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同属“朦胧诗”的一代诗人中,杨炼大概是最雄心勃勃的。尽管从不言及使命甚至斥之“扯蛋”,但他显然是那种天生具有使命感的人。在他的笔下,能同时感受到祭司的神秘、拓荒者的狂野、钻探工的坚执、建筑师的严整和微雕艺人的精细,而将如此多的品性融溶为一的,则是鼓涌于血脉之中而又被提升到准宗教高度、如恋人般炽烈而又如修士般虔敬的创造热情。
说到杨炼的热情,当年老江河的一段回忆让我印象深刻。他说的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从国际关系学院到宫门口横胡同,两地相距二十多华里,“可挡不住这家伙。想到一个好句子坐不住,说来就来了。半夜没了公交车也挡不住,骑车,有时干脆就走着来。”他提醒我注意杨炼那两条长腿,注意他甩开长腿追赶公交车的样子,“那叫精力弥漫!”现在这两条长腿已在外跋涉多年,似乎仍当得起老江河当年的赞词;但更重要的是赢得了另一些人的赞词,而且不管他本人是否愿意,这都是对一个当代汉语诗歌使者的赞词:
在当代中国诗人之中,杨炼以表现“中央帝国”众多历史时期间生存的痛苦著称……一个世界文学的老问题,由中国当代文学提供了最新版本:怎样靠独立的而非群体的灵感,继续把新异的经验带入自己的创作?……我推荐杨炼的诗请你们关注。
——[美国] 艾伦·金斯堡
(杨炼)继续以他的作品建造着中国传统与西方现代主义之间的桥梁。他令人震惊的想象力,结合以简捷文字捕获意象和情绪的才华,显示出杨炼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每首诗迸射出的急迫的能量,触目地超出了阴郁压抑的题材,辉煌展示于译文中……这不是一部仅仅应被推荐的作品。它是必读的。
——[英国]《爱丁堡书评》
杨炼的主题是当代的,但他的作品展示了一种对过去的伟大自觉,以及对怎样与之关连的心领神会。将此呈现出来的是阅读他的诗行时感到的丰富音质,他使用深奥典故的爱好,和他极力张扬的精神上的自由。
——[英国]《当代作家词典》
这样的赞词还有一大堆,但我征引它们更多地却是为了突出某种强烈的反差或悖谬:当杨炼在国外频频获奖,不停地参加各种学术和节庆活动,被誉为当代中国最有代表性的声音之一时,他的作品在母语语境中则仍然延续着多年来难觅知音的命运。几年前在北京曾召开过一个小型的杨炼作品研讨会,一位我素所尊敬的学者会后应对索稿时诚恳地对我说:“不是我不想写,实在是因为他的诗太难读了,根本进不去。”我相信,他的想法也是绝大多数读者的想法。考虑到杨炼是当代最早对“传统”和“现代”的关系进行认真思考,并孜孜于令传统“重新敞开”或向“现代”转型的诗人之一(他在这方面的努力甚至为他赢得了“寻根派代表诗人”这一令其哭笑不得的“美誉”),这种悖谬就尤其具有讽刺意义。陈超对此曾有过一个俏皮而尖刻的悖谬式表达,他说:“杨炼具有东方感的诗,在自己的国土上成了异乡人。”
杨炼的诗和阅读之间的龃龉决非孤立的个案,应该说是当代中国先锋诗普遍处境的极端体现。类似的龃龉同样存在于先锋诗内部。在我看来,这种龃龉不仅深刻关联着汉语“新诗”在追求“现代性”过程中的内在矛盾和冲突,而且深刻关联着近年来被众多海内外诗人、评论家、汉学家反复涉及,而杨炼本人也一直至为关注的所谓“中文性”问题。深入讨论是另一篇长文的事,这里无从再作展开。对有兴趣,也有能力攻读杨炼诗歌的读者来说,如下的画面或许是一个极佳的参照。我说的是德国当代艺术家Rebecca Hom的一座题为《夜之镜》(Mirror of the Night)的雕塑作品(1999年杨炼获意大利最重要的FLAIANO国际诗歌奖后,该作品被用作其获奖诗集的封面;它同时也是上海文艺版《杨炼作品(1982—1997)》的封面)。这一作品座落在一所二战期间因与相邻的屋子共一堵墙壁而得以幸存下来的犹太小庙中:一根金属杆悬于下置水盆的水面,水盆曾装过在大屠杀中罹难的犹太人的骨灰;金属杆系机械装置,定时划过水面,荡起一阵涟漪,复又归于平静;四面堆放着树叶,每个展季变换一种颜色。按作者的说法,这座动态的雕塑是一个象征作品,它象征着历史、记忆和书写的关系。然而,仅仅如此吗?我想到了杨炼的两行诗句:
在水面上写字的人只能化身为水
把港口 化为伤口
《夏季的惟一港口》
所有无人 回不去时回到故乡
《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