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以来,诗歌由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萧条而逐渐升温,呈春回大地之势,似乎有望恢复八十年代的辉煌。我也陆续看见了一个又一个、一批又一批归来者,他们大都曾跻身于八十年代席卷全国的诗歌运动(如朦胧诗、第三代或大、中学校园诗歌),后因各种原因中断了创作,如今又候鸟般返回愈演愈烈的诗歌现场。毫无疑问,诗坛是由坚守者与归来者两大群落构成,后者已日渐成为撑持起半壁江山的力量。当然,前者也曾半开玩笑地说后者是“还乡团”、当过逃兵之类,但我想:只要是回归诗歌,任何时候都是及时的,任何原因都是合理的。诗神的门永远敞开的,来去自由。况且有人归来总比有人离去更为鼓舞士气。虽然我自己就是归来者中的一员,但仍然呼吁在向坚守者致敬的同时,也要无私地欢迎归来者。每一个归来者都可能带动更多的人归来。出走的河流重新寻找着入海口。
是日渐繁荣的诗坛吸引着更多的人归来,还是更多的人归来增强了诗坛的繁荣?或许兼而有之吧。
这一不断有人归队的景像使我联想起新时期之初艾青等老诗人的归来(一代人被政治运动打散了,待到冰消雪化时,重新唱起“归来的歌”)。又一代人从市场经济中弄潮归来,在克服了生存压力后忘不掉初恋情人,携带着在其它领域里的种种战果向阔别的缪斯献礼。更重要的,这些诗歌的游子还为诗歌写作空间注入了酸甜苦辣、非同寻常的人生经验——他们用告别、孤独、遗忘或思念换取的。这是新时期以来诗的第二次回归,和重复的胜利。
汤松波就是这样一位归来者。我和他都属于八十年代中学校园诗歌群体(代表人物还有伊沙、邱华栋、周瑟瑟、师永刚、江小鱼、叶匡政、小海、海啸等等),当时全国中学校园涌现了成百上千的少年诗人及无数的文学爱好者,我写过一篇《八十年代的诗歌王子》描写这一盛况。近年来姜红伟又借助网络等媒体把这些失散的诗歌兄弟联系起来,出版大型文集《八十年代中学校园诗歌备忘录》。葛红兵写的回忆录就叫作《寻找诗歌史上被遗忘的一群——用回忆向八十年代中学校园诗歌运动致敬》。那一批少年成名的中学生诗人后来大多数忍痛离开了诗歌,忙于生存与发展,如今又不断有人重新拾起诗笔,譬如汤松波。老友重逢,他已供职于广西荔浦县委,又是与宋祖英等诸多明星合作过的歌词作家,但仍忘不掉作为“纯文学中的纯文学”的诗,近期潜心创作出《二十四节气》、《十二生肖》等一系列大型组诗。诗啊,对某些人来说,永远构成万有引力,无法抗拒地改变其精神轨迹。
浏览汤松波的《二十四节气》,我仿佛回到农历的年代,触及到农耕文明的核心——甚至可以说古老的《诗经》就是在其中酝酿的。春夏秋冬,二十四节气,是季节的蛙跳,从这个空格子,到那个空格子。我看见了它或绿或白的腹部。我没有移动,是大地在移动。甚至大地也没有移动,是时间在移动。正如棋子、棋盘本不会移动,是棋手在移动。今天,棋手是一个诗人,一个离去又归来的诗人:“杏花年年如期开出四月……/《千家诗》被淋湿了/牧童却还在吹他的笛子/清明雨被他吹成/婉约的南方风韵……”
《二十四节气》,使《诗经》里的国风,那来自民间的行吟,悠悠吹拂过我的面孔。风雅颂,赋比兴,给中国文学中提供了最初的乳汁。汤松波行走在《诗经》的故乡,自然无法避免悠悠古风的影响,为土地、河流,农作物而魂萦梦绕,他像古代的采诗官一样于纵横阡陌且走且歌,随时准备与美作一次邂逅。他把乡愁视为最古老又最伟大的爱情:“很少有人像我这样/不怕冷地滞留在/小镇寂寥的街口/那些机灵的飞鸟/那些失魂落魄的花朵/早已撤离现场/只有我/还要在这儿执著地等……”又岂止是他,几乎每个中国诗人都会把《诗经》当作无法返还的故乡。《诗经》是中国诗人的圣经,我们是教徒,人手一册。风、雅、颂,构成它的《旧约》与《新经》,甚至还要多一点。《诗经》里没有上帝,只有一些古人,以及十二生肖乃至二十四节气。对于我们来说,古人就是当之无愧的上帝,袒露于天地之间。伊甸园——在水一方,这些会唱情歌的古人,比亚当夏娃活得潇洒,因为谁也不可能将之放逐。《诗经》里没有诱人上当的蛇,只有喜欢说媒的关关睢鸠。《诗经》里没有禁果,什么样的果实,只要甜,就可以吃……《诗经》不是最后的晚餐,是诗人们的早点,或中草药。《诗经》属于集体创作,可我们,全都是《诗经》的作者的后裔。
《诗经》作为伟大的传统或传统里的传统,同样照射着当代的乡土诗人。请原谅,我把《二十四节气》视为乡土诗,或田园诗、农事诗,并不为了说明它是保守的、落伍的,而是便于发现诗歌的根。中国诗歌的根隐藏在泥土里,饱受二十四节气的浸淫和催发。即使所谓的现代诗、后现代诗,我也不相信它们能从光滑的水泥地上长出来。不管汤松波(这个县官诗人)手持的农具在高科技时代显得多么陈旧,他主观上是在寻根的,寻中国诗歌的根,甚至一直可能上溯到《诗经》的源头。
《诗经》多棒呀:“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不读《诗经》的现代诗人,将是多么贫血啊。哦,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我们无法回到《诗经》的时代,男耕女织的时代,或者说无法恢复古人的那份单纯与天真。简直堪称人类的童年——《诗经》里回荡着银铃般清脆的童音,难以模仿。在充斥着欲望、高音喇叭的现实中,属于天籁了。做久了天籁的听众,汤松波也想为自己试弹一段通俗版的“小《诗经》”——不管弹得好不好,至少感动了自己。在纷纷追求另类的诗坛,这位布衣草履、丝毫未沾染人间烟火的归来者,反倒成了“另类中的另类”。让披头士们吃一惊。在《二十四节气》中,汤松波像古人一样多愁善感:“大地上最后一片树叶/带着眷念和伤痛离去了/随之而来的大雪/覆盖了我整个苍茫而又迷离的世界……”
不知汤松波怎么想的,我倒是觉得:一位诗人最大的梦想,莫过于为《诗经》续写出第三百零六首(《诗经》共由三百零五首诗组成)。但是,这又多么难啊。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几百代人的努力?或许,诗人的这个最高理想原本就像巴别塔一样虚幻。
我总算遇见了一位长着国字脸的诗人。他为光怪陆离的诗坛,带来一张很中国的面孔。即使无法使读者“惊艳”,却有可能让人感到熟悉和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