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天空下那些“五彩的诗句”
评价西川的诗歌创作同样是件困难的事情,因为自80年代以来,就有着对他不断的和不同的解读,但实际上,以我这不成敬意和不成比例的眼界,我在当下的诗人当中是极喜欢西川的诗歌创作的。
我跟与他相熟的诗人交换过意见,综合的观点是,西川的诗歌创作,是在一种独特的大框架下进行:首先,他有着自己特有的词汇表,这是一个诗人成熟和大气的表现。他的词汇表跟他两个语言特征相连,一个是他通过英语的通道打开的西方语言世界,另一个可溯源至中国古典诗词的语言世界,这让他的诗歌词汇来源清晰,既不可疑也不怪异。在这一点上,他2006年出版的诗文集《深浅》当中的许多诗歌足以印证。大家也公认,西川的诗歌写作还具有一种现代主义精英诗人写作的广阔性。现代诗歌有两个特别重要的品质,一个是坚硬性,另一个是广阔性。西川的广阔性对其坚硬性有所稀释。而广阔性,在西川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不只是在风格意义上,也不仅表现为词汇量,这种广阔性是深入他灵魂和呼吸的元素。他可能是中文写作里面视野最为广阔的两三个诗人之一。这种广阔性不仅仅是空间维度,也是时间维度,还是内视的产物。一般我们说的广阔性,都是向外看,个人看世界,看古人,是个由内而外的过程;而西川则是向内看,含蓄内敛,更有思想者、人文知识分子的特点。比如他的《在哈尔盖仰望星空》。在这首诗里,他的广阔性实际上被概括成了一种无法驾驭的神秘:“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听凭那神秘的力量”,“这时河汉无声,鸟翼稀薄/青草向群星疯狂地生长/马群忘记了飞翔”,在这个意义上,哈尔盖,是他设想那种神秘那种无垠的广阔的一个中心点。所谓“河汉无声,鸟翼稀薄”,极像西川诗歌的灵魂。最后,他在“被群星的亿万只脚踩成祭坛的陋室”之内,“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放大了胆子,但屏住呼吸”。这是什么呢?是一种诗歌的大美。这种由广阔性产生的无限之美,揭开了我们向往的另外一个领域和世界,置身其中,我们都像一个个领取圣餐的孩子,怯懦,但又放大了胆子。
还可以从另一角度来看西川创作的广阔性,那就是“杂于一”或者“一于杂”,尤其是他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写作,颇有点类似庞德那种“纸上的跳蚤市场”的特点,什么东西都拿到一起来,变废为宝,点石成金,价值很可疑,但是掺假的也不怕,他身上就有这样一种不动声色的“杂”。杂了以后,就自由了,就怎么都行——什么都不较真,有点恍恍惚惚、慢条斯理、毫不计较,有点笨拙,不那么坚持原则,或者说只坚持有数的几条原则。
比如说他的《夕光中的蝙蝠》,全是跳跃的,以戈雅的绘画为物征的噩梦忽左忽右,这是一种宗教色彩般的谶语;比如说他的《把羊群赶下大海》完全是一种奇特的意象,无论如何你都无法想象那种羊群被赶下大海的景象,但他就是这么写出来了,平地起风雷。也就是说,他的思想的“杂”构成了他的诗歌创作中的巨大的跳跃性,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诗歌美学。
西川的《撞死在挡风玻璃上的蝴蝶》是一首非常值得研读的作品,实际上综合了上述三个特点。这是一首几乎完全写实的诗,却融入了与蝴蝶有关的种种关系——
我把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就是开始了 一场对蝴蝶的屠杀;或者蝴蝶看到我高速驶来,就决定发动一场自杀飞行。它们撞死在挡风玻璃上。它们偏偏撞死在我的挡风玻璃上。一只只死去,变成水滴,变成 雨刷刮不去的黄色斑迹。我只好停车,一半为了哀悼,一半为了拖延欠债还钱的时刻。但立刻来了警察,查验我的证件,向我开出罚单,命令我立刻上路,不得在高速公路上停车。立刻便有更多的蝴蝶撞死在我的挡风玻璃上。
他在高速公路上按规定的方向驾驶汽车,这是体制,同时又把驾驶的乐趣融入了进去。作为一个变成司机的诗人,他在全部现代性的规定——速度,汽油,高速路,警察,如此等等,总之,在诸多的“他者”及其关系中表现蝴蝶。挡风玻璃隔绝了外部,包括声音,温度,但是视觉上并不隔绝。他跟蝴蝶发生关系,表面上看是一种视觉的效果:挡风玻璃的隔绝造成了障碍,可是蝴蝶却以为不存在,想飞进来的时候就撞过来了,由此,蝴蝶大规模的自杀计划或者说他大规模的屠杀蝴蝶行为就开始了。此处的蝴蝶让我们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庄子。蝴蝶已经成了庄子的注册商标,现代诗语境中蝴蝶的出现一定与庄子有关,当然这只是我们的一个联想。诗中的车开往哪里我们不知道,或许是天津,或许就是罗马,因为条条大路通罗马。同理,这个蝴蝶你追问下去,就一定会是庄子。但是天津、罗马什么的并没有出现,庄子也没有,只有高速公路、汽车这样的现代化器物,还有速度,那是现代性的产物。所有这些归结到“死亡”这个词语,又可能暗示了一种重生。北京、天津、罗马、庄子,都没有出现但是又都出现了。蝴蝶撞死的那一时刻,带着庄子的灵魂和秘密出现在挡风玻璃前,诗歌在那一瞬间,可以烛照,可以发出诗意的光芒,通过死亡照亮世界上所有的死者和生者。
什么叫诗意?诗中的挡风玻璃和被挡风玻璃隔开的那种透明的死亡就是一种灿烂的诗意,信手拈来的诗意。西川作为一个司机,开着文字的车,撞死了蝴蝶,也撞出了孔子、老子、杜甫、庄子、罗兰·巴特的亡灵。西川的诗就是这样有着突然的力量。这是组诗《出行日记》的一首。西川在一个平稳的匀速的现代行进过程中,由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爆发力中凸显出逼人的诗意,让我们在一瞬间完成一次通灵的行为。
最后还是回到西川问题。我以一种诗歌之外的眼光看待西川。我说过一句话,西川的魅力在于他是有魅力的。他自80年代以来围绕诗歌以及诗歌之外的历史性复杂经历让他的存在带有一种文学之外的历史意义。某种意义上,他变成了一种尺度或者说一把折扇,你把他收起来只看到它的功能性。但你打开时,你不知道打开了什么有毒的成分。但是那种大美、那种古典山水的留白之美,或者说那种油画般的构象之美,或者说那种超写实主义的逼真之美,带给你极大的愉悦、惊喜,以至于产生了莫大的魅力。这就是我对西川的感受。关于魅力,晓渡这么讲,“魅力的‘魅’构成很有意思,一个鬼加上未,意思说是还没有成为鬼的鬼”。在这个意义上,西川还是现实的、生存的。意思是说,他还是一个问题,不是一个结论。在这一点上,我特别喜欢他。尤其他讲的一段话,让我更加喜欢他,他说“乌鸦解决乌鸦的问题,我解决我的问题”。
很好,我们需要继续解决西川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