明的正声”,在此于坚将“先锋”置于“正声”与“大道”的对立面,而他自己的写作的立场恰恰是“大雅久不作”,“再使风俗淳”,是要成为“传统的一部分”。可以说,对于坚现在的写作来讲,“先锋”并不重要。在访谈中,于坚也流露出自己的写作对“先锋”的不在乎:于坚说“我的写作就是我的‘致父亲’,我的‘吾从周’”,父亲是于坚非常重视的一个读者,于坚说“他根本不知道二十世纪的先锋派这一套,不知道谁是卡夫卡、普鲁斯特、乔伊斯……但他知道《论语》、杜甫,这就够了”;于坚甚至直言“在时间面前、先锋派、主义、观念、标新立异最终都要失效的,置身于喧嚣中你以为这是存在本身,在时间之流中你会发现这都是过眼云烟”。
然而,作为一个曾经“受益”于“先锋”的诗人,于坚又表达出他对“先锋”的留恋不舍:于坚承认自己“一直都是保守主义者”,坚持“常识”,而时代的“反常”、“无常”使他看起来像个所谓的“先锋派”,而实际上,人们已经承认于坚的诗歌正“退”向传统,所谓“先锋派”已是过去时。而今日的于坚还在强调什么是“写作上根本的先锋性”,“我的先锋性”在何处。让人感觉到他在“先锋”面前的矛盾与不安。
于坚就是这样,一方面要“为天地立心”,使自己的作品成为“传统的一部分”,一方面又对“先锋”的既有价值留恋不舍。透过于坚对“先锋”的暧昧态度,我们发现,先锋写作在繁荣中国当代文学的同时,也产生了严重的后果,“先锋”已经成为“诗歌正确”的陷阱。在“先锋进化论”的蛊惑下,写作者已经展开了从“下半身”到“垃圾派”的审“丑”竞赛。于坚离开了先锋失真的现场,对此却缺乏直接的指认。
当“先锋”成为“诗歌正确”的唯一标准,它对写作者造成的精神错乱和压抑,已经成为当下诗坛的严重疫情。一大批天性灵慧的年轻写作者误入泥淖,在对“先锋”诗人的追随中浪费着青春和才华。对“政治正确”一直警惕在心的于坚,面对“诗歌正确”却没有表现出清晰的态度。于坚自称要道法自然,提倡“吾丧我”的写作态度,在“先锋”泛滥的生态中,我们期望看到他更为明亮的长势。
消逝中的“日常经验”
在于坚的诗歌中,我们发现琐屑的生活细节竟然散发出明亮的诗性光芒。收回仰望天空的目光,常识性的事物如此明快地进入读者的内心,并引起了滑翔般的喜悦。著名文化批评家何三坡称于坚为“将日常生活提高到哲学境界的诗人”,是的,余一直在低空飞行,“一直试图使诗歌的翅膀回到大地之上”。
可是,全球化的工业进程,正在吞噬于坚诗歌中的日常经验。那“黄黄嫩嫩的阳光”、“高蓝的天空”、云南高原上的鸟和树、巫师的咒语……“那些古老的感情、基本的生活,那些植根于经验的象征系统”,当这一切与现代化的进程背向而去,于坚开始感叹“我的写作再没有经验和常识的基础了”。
是的,那些与大地紧密联系的生命体验竟然如此脆弱:盐巴的味道不一定再是咸的;鸟的叫声躲进了手机的彩铃里;你在梦醒时分听到的不是鸡鸣,而是闹钟的振动甚或工地的轰响;一觉醒来,你上班的路上会忽然长出粗壮的大树(它们也会在你的另一场梦里忽然消失)……难怪鼓吹现代精神的“先锋”诗人已把这种情感称为“尸气”,并指责于坚是在搞“复古”、“乡村抒情”。我并不关心于坚因此而在写作上遭遇的敌意,他在诗歌题材上遭遇的困境让我目击了更为悲切的人类存在之痛楚:在工业化的疯狂进程中,我们已经失去了与土地(自然)的亲密联系,人类已然成为其创造物的奴隶。
“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古老智慧正在经受“现代意识”的无情置疑,正在失去融身其中的自然,它的歌吟者在诗歌中散发出的生命光芒正被巨大的物质阴影遮蔽。
当人们对一只鸟在庭院里投下的影子无动于衷,自己的情感只链接着股票行情;当南方暴雪成灾,气候反常,温疫流行;当火车相撞,儿童在工厂里过着奴隶般的生活……还有多少读者,愿意在于坚的诗歌中,去分享或追寻消逝中的人与自然的情感,那真切而又遥远的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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