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冷秋天呵!
你的手
不能浸泡在冷水里
你的外衣
要夜夜由我来熨
那一件又白又厚的毛衣
奇迹般地赶出来
到了非它不穿的时刻!
那个冷秋天呵
你要衣冠楚楚地做人
……,……
选自《爱情》
她的真挚中,带着一丝丝颤抖,带着孩子一样深深的疑惑与不平。她拿起每一个词时,都不是为了装腔作势地修饰一朵花,而是为了编织一个自己的篮子,以承受那无力再承受的灵魂重压!她用血作为水泥浆汁,浇铸着一行行竖立的路标,她只是为了支撑自己快要倾斜的肉体与信念。这种诗,不可能是油滑才子和乖觉才女们的智力游戏。它是一滴滴精选出来的血,是沿着眼泪爬上去的圣洁之峰。
应该垂泪鼓掌的是:历史伤害一个诗人,可能意外地打破了她诗的一种僵眠状态。它在制造人间苦难的同时,可能恰恰送给了诗一根根飞起来的羽毛。尽管这羽毛上会滴下带血的泪水。常人身上的伤痕,总会脱痂总会痊愈,而诗人发达的泪水却永不会干涸。她那带着深深划痕的精神丝绸,不安地起伏着,在比常人更加疼痛的精神之病的翻滚中,她将孕育出心中强大的反力,从而把一种可怕的不安气息,通过伤心的渠道,无形地注入时代。
这是生命本身在改写着一个人的诗。她进入荒谬,怎么可能是矫情与做作?
我本是该生巨翅的鸟
此刻
却必须收拢翅膀
变成一只巢
让那些不肯抬头的人
都看见
让他们看见
天空的沉重
让他们经历
心灵的萎缩!
选自《爱情》
第一次读这首诗,我首先为“诗”这种艺术感到骄傲!在苦难像鹅毛大雪一样降临时,谁能够解脱我们?什么艺术,能与它的柔弱与坚强相比?几百个字组成的短短几行,代替了全部战争中的勇气,也代替了基督发出的全部饶恕……在善与恶的对抗中,王小妮以她无法摹仿的软韧之剑,击中了对手那步步后退着的良心!她把内心深处的正义与良知,珍藏着,以失败者之手在内心里把它高高举起。
《爱情》写于1985年3月。她在回忆我被批判的“那个冷秋天”时,破例地把《爱情》直接作为了标题——“爱情”这个充满世俗意义的词,王小妮从来不喜欢。即使在散文中,她也从不使用。可以用电脑搜索一下王小妮作品,直接对我使用“爱情”这两个字,可能仅此一次。徐敬亚,在她的诗中,除一首由我本人修改了题目之外,一律是“你”。
王小妮,从来就不是柔弱的女人。虽然在人群中她从来都是在沉默中倾听,从来不参与人间任何世俗的争夺,但她的思维格外清晰。为了坚守正义,她具有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在大风雪中奔赴千里万里的信念与勇气!她的身上丝毫没有女人那种思绪的混乱与纠缠。没有把自己作为低等动物向男人献媚或故作高深的、或卑或亢的作态!在人格与人文的判定上,她的“善”、“恶”盾牌,敏感而强硬。我个人只能用“烈女”这个不恰当的词伪装地顶替她的这种人文价值的力度。虽然,她最反对以男人与女人来划分世界。她从来不愿进入所谓“女诗人”那些狭隘的创作领域。
在当代,没有一位女诗人经历过这种旁观般的精神炼狱,并反而用艺术深爱着它!
自此以后,王小妮的诗风大变。
1985年这个国家的人们上班后的第一天——1月3日,我一个人乘火车离开长春,除了王小妮,整个吉林省没人知道。一直到那一年4月,她带着两岁的儿子到深圳——在三个多月分离的时间里,王小妮写了18首诗:《车站》、《苍老》、《家》、《方位》、《独白》、《告别》、《冬夜》、《爱情》、《三月》、《日头》、《岔路》、《晚冬》、《完整》、《用手》、《圣日》、《深巷》、《图画》、《满月》——这些诗的词语都平静、淡白,但情感都孤独,色彩都灰暗。
罪恶,从另一个侧门,打开了一个人的全部智慧。如果没有那一道突然的阴影,王小妮80年代中后期的诗,不会蓦然出现一种陡峭高墙般的险峻。在一些以各种方式得宠了的朦胧诗人们一天天意识低落时,她抚着伤痛,横贯时空地飞过了中国诗歌灰色的天空。持续的苦难,终于挽救了一个行将渺茫的朦胧诗人。
80年代中后期,王小妮从朦胧诗的阵营中分化出来,她那苦涩而飘逸的诗,并不是凭空而来,其现代意识正是萌芽于这些苦难。
凶险的岁月
苦闷永远与诗歌同行。从北方到南方迁徙,十分不顺。
平静的生活,在深圳只有一年零几个月。
再一次遭受精神与生存的双重打击,发生于1986年冬与1987年夏秋之交那些令人不安的日子。
在我上班的报社被突然解散之后,王小妮立刻遭到其供职单位的解聘。后来发生的被某些媒体称为的“驱徐运动”持续了整整7个月。我于1987年夏独自一人,无选择地返回了吉林省。
1986年,是王小妮诗歌最凶险的一年。那一年,她写的是“恶”。
她笔下的善,步步后退。那善,似乎已无力、无意与恶对抗。世界骤然狰狞,秩序纷纷散乱,所有的直线消失,畸形的脸从每一个夜色的深处渗透出来……那一年,她的句子中,风吹草动,阴气逼人!
只要看一看王小妮那一年诗的部分目录,就可以借用她一句诗——“写出来,心中就已经悲凉”——
如:《谣传》,《告别冬夜》,《深巷》。
如:《有孬人在迎面设七把黑椅》。
如:《听力全是因为胆怯才练出来的》。
如:《定有人攀上阳台,蓄意篡改我》。
如:《一瓶雀巢咖啡,使我浪迹黑夜》。
如:《鸟所泡制出来的巨型悲剧》。
如:《选在黯淡的早上登船,产生怪诞念头》。
如:《我会晤它,只是为了证实它惯于骗人》。
回想一下80年代初,王小妮那些像泥土新新、露珠滚荡一样清新的诗,不是让人感到恍若隔世吗?
莫名的黄金期写作
1988年,突然成为王小妮诗歌的一个黄金期。
我至今不明白。那时,精神与生存的苦闷并没有过去,在横跨两年的秋冬和夏末,我断断续续地往返南北,她一个人守着南方的家,心情并不好。那一年,她却写出了最飘逸的诗!
1988年1月至8月,王小妮写出了她80年代最优秀的一部油印诗集《我的悠悠世界》。这一年她33岁。
仅仅是她的诗歌题目,已足以让人热爱。那些题目本身几乎说出了我想说的全部人文内容——
第一辑:《不要把你所想的告诉别人》、《一上路我就觉得我还算伟大》、《死了的人就不再有朋友》、《不要帮我,让我自己乱》、《我看不见我自己的光》、《你绿了以后,我就什么也不想写了》……
第二辑:《半个我正在疼痛》、《这样想,然后那样想》、《紧闭家门》、《晴朗的下午怎样过》、《通过写字告别世界》、《不反驳的人》……
第三辑:《二十六日不送朋友去印第安纳》、《不认识的人就不想再认识了》……
开始,她还让世界拉着她过去的一只手——后来,她的神经一点点松脱,终于,她全部抽回了自己!
被很多朋友记住的那首著名的《不认识的人就不想再认识了》的诗中,33岁的王小妮写道:到今天还不认识的人/就远远地敬着他/三十年中/我的敌人与朋友/都已经足够/从今以后/崇高的容器都空着/比如我荡来荡去的/后一半生命……
那就是她的世界,是她仿佛一点目的也没有的、荡着秋千的悠悠时空。
正像在后来的散文集《放逐深圳》中王小妮写过的那样:“一些人这样想的时候,总是有一些人那样想”……“对于公众来说,他背离群体,选择了放逐人格。”
苦难,在它迎面而来时,脸孔上一片迷惘。当它转过身去之后,它的名字可能叫飞翔。
一而再,再而三遭受的苦难,是这个无耻世界送给王小妮最好的精神炼狱之礼。走投无路之后,一个人才可能缓缓离开地面,把道路指向第三维的天空。
《我的悠悠世界》,这部写作期只有8个月、由45首诗组成的油印诗集,是王小妮诗歌创作上的第一个真正的高峰。其艺术成就,超过了她前10年创作的总和——它不仅超越了王小妮80年代初那些清新而生硬的、略带小小文学匠气的早期“善”诗,也超过了其80年代中期那些尽管充满了荒谬、但却同时略带观念意识的“恶”诗。从生命的意义上说,其立意大气磅礴,与整个世界平起平坐。从语言的意义上说,自然流畅,不加修饰的风格已初步形成。
可以说,这部诗集,标志着王小妮已经彻底脱离了朦胧诗全部的美学观念,走向她自己的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