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阳江河1994年于柏林墙
欧阳江河
假如我们设想在当代中国的诗歌中存在着若干条文化的经线,那么待在这些经线的交叉之处的,或者说待在“焦点”上的一位诗人,一定是欧阳江河而不是别人。因为这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大都与他有关。比如,某种意义上他可以说是一位最具理论素养与雄辩才能的诗人,是一位具有对现实发言的能力的、可以使用诗歌直接来思辨当代中国重大社会历史问题的诗人,是一位相当“现实”同时又十分“玄学化”的、充满语言自觉与哲学趣味的诗人,一位与现实之间既保持了紧张与反叛关系、同时又很“成功”的诗人——据说他一度还曾扮演了一个成功的文化策划或经纪人的角色。他是一个“没有上过大学”却相当博学、没有学院身份却“非常知识分子”的诗人,是一个一年到头忙碌地穿梭在欧洲、美国同中国南北很多城市的诗人,一个出入于官方和民间的各种诗歌与文化场所的诗人……
显然,要成功地描述出一个诗人的形象,需要具备某些“传奇化”的条件和能力,需要对其人生的风雨起落传奇经历有大量的细节描述。虽然我知道上述描写还不足以构成一丝这样的色调,但我确信,欧阳江河最终会是传奇般的人物——不会是像拜伦与荷尔德林那样的美丽而残酷的传奇,但会是像叶芝和聂鲁达那样的传奇,平稳但又有太多经历的一生。某种意义上,好的诗人的一生就应该是,也必须是传奇的一生,诗歌和人生最终互相印证,互相映现和解释,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的财富、履历和荣耀,中国人把这个叫做“道德文章”,或“读其文,想见其为人也……”历史上那些重要的诗人毫无例外地都演绎过相似而又不同的传奇。巴山蜀水,夜雨秋池,雄奇而充满神妙的自然曾赋予了多少诗人以这样的财富,欧阳江河应该也有这般机缘与幸运——尽管要完成传奇的一生,他的路还很漫长。
说到这里我的意思大约已经有了:欧阳江河已有的丰富性和未来将要有的丰富性,在中国当代的诗人中是屈指可数的。也许像有人说的那样,他是我们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型的诗人的一个代表——确实很少有人像他那样敏感而准确地、热心而冷眼地、智慧而又感性地用诗歌来描述和预见当代中国精神文化的转折、迂回、蕴积和丧失,通过一系列敏感的文化符号,来诠释当代中国社会历史的沧桑变迁。
当然,也没有人能够像他那样自如地扮演各种角色,书写他那般轻松中充满沉重、洒脱中显示沉着的诗歌,在中国的现实与西方文化的“接轨”处,扮演着如此多样的角色。他像一只在高压线上散步的鸟,悠游自如,用身体轻巧地屏蔽并且享受着时代的电流穿过的巨大刺激……这不由让人回忆起他的一首写于1987年的诗《智慧的骷髅之舞》,在这首早期的诗中,就可以生动地看出这个“智慧的玩火者”,是如何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如此痴迷于危险与刺激的体验境地——
他来到我们中间为了让事物汹涌
能使事物变旧,能在旧事物中落泪
是何等荣耀!一切崭新的事物都是古老的
智慧就是新旧之间孤零零的求偶……
用火焰说话,用郁金香涂抹嘴唇
躯体的求偶,文体的称寡
拥有财富却两手空空
背负地狱却在天堂行走……
呵!“用火焰说话”,“背负地狱却在天堂行走”,“拥有财富却两手空空”,这正是一切诗人的悖反境地,只是少有人能像他这样自如而惊险地穿梭在两者之间,享受着体验的快活。在欧阳江河众多有名的诗歌中,这确乎是寂寂无闻的一首,但在20年后它依然可以让人感到吃惊,让人确信,远在1987年的欧阳江河其实已有足够大的野心,他的决心挥霍和玩弄语言于掌股之上的意志,以及对于诗歌与生命的理解深度,已经达到了令人钦佩的地步,他的过人的自信也已显露出了十足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