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麦文学杂志上的西川
大学时代与同学在颐和园(左一为西川)
描述西川这样一个人物,存在着意想不到的麻烦与困难。首先作为一个诗人,他一直处于被关注状态,围绕着他有许许多多的故事、争论甚至是传说。跟他相处得多了,本已不在乎、不关心关于他的种种现象。但眼下,受命描述他却突然觉得他离得极远,很陌生、很神秘,一时倒不知如何下笔。
近日,看到了西川的两篇文章。其中一篇是《穆旦问题》,我非常喜欢他的语言风格及思辨方式,也喜欢他在文中所表达的对前辈诗人的敬意以及突破这种敬意后的理性观点。这篇文章让我看到了他儒雅后面的锐利和“野性”。我想,既然他用到了这样一个题目,又深深触动了我,那么我是有理由借用概念的。所以,就以西川问题开始对他的描述。
魅力在哪里?
2006年3月27日,《经济观察报》发表了安琪对西川的专访文章。文中针对围绕着西川的一些问题和评价讲了不少,那是一次非常完美的对话。之所以完美,因为很本真、比较彻底。所以,我想现在没有必要再围绕着西川诗歌的评价、争论去做一界定,最好是以一个圈外人的身份看一看西川在诗歌之外的身份问题。
西川是一个越来越让朋友信任、喜欢的人。第一次见到他是2004年夏天在新疆南疆举办的“帕米尔诗歌之旅”。他的大名自然已经久仰,原以为他是一个海子般敏感、脆弱、需要小心翼翼接近的诗人,或者说类似于花前月下、对酒当歌的古时文人墨客形象,但所有的猜测都无法印证。那时的他,衣服从里到外不知道穿了几层,背略驼,腰很壮,一脸的大胡子。那头发虽未长及肩头,但已经长得出格。一句话,一幅硕壮的大熊形象。看到他时,他正在和一个极为苗条、漂亮的维吾尔族舞蹈演员合影留念。我迅速在脑海中修正了之前关于他所有的印象,立刻喜欢上了他。果然,在其后的旅途中,我轻易地就穿透了他的矜持,找到了他率性的一面。那次诗歌之旅他说令他终生难忘。我呢,也一样。以至于后来看到他的旅行之作《南疆笔记》时,我立刻深深喜欢。
对西川的第二次认识是在2007年的美国之行中。当然了,在第一次帕米尔之旅后,我们就已经熟悉起来。所谓的第二次认识,是看到了他性格里新的东西。我常年奔波于国际旅途当中,英语属于入门水平,但我很乐的是,我总是能把想问的问题极简单地向对方问懂。所以我在国际旅行当中脸皮厚、胆子大,因而也从不吃亏和误事。大家都知道,西川是英文系毕业的。但是在旅途中,我却发现,他的过于优雅急得我直想顿足捶胸。办理乘机手续时,一批人当中就数他是正宗学英语讲英文的,所有的眼睛望着他,指望着他出头露面,却见他温文尔雅,像一个极为稳重的大熊四平八稳,还面带羞涩。你想,那航空服务人员一天到晚地手忙脚乱,应对着各色人等,肯定做不到像图书管理员一样细声慢气从容道来,忍不住就会面露不耐之色。急了,我这门外汉冲上去三言两语解决问题。我们在纽约举办诗歌活动,他前期先在那边的大学讲学,唐晓渡兄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前期的准备工作应由西川完成。谁料想,这西川身在纽约,一封一封的Email跟我们沟通,完全一副张皇失措、不知如何下手的样子。其实,他也就是需要去求人、求教获得指点帮助,仅仅如此。那一次,我对他印象极为深刻。
由此引申出一个问题,西川究竟何许人也?我再一次重申,关于他的诗歌地位,以及身份应该是众所周知和公认的。我跟着他去日本,去美国以及接待不同国家来的著名诗人,大家无不对他尊敬有加。以我对他的诗歌创作的理解,肯定是大家风范,会在中国的当代诗歌史上享有他的地位。相比之下,我也喜欢欧阳江河、杨炼以及于坚这批80年代的诗人。对于北岛,我更多的是喜欢他除了诗歌外的学者做派、办事严谨。对于唐晓渡呢,主要是喜欢他的雍容大度的宽容气质。
但是关于西川,他更有意思的是诗歌之外的一面。对他作一个准确的定义很难。他自己告诉我,他很心仪的是欧洲13世纪的罗杰·培根(注:不是说“知识就是力量”的那个弗兰西斯·培根)式的炼金术士知识分子。欧阳江河补充说,“他是一个欧洲知识分子式的百科全书般的知识分子,不是中国意义上的知识分子。”我却想,都对,但是他还是一个具有典型的中国古典意义的知识分子。我知道,我们这都是胡侃。但是我也要说明,我们是在认真探讨。我们固然是在给西川定义,探讨他的问题,但实际上我们是在给80年代以来的中国知识分子的来路和去向定义。近日跟李陀老师有过交谈,他有着极其强烈的紧迫感和危机感。他提到很长时间他都深刻地期望后来者能够推动中国的文学或者文化有所突破,在世界上享有与中国的历史及当下的地位相匹配的位置。但是现在有所失望,他觉得恐怕80年代这一批人还承担着重任。我非常同意这个说法,我在许多的作品当中批判的就是文化与道德、理智与理性,与物质进步的不相称性。其实这个问题老子早就很尖锐地指出过,技术的进步不一定带来道德的进步。从这个意义上重新审视西川,就不得不碰到这样的问题。就是说,80年代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有一种承前启后的社会责任,必将在21世纪对中国文化的全面复兴起到推动作用。
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讨论西川跟诗歌以外的文化结合。比如说,他跟孟京辉的结合,走到了先锋话剧的领域;比如说,他跟郭文景的结合,走到了音乐的范畴;再比如说,他跟当下美术界的结合等等。这个当中西川有一种自觉不自觉的探索性和实验性。第一个问题,他肯定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责任感。在这个问题上,我不想跟他印证,但从西川的知识储备来看,他是有预谋的。实际上,这几年来,我接触了许许多多80年代以来比较活跃的不同学术背景的知识分子,大家都让我感觉到了这样的一种欲望或者愿景。我跟西川讨论过,我们对中国当代诗歌的期望以及通过跟西方诗人交流后得到的感受,我们有着相似的看法。就是我们越来越自信,我们迫切需要重新审视我们曾经奉行的诗歌写作美学原则。在从日本返回中国的航班上,西川冷不丁地向我议论说,我们应该回到我们中国古代的老子、孔子、庄子、孟子、韩非子、列子那里去,应该从那里汲取营养,这可是一个“欧洲式”的知识分子的感悟啊!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讲,西川的魅力在于他的思考性、知识性和对当下的探索性。
什么是“体面”?
从刚才的话语延伸,西川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或者说词语值得讨论,那就是关于“体面”问题。这个问题的提出是源于我说到了西川是否自恋的问题。实际上,我所讲的自恋,不是指是否过于清高。它实际上含有自洁的意义,也就是说是不是有所谓的精神洁癖的问题。一方面指的是不跟当下社会的物欲现象同流合污,也不跟“文革”后中国的知识分子世俗化现象趋同;另一方面指的是,作为不论何种意义上的知识分子,跟当下的社会发展或生活脱节的不在场的现象。
当然了,这是我的问题。西川这样回答我:“我实际上也很关心这个问题。我不是经济学家。我首先是一个艺术家,我看世界的方式是一个艺术家的方式,我会援引出许多当下的或古代的东西,其实是一个艺术家的方式。比如说看什么东西顺眼、看什么东西不顺眼,除了基本的道德观,它还要满足一个审美需要。比如说,看城市的建设,你看它的成本,我肯定看它好看不好看。这时候我们触及的是同一个问题。比如什么是好的生活,你看什么是好的生活我不知道,我看好的生活是体面的生活。什么是体面?体面这里面包括了所有的,甚至包括对于一个杯子的趣味。前一阵儿孙道临去世了,他们让我写一点关于孙道临的东西做一个朗诵会的串场词。孙道临也写诗,他的诗我没法评价,但我唯一可以说的是,孙道临是一个体面的人。对体面的中国人,我是有我的梦想的。街上的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成为体面的中国人。但是体面的中国人是什么意思?这年头大家都关心做一个中国人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更关心的是做一个体面的中国人是什么意思。对于一个体面的中国人,作为一个艺术家,我关心他的审美、他的思维方式、他的生活方式、他的旅行、出门,比如我们开会的方式。我甚至觉得,比如北京大学开一个学术研讨会,我也许会认为那种会的开法是不体面的。比如一台朗诵会,我也许会觉得它是一个乱七八糟不体面的朗诵会。所以这是我对现代生活的一种关心。”
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回答。他的这种梦想让我内心产生了强烈的震撼和迷恋。西川一再提醒我不要把他写得过于突出。我想是的,我并不是在写一个人,我实际是想完成一幅群像。在一个当下都在讨论股市、房市以及利润回报的社会氛围中,我们是一定不能够丧失掉以群居的方式出现和存在的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当然了,我指的是具有责任感的当代中国知识分子。在这个意义上,唐晓渡的观点很有意思,他说:“我以前和西川讨论过现代知识分子和传统文人的区别问题。照我看,一个重要的分野就在于:知识分子是批判的,既批判社会也批判自己,而文人很容易趣味化。说西川是知识分子诗人或心仪知识分子,注意这一区别很关键。中国是有文人传统的,诗人大部分也置身这一传统之中。反过去看,具有现代知识分子意味的传统文人不是太多。像苏东坡是非常丰富的,但过于趣味化,从根本上说还是一个文人。西川是一个很有趣味的人,同时又对趣味化始终保持着警惕。一个现代知识分子跟中国文人传统的理想关系是:既能汲取它的营养,又不会掉进趣味化的窠臼里去。”实际上,我对西川的评论是:他所说的“体面”背后深藏着一种评价的尺度,既是对他人的,也是对自身的。他之所以敢于构造这样一个尺度,还是源于他的自信。他的自信来源于他对知识的把握,对西方文化的了解和对中国文化的把握。在这个意义上,他有着智者的成分。
为何要“漫游”?
我问了西川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问他到底是崇尚老子还是孔子。他说他崇尚的是庄子。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回答。从这一条我理解他的内心是不受约束的。所以,他的诗歌让我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边际、空旷和孤单。当然了,也源于他对语言的把握,那种深刻入骨髓的把握。在这个意义上,他又成为一个漫游者。唐晓渡管它叫做器物漫游。实际上,这是西川灵魂当中非常重要的一点。他的诗歌具有强烈的漫游色彩。他的知识结构也为他的思想漫游搭了一个很大的脚手架。实际上,这是对的,认识西川,器物漫游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他的阅读、他的杂,东杂一下,西杂一下,一会儿宗教,一会儿哲学,一会儿伪科学,包括他处理跟海子和骆一禾的关系。其实,海子和骆一禾提供给西川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让他身上突然有了亡灵的成分。那就是漫游,在阴间的漫游,在另一个时空的漫游。自己在自己的死后回到现在的漫游。平时西川在人际关系上很少与人较真,怎么都行,可是一写作的时候他就较真了,阅读的时候跟古人较真,或者讨论的时候他要跟够格的人较真。他这实际上是一种骄傲。这个东西来自哪里呢?来自他的漫游气质。因为他通过李白杜甫这些古人,通过海子这些人漫游到死后的空间去了。死后是什么意思?死后就是说西川已经可以像一个死人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先取得亡灵的资格,然后再回到生命中。海子在这个意义上还活在西川身上。或者说,西川已经先行到海子和骆一禾的死亡里面去了。海德格尔说过:“读,就是和写一起消失”,死和生一起显现。当一个人身上有了幽灵和亡灵的气质之后,他真是太体面了,像死者一样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