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辑：孤山营

 

孤山营，叹息

 

孤山营，我的清晨与黄昏
孤山营，青春与青年混为一谈
没有爱，只有工作，只有时光的手
一页页翻动书本

 

夜里，我听到孤山营的家禽发出
类似我那一年离家时的叹息
它们都比人善良，比人懂得爱怜

 

这是个没有宁静的时代
到处都是人声、读书声，动物的跑动
孤山营的一日，北京城的市民往返于近郊
公交车发出了人世最沉闷的叹息

 

我在夜里数孤山营的星星
一颗两颗，大约有一百颗
都是残星，环绕在孤山营的上空
所以我每个月失眠与此有关

 

我的担心是诗意的，因为我看到孤山营的
村民的日常生活，带着不谐世事的味道
好像他们是世外之人，他们可以漠视金钱与名利
当然他们是物质中的孤独者
孤山营，你教会了我什么是冷漠与热情

 

对生活，我向来是理性中的孤独者
对爱情与欲望，我向来是半夜惊醒
不说梦话，但我像个梦游者
这两年我数次与孤山营的孤独者在山中相遇

 

孤山营，爱人

 

我与我的爱人到玉米地里拍照
我的笑在爱人眼里是明媚，在路人眼里是简单
但我想还原生活中的辛苦与快乐

 

孤山营，你见证了我的爱
他来了，又回去了，那是夏天
我的爱人高大帅气，像孤山营的闯入者
他的梦想是直接的，他拥抱我就像秋天一样
秋天天空高远，白云也倒悬在爱人怀里

 

孤山营，我日复一日的辛劳
就是为了回到爱人怀抱，回到秋天
怀抱紫葡萄，叫爱人从树上下来
与我一同坐在孤山营的草堆上一直等待
天慢慢暗下来，我看见远处的群山边的夕阳
像个知音，躲到一边，留下爱人
他的脸也正在变暗
但英俊，透着智慧之光

 

今夜我们在孤山营露宿，听夜鸟们窃窃私语
学习夜行动物的爱，紧紧依偎在一起

 

孤山营，马

 

这些北方的男子汉，跑起来有一股尘土味
我闻了又闻，总觉得他们应该到河里洗澡了
孤山营的男人与女人，纯朴而善良
但他们的衣服脏脏的，与马儿混成一团
脸色也暗淡，身体高大修长，女人包着头巾
像马的毛发，颜色诱人

 

我看到孤山营一群到树林里散步的马
他们一会抬头，一会儿低头
样子很怪异，一会儿绅士，一会又像痞子
一群流氓无产者，但他们肯定是快活的
不然他们不会向我发出难得的叫声
我回答他们：林中的骄子，我爱你们!
我愿意与你们为伍!

 

其实，我做不到，我的爱人是个性急的家伙
他对孤山营怀恨在心，他对马并无成见
但他是我的夫君，他说要做一个思想的牧马人
而不是孤山营的征服者
所以，他不会与马为伍，他是个书呆子

 

孤山营，马儿汇聚，夜色里一群群孤独者
在我梦里狂奔，一年又一年，我会静静倾听
孤山营的响动，夜里马儿齐聚孤山营
只要我一声叹息，他们就会抬起前蹄向京城狂奔

 

孤山营，夜色正浓

 

我没有发现爱人悄悄到来，孤山营的夜色正浓
我没有发现孤山营夜色正浓
天边的紫色，像破了皮的葡萄，汁液从爱人的嘴角流下

 

这家伙没有被孤山营的马掀翻，他是个强盗
他要在夜色里吟诗，他要与我探讨孤山营的生存哲学

 

我找来村民与马，树木与野花
我的爱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生存就是孤山营的马背上永远骑着村民
生存就是野花开，树木倒下又直起来

 

嘿嘿，谁也不要企图说服我
孤山营夜色正浓，我梳头喝水
我收拾了一盘残局，吃掉紫葡萄
关好马，藏起野花，爱人，我们回家吧

 

孤山营，月光

 

一地的月光，我看了就头晕
一地的月光，仿佛是我梦游时遗落的词语
孤山营，关于你的词语今夜我向外透露
在古代，孤山营一地的月光肯定是违法的
那时我还在城里。孤山营这个小村落
月光干净，自古以来，月光照得最亮的地方
必有像我这样失眠的女子，我在孤山营
被月光照晕了头。在月光下飞翔
我的翅膀轻轻开合，孤山营也动起来
睡梦里的群鸟与马厩里的马，惊醒了
他们望着我，先是惊讶，白天还是一个好好的女子
怎么到了夜里就像月光一样飞起来了？
然后，他们都笑了。我想他们在做梦

 

孤山营，一地的月光，但我异常清醒
头晕的是另一个村民

 

孤山营，植物

 

这一生，我认定植物是最可信的
孤山营的生活平静，我时常深入到树林深处
一个人，加上身边的树影
我在孤山营的这些日子
都与植物有关，正直，保持野外独立的品格
他们默默地围在你身边
我喜欢他们这样的姿态，不像老板们那样媚俗
更不像学者们那样清高，其实他们都挤在一起
默不做声，这就够了

 

生活在孤山营，就要善于与植物交流
否则你就要孤独死。我现在学会了好几种植物的语言
我知道植物的内心里没有阴影
因为他们把阴影投射到了地上

 

我知道的孤山营，也只是这些
植物们，都保持沉默，我也会像你们
在孤山营，把阴影从内心里全部赶走
身外的事我就不管了

 

 

孤山营，毛君婕

 

孤山营，一座70年代又红又专的山村
如今成了留学生毛君婕青春的营盘

 

毛君婕当然是中国留学生中最朴素的代表
如果她不热爱祖国，她可能现在还在美国读博士后
所以，她是我心中的好人，像雷锋同志一样可敬

 

在美国，雷锋同志是中国好人的代表
而在孤山营，毛君婕无疑是好人的代表

 

她从小熟读红楼梦，是红楼中的博士
波士顿大学的计算机博士如今屈身于宣传处
不要紧我亲爱的毛博士，红楼一梦好比美国若干年
你的优秀与优雅，你坐在那里吃孤山营的玉米
样子像一只白兔与粗俗的村民相遇
你是惊慌的，但你更是内在的
不逃避，也不哭泣，你只是独自在想
孤山营的玉米为何咬起来比波士顿的计算机还硬？
难道孤山营的水土也是世俗的

 

雷锋在美国，据说受人爱戴
这一点我深为感动，毛君婕在孤山营
也深得我等自豪，因为她的孤独好比红楼一梦
在孤山营，她这等境遇相当少见

 

毛博士我们吃玉米吧，像无知的白兔
只要没有猎人，你就是安全的，我也是
陪着你在孤山营，坐在玉米地里好比坐在美国的雷锋

 

孤山营的玉米枯了，身后空旷的操场上
有一群白兔在奔跑，而看不见的猎人躲在云层中
白兔们，你们要加紧心灵的奔跑运动
像毛博士这样博学的女孩就不必再学什么了
因为她懂得孤山营的奥密，守身如玉，熟读玉米林
与猎人周旋好比攻读了一场中国式的博士后

 

 

孤山营，动物凶猛

 

青春在孤山营，满脸粉刺的少年吹口哨
在夜里

 

青春在孤山营，满脸痞气的少女唱情歌
在白天

 

这样的情形，我似乎每天都要面对
心里早就习以为常，但又仿若隔世

 

青春，青春到底是什么？
青春是粉刺孤独如郊外的大学
青春是情歌流里流气，充满了压抑与无奈

 

我不是青春的导师，我只是孤山营的旁观者
马与烈马在操场上踢打，我路过吓出一身的冷汗
哦呵，青春如此暴烈，踢打如此残酷

 

2007年教务处的一幕，一群少年的下场
一群与一个，他青春的胳膊被砍断，他在流血
但他的双眼里流出的是骄傲，青春的骄傲
砍断的胳膊在孤山营的草地上，是多余的

 

青春，对于孤山营的少年也是多余的
没有人可以教导他们，青春是独立的，正如那只胳膊
它是独立的，失血后的胳膊很快就死了

 

死了的只是一只少年的胳膊
而他的骄傲还在，他眼里的泪水要到多少年后
才能流下来

 

孤山营，动物凶猛，青春如砍断了的胳膊
苍白的青春在一场少年的打斗中停止了哭喊
谁也不能劝说青春的暴动
谁也不能平息心灵的格斗

 

那就让孤山营在夜里悄悄流下青春的泪水
到草丛中寻找砍断的胳膊吧

 

第三辑：苦瓜芳香

 

苦瓜芳香

 

夏日即将结束，燥热的心情在平息
我吃苦瓜，心中似有难言的痛楚

 

苦瓜的汁液在我嘴角散出植物的清香
我莫名地暗暗流下泪，昨夜梦见不在人世的妈妈

 

妈妈，我的永远散发植物芳香的妈妈
你在另一个世界与我的心紧紧拥抱在一起

 

我看着盘中的苦瓜，手中的竹筷颤抖
那一年我只有八岁，妈妈走了

 

我孤独地在人世，就像这些翠绿的植物
在夏日生长，哦现在又入秋了

 

入秋后，我要好好品尝苦瓜
我喜欢他在人世散发出的植物芳香

 

 

少女的故乡

 

少女的故乡是芳香的故乡
正如我在北京城遇见的少女
她们都说故乡在远方

 

我的故乡在爱人的心里
他说：秋天要与我回故乡
回故乡看我不在人世的妈妈

 

他也是个故乡在远方的游子
我是他的少女，他的故乡在我心里
在我心里我看见了爱人的故乡

 

他的老妈妈正在衰老，我叫她妈妈
生我的妈妈在故乡的泥土下，我喊妈妈

 

少女的故乡，妈妈长眠的故乡
爱人的故乡，妈妈衰老的故乡

 

 

明亮的少年

 

他还是个少年，少年的心里没有痛
但我有，我眼里的少年在疯狂地生长

 

他笑起来像我爱人
他笑起来多么灿烂

 

阳光照在他正在生长的身上
照在他小小少年的肩上

 

没有忧伤，只有他隐藏的忧伤
没有哭泣，只有我突然的哭泣

 

明亮的少年，你再明亮一些
我爱你孩子，人世的爱是无私的

 

我的少年逝去了多年
我的成长在你身上重现，失去亲人

 

失去的爱会得到更多，孩子
因为我，在给你看不见的爱

 

豆腐之美

 

谁心里没有对美的渴望谁就看不见豆腐之美
谁心里隐藏着邪恶谁就看不见豆腐之美

 

我看见了豆腐之美
所以，我对美充满了渴望

 

对邪恶之人，我不与他同桌吃饭
不与他合影，不出席同一场朗诵会，更不与他握手

 

如果他说豆腐之美，那一定是心怀鬼胎的谎言
如果他说对美充满了渴望，那一定是说漏了嘴

 

邪恶之人好色，好吃大鱼大肉
豆腐在他嘴里是一把刀子，割了他的长舌

 

豆腐之美是善良人的美
邪恶之人怎能相配，怎能胡言乱语

 

你是什么人，希望你是个朴实的人
但愿你见到豆腐弯腰鞠躬   

 

内心要干净，学习豆腐的美
身体不要脏了，要像豆腐那样清澈

 

如果你做到了，你虚弱的灵魂会像豆腐一样
坚硬，割了邪恶的舌头

 

 

像徐霞客那样生活

 

我这样的人只想玩弄山水
只想与山水为伍

 

我这个年纪就开始讨厌名利
讨厌世俗的幸福

 

八月我去山水间玩
碰到徐霞客在黄姚古镇品尝酸梅

 

他这样的人一直在玩弄山水
他问我为何还在城里上班

 

我说我没有钱粮，我只有厌世的心
他骂我太小资，我满面绯红

 

徐霞客还穿着草鞋，背着布袋
像我老家的父亲躬身在山水间

 

他老了，我想他今年说不定就死在桂林一带
而我厌世的心还要回到城里

 

贺州黄姚古镇

 

豆豉、黄精、酸梅，我都想尝一口
老人们在门前静静地坐着，狗在村口打盹

 

我一个外乡人，一身尘土
我身上散发外乡人的气息，我顿感羞愧

 

与老人对话，我居然对答如流
老奶奶说我是漂亮的女孩

 

在黄姚古镇我才是个漂亮的女孩
我的心漂亮得飞起来了

 

到水岩洞里小睡，酸梅在嘴里变成了甜的
我抓紧日落前拥抱了遍地的亭台楼阁

 

在楹联匾额中行走，在古树中行走
是我一生的艳遇

 

我还想从一座寺观到另一座祠堂
心里念念有辞，好像出家之人

 

紫葡萄

 

紫葡萄，哭泣的紫色秋天
我坐在时光深处，像个不愿意回家的小鸟
我要摘一篮子紫葡萄
我提着紫葡萄，低着头
体会伤心与沉默
体会秋天远去

 

我内心的疼痛就像这串紫葡萄
带着一脸美的忧伤，带着饱满的泪
我脸色微红，但是忧伤的
我身体饱满，但是易碎的

 

我说秋天是我命中的情人，他不说话
像只大鸟，坐在树枝上
看我吃葡萄，看我像一颗紫葡萄

 

紫色的葡萄，内心里的汁液打湿了
这个季节的秘密，我是透明的
我是紫色的易碎的，我是提着一篮子紫葡萄的
写诗的女子，我今天回不了家
因为我的情人还在树上，而我坐在树下守着一篮子紫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