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瑟瑟不出江湖已经很久了。所有见证了八十年代的中国诗歌进程的人们,对周瑟瑟这个名字都不会感到陌生。我知道周瑟瑟,大约是在八十年代末期,大约是1988年,那个时候周瑟瑟和他的诗歌在国内已经很有一些名气。后来,在湖北诗人钱省编的一本中国当代青年诗人诗选中,我第一次比较深刻地认识了周瑟瑟和他的诗歌。那本诗选里第一首是已故诗人海子的名篇《九月》。这本书现在已经不知下落。再后来不知怎么,就很少见到周瑟瑟的诗歌作品了。去年春天忽然在天涯诗会上再次读到他的诗歌,心里竟然感到十分的亲切。就像见到了一个很多年不见了的老朋友。应该说是《17年》周瑟瑟17年诗选(1985年-2001年)这本书,使我得以较为全面地认识和理解周瑟瑟和他的诗歌。诗集中那些充满青春特征和强烈的抒情品质的诗歌,让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
在这个集子里,我读到《穷人的女儿》、《雪》、《和一匹马相处》、《昆虫》、《生活》、《石榴》等这些优秀的带有那个年代特有痕迹的诗歌文本,也读到了我个人以为周瑟瑟最能代表他诗歌水准的《蝙蝠》。《蝙蝠》对于周瑟瑟是一个标志。也是他近二十年诗歌写作的顶峰之作。我感到遗憾的是国内很多的诗歌选本,一直在忽略周瑟瑟,也在忽略这首《蝙蝠》。较之于同类型诗歌气质的诗人如海子,柏桦,陈东东,孟浪等人,在中国当代诗坛上,周瑟瑟的光芒被遮蔽的太久了。17年,很多同时期的诗人甚至后来的好多诗人,都已经功成名就,坐享诗名,可是周瑟瑟却一直寂寞着,孤独着。他在孤独中不断地与自己进行搏斗。
现在看来当时没有进入潮流,对于周瑟瑟来说是幸运的。这使他得以远离了浮躁和聒噪,从而潜下心来思考写作和艺术。一个有自己艺术追求和抱负的诗人必然要走一条自己的路。言说的困顿和无力大概困扰过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和诗人。2005年周瑟瑟决意用《17年》这本诗集对自己和自己早期的诗歌进行一次梳理和清点。对于一个不甘平庸并且渴望不断突破自己的诗人。这是一次相当必要的总结。果然,周瑟瑟最近的作品(2005-2006年的诗歌),周瑟瑟开始了颇具转折意义的转向。让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潜在的某种极为强大的诗歌力量。那是一种有节制的爆炸的力量。
让我们看看这些诗歌吧:
一边咳嗽一边斜眼看中关村的天
我发现我拉出的屎像乌鸦一样黑
中关村的天像投资商的脸灰白
(诗歌:《中关村的乌鸦》)
我在写一个鬼故事。深夜我自己假装哭泣
乱抒情,把裤带系到脖子上,乱搞
我的猪肝脸面对笔记本电脑,网恋开始啦
我在写一个女鬼,她叫丁香玉
她有好多情人,乱搞吧你为什么不乱搞
网络像吃了春药,在下半夜跑得飞快
(诗歌:《鬼故事》)
在我的眼中,这是一些极具冲击和毁灭力量的泥石流。在这些作品中,周瑟瑟已经完全作别了忧伤和抒情,他一反早期的唯美、纯情、优雅的炼金术式写作,而是重新开拓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诗歌语境。从这些诗歌开始,他完全地放弃了海子、柏桦、陈东东这些诗人对他的影响。他开始消解,反讽,戏谑,在不断的解构中,他已经逐渐建构起一个新的诗歌秩序和语言秩序。这些充满了暴力和混乱也不乏美学特征的诗句,正在成为周瑟瑟对这个时代最为有力的抵抗。当然这也是他个人解决思想中的困顿并为自己疗伤的方式。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面对生活、生存以及思想上的孤独和隐痛,一个诗人唯一的选择就是自我治愈,自我消化。是的,为什么不呢。
2005年,饱尝孤独的周瑟瑟终于化蛹成蝶。很多人都注意到他的诗歌显示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面貌。这是一个让人惊讶的转向。对于周瑟瑟本人来说却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他用他的诗歌触到了社会和当下生活最疼最敏感的部位。一个时代的G点。他诗歌中的反讽,自嘲,和日甚一日的感慨,以及他对诗歌和语言的建构和驾驭能力,也让我对他充满了更深的期待。现在的周瑟瑟带给我们的是一种陌生的写作视角,他的努力肯定会为我们的写作和生活提供新的元素和可能。
在他最近的诗作中,我读到了语言自身的疼痛,他也写情色,也写到了小姐,但他所写的情色和性绝不同于“下半身”们,他触及到情色的时候,我们能感觉到的是一种类似尖锐、撕裂般的感觉,一种我们自身正被暴露在强光下的感觉。他的目光在这个时候完全像一头鹰。即使对于自己,周瑟瑟也毫不留情,他很轻易地就嘲弄了自己:
早晨我还只有 37 岁,穿着绸缎睡衣
像腐朽的地主,喝着牛奶
过完秋天我就 38 了,我要吃菊花
把经济学烧掉,在晚上假惺惺地跑步
做运动,让灵魂出窍
(诗歌:《生日诗》)
但这之后,随之而来的,我们还是感觉到了他诗歌背后的难以言说的悲伤和辛酸。和下半身和垃圾派不同,周瑟瑟的诗歌背景是广阔的,他的诗歌里面充满了诗人的血性和知识分子的人文精神,他的那些箴言般的诗句和思考体现一个诗人的良知,我能感觉到那些词语和诗句中丰富而深厚的社会和文化积淀。周瑟瑟的写作是严肃的,也是认真的,他的这些具有符号学意义的诗歌背后,是他朴素的血液,是他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郁悒的眼神。我知道,周瑟瑟在让读者流血的时候,他自己也在流,而且流的更多。其实在他的心底里,他多么希望他说的事实都不是真的。
时间进入2005年,周瑟瑟“好像一下子老了,一下子知道了世上,所有的道理”。(《秋天骑马》)于是在诗歌《孔庙之行》中他这样写到:
我太无知,我在孔庙的古树林下
问成群的乌鸦: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回答肯定是虚无的,一泡白色的鸟屎掉到我的额头上
我生气啦,我脸红了
以德报怨,我还做不到
七十二弟子与三千门徒,那是多少年前的事
我想如果去年信了基督
我现在会不会特别像个局外人?
同样也是在2005年里,周瑟瑟在诗歌《春天》中更为清晰地向我们这样表述或者暴露自已:
我的前世在哪里过的?今生跑了三个地方
在湖南过了18年,在武汉又呆了10年
在北京一直呆下去,春天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与湖南小妹不一样,她们一年见一回老妈妈
我10年见两三回
内心的酸楚向谁说,不喜欢坐火车是怕挤
不喜欢坐飞机当然是怕死
可我这沉沉的肉身越来越老
春天在异乡,在异乡沉默的乌鸦是我的老乡
不发出叫声也不表达爱恨
一个能在诗歌里让人们读到他体温和面容的诗人肯定是一个不至于太离谱的诗人。读周瑟瑟的诗歌,很容易产生和他亲近并做朋友的想法。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已经是他的朋友了。如果去除语言和词语的因素,这肯定是因为一个诗人的气质和他的本色使然。
2005年,大彻大悟了的周瑟瑟与朱鹰一起提出并开始倡导 “卡丘主义”。作为一个新的文学艺术流派,周瑟瑟说“卡丘主义”强调一种对现实生活的“生理反应”,“卡丘主义”的目的是发现新的生活可能性,而卡丘主义写作,是对“人类社会的生理现象”的真实的写作。所以提出“卡丘主义”,我想周瑟瑟肯定经过了深思熟虑,毕竟作为一种主义的提出是要审慎的。一旦不能被承认,很 容易被好事者和圈内人传为笑柄。可是周瑟瑟和朱鹰们,还是提出了“卡丘主义”这个口号。
周瑟瑟说,人们通常把人群中的嬉戏者与警世者混为一谈,而卡丘主义者在严肃中嬉戏,在嬉戏中警世,它既不是神秘主义,也不是现实主义。一个来自中产阶层的卡丘者不会把卡丘当作后现代的消费方式,而是当作后现代的思考方式,甚至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对于更多的“卡丘主义”,我本人不甚了解,但从他的话里,我隐约感到“卡丘主义”者们可能大都来自中产阶级这个群体。
在周瑟瑟的一些作品中,“暴露和解放的心理”已经帮助作者也帮助读者破解了许多生活中的困境。周瑟瑟说用文学解决自己的问题是卡丘主义的理想。卡丘主义认为,“无聊”与“无知”是人类生活的最基本形态,只有通过故意的“有趣”与“认知”,才能消除“无聊”与“无知”对人内心的伤害,达到“卡丘的彼岸”,获得“卡丘的快乐”,成为拥有“有卡丘精神的人”。“有趣”其实是人类战胜自身的最好的方法,让你的梦变得“有趣”,让你的爱变得“有趣”,让你的生与死变得“有趣”。在“有趣”中去认识你自己,认识你生存的世界。这就是卡丘主义,因为它没有真理,所以更加重视接近真理的快乐。
作为卡丘主义诗人的代表性人物,周瑟瑟在语言中粉碎了自己,一个新的具有另外一种美学倾向的周瑟瑟出现了。我相信周瑟瑟和他的“卡丘”同志们的努力建设,会给我们提供一种新的面对生活和自身的方式,会让中国当代文化增添一道别有意义的风景。
我想卡丘主义可能真的对周瑟瑟的创作产生的深远的影响,进入2006年后,周瑟瑟相继写出了不管在艺术还是技术方面都堪称精品的《怀念》、《蝶恋花》、《虞美人》、《青春破》等一系列的出色作品。显示出了强劲的创作势头。
2006年的周瑟瑟依然伤感并偶尔痴呆:
我为何要从前世出走,一走就是大半生
姓氏都改了。说不定我前世是只鸟
树上的生活,天上的生活
如今我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伤感的身子
枯瘦如柴,明月追着我
一直追到天亮
(诗歌:《怀念》)
人到中年我才懂得胡蝶的爱情,只有花相信
因为我们都是伤感的人。去年我到甘露寺去向和尚忏悔
碰到一群胡蝶乱飞,她们说要来北京与我相会
一想起她们我就心跳加快。罪过啊,春天一来
少妇就脱下外套,露出了新鲜的肌肤
花与胡蝶也都露出了新鲜的肌肤。忘恩负义之人也都脱下了衣衫
不过他们脱下的是肮脏的衣衫,他们不懂得胡蝶的爱情
(诗歌:《蝶恋花》)
红颜本薄命,栈道边痴呆的书生打着桐油纸伞
他是那个年代的罪人,他的妻子比我们的都要美
瘦瘦的,在桃花丛中绣花、喂奶
其实错了,她原来是胖的,胸脯肥得像肉虫
爱情显然高过生活
棠棣高过了农作物,不能偷情那就只能上吊了
国破山河还在,城春草暮更深
旧时的意境拖延了来生
时日漫长,我们打着桐油纸伞
像一群新的呆子,在超市门前发誓要饿瘦肥胖的娇妻
(诗歌:《虞美人》)
2006年周瑟瑟用诗歌《青春破》再现了我们破碎的一去就不再回来的青春:
腰上挂着豪猪的诗篇,身子是青草做的
无病也要呻吟两三声。像嚎春的猫吐出青草汁
青春打破了我的左脸,我再把右脸伸过去
(诗歌:《青春破》)
我们像葵花,一日打盹三次,在阴暗处一次手淫还不够
那就两次吧,一次在被窝里,一次在《诗经》的小河边
(诗歌:《青春破》)
我可能强*了林黛玉
也可能调戏了孙二娘。现在想来那只是一场知识的性骚扰
只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青春袭击
(诗歌:《青春破》)
应该说,脱下以前那种唯美的诗歌的外衣后,有很多周瑟瑟的读者感到不适应,也有人感到失望。对一个不喜欢他现在的诗歌的朋友他这样说,“恶心其实也是本人所要关注的题材,我的卡丘主义所要指出的人类生存的无聊与无知,这正是恶心的状态。一首具有无聊性质的诗,恰好能表达我的卡丘主义相法。”除了诗歌写作,周瑟瑟也在写小说,他的小说异常火爆和畅销,但读周瑟瑟的诗最好不要与他的小说扯到一起,他的小说将是另外一个颇具文化传播有意味话题。现在,周瑟瑟正在搞卡丘行为:一个卡丘主义者在北京的12种生活方式。同时他也在策划卡丘戏剧。不管是卡丘诗歌、卡丘小说、卡丘戏剧还是卡丘行为,所有的这些我知道,都是周瑟瑟作为一个诗人状态的呈现。周瑟瑟目前进行的所有的行为,都是首先建立在一个优秀诗人基础上的行为。一个诗人即使坏他能坏到哪里去呢。我真心地祝他举着自己的卡丘的大旗一路走好!
现在的周瑟瑟有着多重的角色和身份,一个中关村IT界的师爷,一个世俗生活中的畅销小说家,一个经济时代的严肃的诗人。周瑟瑟说他的诗歌创作一直在路上,在路上的感觉20年来特别好,写诗就是一个走路的感觉,有快感,寻找是永恒的。他相信很多大师都在路上,他这个“小师”只能如此了。评介和批评是一种认可,更是激励与推动。他说他17年就这样被读者们推了无数次了,读者是要重视的,但诗本身,与读者无关,诗只与创作者发生最初的关系,表达与呈现是诗人的天职。
对于周瑟瑟现在的诗歌写作,有人誉,也有人骂,对于骂他的人,他说他并不完全反感,有的他还相当的敬仰,在他看来骂是一种姿态,不是变态的骂。周瑟瑟说过一句很有些意味的话,“我与你们同在!!”这话显示了他的自信、宽容和大度,也狠狠地幽了这世界一默。
如果周瑟瑟词语中的那些玻璃不小心划伤了你。周瑟瑟这只中关村中最为异类的乌鸦,一个卡丘主义者,他会暗暗地得意,还是会如何呢。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在这个深渊般的世界上,他也是一个受伤者,他一直在用他的诗歌、文字和那些尖锐的词语为自己疗伤。
2006.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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