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的目光
于坚是在“朦胧诗”的表意模式之后出现的“第三代诗”最重要的代表诗人之一,影响广泛,曾获得过鲁迅文学奖和华语文学传媒大奖。
在我眼中,他是少数的那种明白为诗之道及当下语境中有效写作“限度”的人。这使他80年代的写作,一直保持着恰如其分的敏感和适度:个人主义和自然主义——即日常生活题材和云南高原地缘、文化题材的结合。
于坚的自明之处在于,他从不低仰从风,他知道当下写作语境的有效“限度”应在哪里,自己该写什么和应怎样写,他要把自觉到的语言“去蔽”任务完成得更为彻底。对写作“限度”的准确把握,使他的诗呈现出一种素朴、源于本真生命的口语的状态,没有“文艺腔”的矫揉造作。这无疑为他赢得了比其他第三代诗人更大量的普通读者。他使生命中的俗不可耐和孤傲健康,完美地结为一体,他认定自己属于“餐桌边上”的一个“局外人”。他的诗作也因而区别于酸腐学究的大谈道德文化要旨,而呈现出一种“准客观”的描述和个人的语言兴趣。于坚藉此避免装神弄鬼。
80年代于坚诗歌的另一种向度是对自然的咏述(这条文脉延续至今)。特别是他描述云南高原舒放、明媚、凝恒的风光的诗,写出了景色的细部纹理,也写出了景色的灵魂。一般批评家往往忽略于坚这类诗歌,因为它们太“明白如话”,在审美方式上不够激进和任性。但正是在这点上,也表现出于坚的特殊价值。他以平静的诚实的写作态度,提供了当时不为多数人所能理解的先锋意义。
前面说过于坚生于1954年。但粗略的划分,他的精神类型却更属于60年代出生的个人主义者、自由主义者。他的知识积累或阅读范围也与北岛一代相去甚远。
从90年代初起,他在“拒绝隐喻”的理念下,写出《对一只乌鸦的命名》、《鱼》、《避雨之树》、《事件》系列、《啤酒瓶盖》、《塑料袋》、《往事二三》、《过海关》,特别是长诗《0档案》、《飞行》等佳作。在这类诗中,于坚时而深度反讽,时而分厘不差,精细、冷静、沉溺,有如在显微镜下工作。这使他更彻底地变为“局外人”和对语言作为存在现象的分析者,似乎成为忠实明白的“镜头”。
自上世纪80年代,于坚诗歌就以与“朦胧诗”从意识背景到语言态度上的鲜明不同而引人瞩目。约略地说,从意识背景上,他回避了朦胧诗鲜明的社会批判意识和道义承担色彩,而强调对个体生命日常经验的准确表达。从语言态度上,他回避了朦胧诗整体修辞基础的“隐喻—暗示”方式,而追求口语的直接、诙谐、自然,语境透明,陈述句型中个人化的语感。从情感状态上说,他的诗与朦胧诗相比,大致体现出非崇高化、非文化,平和地面对本真的世俗生活,并发掘其意义和意趣的特征。
无疑,否定朦胧诗是浅薄的,但穿过它的阶段,去继续探询诗歌中“人”的问题和语言问题,则是有很大意义的。为纠正一种误解,我想集中谈谈于坚诗歌特殊的历史意识。
于坚诗中明白的“说话”方式与朦胧诗不同,其诗歌所处理的“材料”也有别于朦胧诗。但这并不能说于坚的诗歌没有“历史意识”。我认为他是将“历史意识个人化”了,以求在历史的深层褶皱中发掘被忽视的生存和生命细节。
于坚写于1982年的《罗家生》中有这样的诗句:“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谁也不问他是谁/全厂都叫他罗家生//工人常常去敲他的小屋/找他修手表/修电表/找他修收音机//文化大革命/他被赶出厂/在他的箱子里/搜出一条领带//……就在这一年/他死了/电炉把他的头/炸开一大条口/真可怕//埋他的那天/他老婆没有来/几个工人把他抬到山上/他们说 他个头小/抬着不重/从前他修的表/比新的还好……”。这首诗写得明明白白,虽同样书写了特定历史时代中人的际遇,但诗人没有采用“宏大叙述”,而是通过对自己在工厂的同事、一个具体的小人物“罗家生”来叙述。于坚说过,罗家生确有其人。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重要性甚至是特殊性,个头小,人也十分平凡、木讷,“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谁也不问他是谁”。但这样的人,在“文革”期间竟也被赶出了工厂,原因是在他的箱子里搜出一条领带。在那个“革命”整肃一切角落的年代,一条“‘领带’隐喻西方生活”。这个叙述细节并无夸张之处。罗家生42岁刚当上父亲,就死于工伤事故。诗人对以上事情的叙述是克制的,但克制叙述却有效地引发了别样沉重的悲悯。一个小人物默默地出现,又悄悄凄楚地消失。我们仿佛能看到一个屈辱的渺小亡灵,在无声而固执地掀起历史叙述的遮掩布。这首诗纹理清晰得有着现场“目击感”,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方式,为人处世风格,时代暴力强行闯入后带来的命运颠踬,都于波澜不惊中得到显现。再如名作《感谢父亲》中的“父亲”,也是一个具体的个人。他不比人性好,也不比人性更糟,他是一个特定历史语境中生活着的“正常的人”。这个“特定历史语境”,诗人选取的主要是20世纪50—70年代。诗人写了许多细节,日常生活中物资的匮乏,使父亲为家庭付出了更多的拼争;政治生活的险峻,使父亲要做安全的“好人”,于是去“交代、揭发、检举、告密”,“检查儿子的日记”,如此等等。在这一个“父亲”身上,同样折射出历史的某些本质方面,诗人不但于此反思了那段践踏基本人性和道德底线的历史,而且还质询了何为“芸芸众生”、“人民”?
于坚声称自己使用的是“局外人”视角,其实这个“局外人”不是与历史生存境况无关的旁观者,而是与事态拉开距离,得以更冷静的观照者、剖析者、命名者。
将诗歌中的历史反思、语言批判、生存境况探勘综合起来处理,发挥得淋漓尽致的,还是于坚1992年写出的长诗《0档案》。这部长诗,诗人以极为清楚明白的“客观”的生活陈述,间以档案语体的冷酷而机械的“定性”,写出了“一个”出生于上世纪50年代中期,成长于意识形态全面宰制的特殊年代的中国城市男人的前半生。诗中的主人公是个无名者“他”,而关于他的档案是个“0”,一方面说明“无名”其实也是一代人的“共名”,另一方面则昭示出当时体制化的“统一意志、统一思想、统一语言、统一行动”,对个体生命的漠视、压抑乃至删除。这首诗更深刻的意义还是其“语言批判”。它表达了“档案语体”对个体生命的歪曲压抑。在一个以僵化的正确性、统一性取代差异性和复杂经验的时代,公共书写方式成为消除任何歧见,对人统一管理、统一控制的怪物;人在减缩化漩涡中成为一个个僵滞的政治符码,一个可以类聚化的无足轻重的工具,一个庞大的机器群落中的一颗螺丝钉。在此,“个人档案”竟然导致了个人的消失,这难道不是具有“极限悖谬”特征的历史体验吗?
从隐喻后退
于坚的诗歌语言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从修辞学角度看,就是他在一篇著名的短文中倡导的“从隐喻后退”。诗歌写作为什么要“从隐喻后退”?简单说,就是要将个人体验叙述个“明白”。
在于坚看来,今天大量诗中的隐喻,只是以类相聚的、僵滞化的文化“所指”,是缺少原创力的复制。这个语言批判应当说是有的放矢。“诗被遗忘了,它成为隐喻的奴隶,它成为后诗偷运精神或文化鸦片的工具”。我们的确看到了许多诗,隐喻非但没有激活新的未知的感觉,反而成为看图识字式的固定对应,它们的确是以诗的“行话”遏制了诗本身的活力和魔力。比如,几千年的诗歌关于秋天的隐喻积淀在这个词中,当人们说秋天,他表述的不是对自然的感受,而是关于秋天的文化。谁说人一定要“悲”秋?这个命名是在“所指”的层面上进行,“能指早已被文化所遮蔽,它远离存在。人说不出他的存在,他只能说出他的文化”。
当然,于坚对“隐喻”做出全称式的否定是有问题的,但他也正是靠矫枉过正才击中了大量文化隐喻式诗歌的致命的病灶。比如他的名诗《对一只乌鸦的命名》、《啤酒瓶盖》、《塑料袋》、《第一课:“爱巢”》、《金鱼》、《赞美海鸥》、《关于玫瑰》、《被暗示的玫瑰》等等,这些作品或致力于正面清除既成的文化隐喻积淀,或致力于从反面对这些“文化积淀”进行滑稽模仿、反讽,最终,诗人力求在“原在”的意义上救出这些已被文化隐喻焊死在所指上的名词,恢复它们本真而鲜润的自在生机。诗人经由从批评的距离对创作过程的自觉掌握,将这些死“名词”变成了活“动词”。
看《对一只乌鸦的命名》:“乌鸦 就是从黑透的开始 飞向黑透的结局/黑透 就是从诞生就进入永远的孤独和偏见/进入无所不在的迫害和追捕/它不是鸟 它是乌鸦/充满恶意的世界 每一秒钟/都有一万个借口 以光明或美的名义/朝这个代表黑暗势力的活靶 开枪/它不会因此逃到乌鸦之外……”让我们扪心自问,真可怕,光是一个动物学名词——乌鸦——就已经自带了对一切坏人坏事的隐喻想象。诗人说要“对一只乌鸦命名”,但是这首诗写的却是对伪命名的困惑和消解。“乌鸦”在中外诗歌——其实何止诗歌,它甚至是一个跨文化语境的意识形态、宗教、寓言、民俗乃至口语中的——通用的隐喻“熟语”里,只能表示黑暗势力、诡谲、不祥、“充满恶意的世界”。它是被牢不可破的巨大文化隐喻所“迫害和追捕”,在“永恒的孤独和偏见”中飞翔的词语,任何新的命名都会马上被它们覆盖、淹没。所以,诗人并没有为这只乌鸦进行新的命名,而是清除既成的隐喻,回到原初语言的来处,让乌鸦作为乌鸦而明明白白地存在。诗人力求写出一只更实体更直观的原在的乌鸦,让这只大嘴巴的黑鸟以它本然的存在去与词语发生关系,让人们学会面对乌鸦本身,看,听,摸和嗅。诗人显然主张应该回到人的基本感觉,回到感官,回到事实的写作态度。
当此浮言妄语过度狂欢的时代,“让我的舌头获救”的有效方式之一就是把话说“明白”,恢复诗歌鲜润的生命元气,准确的命名的活力。
于坚说,“每个诗人的背后都有一张具体的地图。故乡、母语、人生场景。某种程度上,写作的冲动就是来自对此地图的回忆、去蔽的努力,或者理想主义化、升华、遮蔽……有些人总是对他的与生俱来的地图、他的‘被抛性’自惭形秽,他中了教育的毒。千方百计要把这张地图涂抹掉,涂抹到不留痕迹。”于坚显然是心仪于前者的。他对我说,他通过“反诗”的策略,目的是“返回”真正的诗歌创造之源。
近些年来,于坚在写作诗歌的同时,还兼涉散文、戏剧、纪录片、电视、摄影、收藏、“驴友”等领域。我时常会被文学圈之外的从事其他艺术方式的朋友问起于坚。我感觉在这些艺术家的心目中,于坚在他们所属的艺术形式里也绝不是个“玩票”者,而是货真价实的“大明白”、行家,他的诸般作品对那些“业内人士”亦不乏陌生的启发性。
是啊,老铆工干活儿,就讲个明白准确,来不得半点将就。砸入黑暗的内部,将活儿弄牢靠,弄舒服,松松垮垮稀里哗啦算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