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天的诗人意味着什么?”上周,在北京举行的“诗人的春天”论坛上,中法两国诗人就在现代社会中诗人的地位、角色、介入和伦理等问题,以及对“全球化”语境中,诗人如何保持和延续母语文学的语言特质及对抗商业文学等方面展开了讨论。
树才(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诗人)
诗人身份不属于社会身份的范畴,社会身份等同于职业身份,比如:工人、教师、医生是一个社会身份。社会不需要诗人这个身份——因为社会不提供诗人这个职业。因此社会不需要职业诗人,诗人都在生活里,没有人依靠一个职业,坐在一个诗人的位子上,就能持续地凭空产生灵感、写诗。
因此,对每一位诗人而言,“诗人”是一个精神身份,在社会生活里完全没有必要显示自己是个诗人,现在,有很多诗人要故意把自己做得很像个诗人,不参加社会劳动、没有职业、流浪、靠朋友接济过日子、潦倒、风流成性,依靠这些外在表现确立自己的诗人身份。但任何外在表现都没法证明他的诗人身份,唯一可以证明的是写出好诗。我在生活里也在避免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诗人”。
“活得像个诗人”是浪漫主义的遗产,浪漫主义让诗歌从贵族化的格律诗进入平民化的自由体,相应地,现代诗人被迫进入生活——职业对于现代诗人是必要的,你要么作教师,要么作编辑,要么作医生,自由体的平民化特质逼着你必须去生活,与生活有一个联结,光写诗没法发生联结,很多时候只有从职业中,从生活中才能体察到血肉、热情或者怅然。而对于专门的诗人,生活没法向他呈现什么。诗人是普通的人,他的诗人身份建立在对语言由衷的热爱、内在冲动和敏感上。通过写诗,对抗权力语言和弥补现实的缺憾。诗人是具有价值观的人,他总是想重新评估这个世界。
——我也愿意回到浪漫主义时代,但是回不去了,我只能回到我所处的时代对我的要求上,做普通的人。
现代诗歌缺乏魅力的一个原因是,现在的很多诗人把个人经验作为诗歌的个人性,通过写诗,喋喋不休地宣泄暂时的反应。事实上,诗歌的个人性体现为个人体验的独特方式和深度。维特根斯坦说:“没有私人语言。”诗歌不可能是自言自语,也不可能是个人的文字游戏,“表情达意”仍然是基本的,而现在很多诗人以没有读者为正常,他们总是说“曲高和寡”,其实很多时候一点也不高,只是“和寡”而已。
保持开放的心态是“全球化”语境中中国诗人的必要心态,诗人中有个倾向,梦想回到唐朝,进入一种封闭的,或者说“纯粹的”状态。但这是一个综合的时代,在“全球化”背景下,每一种语言都不能100%地自主,现代诗歌的语言是一种注定要被翻译的语言,文化即翻译。在阅读翻译诗歌的时候,有必要保持距离,想象地阅读。因为翻译的诗歌是新生的——“诗是翻译丢失的部分”,很多时候诗意没怎么译出来,但句式出来了,句式很容易翻译和模仿,一些汉语现代诗正是对翻译诗歌的句式的模仿。
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很多法国诗人写诗,既能写自由体,也能写格律诗,自由体和格律诗在他们那里是两个并行的传统,但在中国,传统是缺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