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亲娘

 

汴河流动，月亮升起
小动物藏在草丛中
姑娘躲在船上不见人

 

我悄悄回家，见到的都是陌生的乡亲
他们都不理我。我像个孤独的游子
回故乡

 

见到了亲娘的坟，坟上的青草像我的心
枯萎了，又长出了新芽

 

妈妈，我在汴河湾里露宿一夜
汴河像我的亲娘，风声小小的
是温暖的。我听到亲娘的呼息
像小时候我睡在妈妈怀里

 

小鸭子早晨起来，看见我在露水下睡着了
它们可能是受惊了，一群集体向汴河猛扑
像我小时候一样

 

汴河，厌倦

 

我像只木船被汴河遗弃
因为我厌倦了飘泊

 

我厌倦了生命
因为我厌倦了来自于生命的悲伤

 

这样说，并不等于我可以静静地侧卧在汴河
两岸，那些人都在观望，都在岸上像厌倦了河流

 

而我热爱汴河的每一片波浪
只是我厌倦了飘泊。厌倦了喧哗与梦想

 

我厌倦的必将生生不息，奔腾向前
只是我厌倦了，厌倦了与汴河一起向前

 

我厌倦了爱，爱，还不如不爱
我厌倦了故乡，故乡成了18岁的故乡

 

而我长大了，我厌倦了过去
未来像汴河奔腾向前，我厌倦了

 

好了，我厌倦了的心
是一条木船，在汴河边摇来晃去

 

汴河，热爱

 

热爱人世的光阴，热爱水鬼的歌唱

 

他们都是无边的幻觉
我热爱汴河之外的所有的河流

 

惟独对汴河我是爱恨交加
对水鬼像对冤家，又怀着亲人般的痛楚

 

我热爱，但又不能张开嘴唇
对着汴河另一边的人大喊：你是水鬼吗？

 

汴河，落水者

 

汴河里有人扑腾扑腾喊救命
落水者的命运，汴河的命运
仿若隔世的一场仪式在我少年的下午
延伸到我青年的梦里。时常梦见那个落水者
双手高举，这我能看得见，他的双手像断了似的
在汴河里出没

 

而落水者的身体肯定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他本人却认为沉重的肉身是多余的
其实没有谁要他沉下去
是他自己拼命的挣扎，加上他夸张的喊叫
夺去了他的性命

 

这就是我反复考察的真相
落水者的名誉在汴河一带是暧昧的
他们为什么要落水？难道是失足？

 

落水者的双脚踏着波浪，双手始终乱作一团
这我是知道的。但他们的心可怜到了极点

 

落水者，你完全不理解命运的无常
你完全错误地估计了汴河的深浅

 

只要你的呼叫能传到我耳朵里
我就认为落水者没救了，因为他失去了对汴河的尊重
怎么能跑到汴河里乱喊乱叫呢？怎么能
双脚踏着波浪，而手上高举一根稻草呢？

 

汴河，霜降

 

霜降下来，汴河缓缓流动

 

我回故乡的那一年突遇霜降
白色的像下了盐，在汴河我看到一片
又一片的霜打在老乡的额头

 

霜降在半夜，汴河独自受冻
在夜里缓缓流动。那些在梦里扑到汴河的孩子
他们看见了汴河蒙霜的情景

 

水流突然竖起，落水者全都站起来了
大声说出：霜降！向天上的神灵弯腰致意！

 

汴河，明月考

 

汴河的月亮比北京的月亮要亮
凡是到过汴河的人都这么说

 

是的，我从汴河来
我深知月亮是有地域性的
北京的月亮要圆一点
而汴河的月亮有时偏，有时又湿漉漉的
好像可以揉搓，可以抱在怀里浪迹天涯的月亮

 

我小时候在汴河与月亮对话
我问她：你看惯了两岸投河的夫妻吗？
月亮说：我当然看不惯，因为他们投河时都向我发誓
我是厌弃了人世，我想到月亮上享受余生

 

天上人间，莫过于汴河上的月亮所述

 

汴河月又偏又湿漉漉的
照在身上有透彻的凉意，深夜里想起死去的人
他们都在汴河月上集合

 

汴河两岸升起的月亮
一直跟着我走了七八年，今夜我仰望星空
才发现北京的月亮就是汴河那个投河的月亮

 

汴河，天堂

 

只要到过汴河的人都以为到了天堂
那里的人都像神仙，坐在汴河两岸
他们哼出的汴河调，迷人

 

迷人的还有汴河的美色
汴河两岸的人民有福了
他们坐在那里哼唱，仿佛飘起来了

 

天堂有天堂的河流
天堂里的汴河是一条烟，是成群结队的美女
从左岸排到了右岸，飘起来了

 

汴河，我仰望星空
除了看见了汴河月，我每次都能看见天堂

 

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汴河的人民自力更生，独享天堂

 

 

汴河，父亲

 

汴河的温情是父亲的温情
他是汴河的二胡演奏家
那一低头一拉弦，我幼小的心灵
就获得了音乐的教诲，父亲
只有成年后，我才理解了您心中的痛

 

汴河流过父亲的琴弦
全是呜咽之声，生活的变故
我亲爱的妈妈的辞世，汴河呀
那一年是人世的灾年，二胡声声碎

 

我年幼，站在父亲的琴声里
只要您拉起汴河曲，我就张嘴高声唱
“亲爱的妈妈，我汴河的魂”

 

父亲的温情为何得不到儿女的理解
好像都有怨气，都有对生活的看法
你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生活？
父亲发现他的爱越来越孤独，他最后
一个人坐在琴声里，身边的子女远走他乡

 

天下所有的父亲都曾被误解
不仅仅是汴河的父亲，只是汴河的父亲
是音乐的教师，他教会了我在人世的屈辱中
也要微笑着歌唱，哪怕你遇到了强人

 

哦，我的汴河，想起少年
谁没有酸楚，谁没有逝去的伤痛
哦，我的父亲，想起少年
我的心就唱起了汴河曲
“亲爱的妈妈，我汴河的魂”

 

汴河，新娘

 

汴河，你的新娘如今老了
她18岁时在汴河里游泳，惊动两岸

 

汴河，你的新娘拖儿带女
命运的无常啊，一晃15年了
我回汴河，带着行囊，看到汴河的新娘
如今被生活所累，她的脸还是张曼玉一样漂亮
但老了，但积满了生活的泪痕

 

汴河，你的新娘是我少年时的美姐姐
她有着张蔓玉一样的笑，张曼玉一样的小嘴儿
如今，汴河无情，她被迫向生活弯腰
向汴河奉献她张曼玉一样的面容
她老了，脸上再也没有了青春

 

汴河，你的新娘我故乡的美姐姐
在汴河里游泳的那个张曼玉一样的女子
如今她低着头，与我相遇
她木然地看着我，好像我是汴河的过客

 

哦不!我的汴河我的美姐姐
我是成恩，我是汴河的游子
我是你的那一截断树枝，如今我漂回来了

 

汴河，静静流淌的故乡
无情的汴河，让我做你的新娘

 

汴河，光棍

 

汴河，从皖北流向苏南，仿佛是苦命男子的
一声呐喊，一声不紧不慢的叹息

 

汴河，漩窝里的少年长大后却成了光棍
没有女人爱，他沉默了，他望着汴河流泪

 

汴河，你的女儿都嫁到了远方
有的在北京，有的在香港
当然，江苏那一带的带汴河口音的女子
也是你的女儿

 

汴河，你为什么让他成为光棍
三岁没了爹娘，与汴河相依为命
长大后孤身一人，汴河的光棍没有女人疼
他望着汴河流泪，沉默

 

汴河，你的新娘一个两个
极不情愿与你成亲，成亲了的有的又跑了
这是什么世道啊，光棍的日子如一江浑水
他坐在汴河边抽烟，放鸭

 

汴河，你的光棍等了一辈子
那天夜里，汴河的光棍在鸭棚里上吊自尽了
他还有什么希望呢？他还有女人疼吗？

 

汴河，没有女人为光棍的自尽流泪
他没有亲人，他是孤独的汴河男子
他放养的鸭子成群结队，在汴河里发出欢快的叫声

 

汴河，去年我回故乡，看到那群鸭子
还在汴河里游动，摇头晃尾，像一群没爹的孩子

 

汴河，大豆地

 

再回汴河，重新回忆起汴河边的一夜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一夜
从四川买来的媳妇跑了，汴河边的男女半夜追击
但她还是跑了

 

想一想四川媳妇就是从这一片大豆地逃跑掉的
我看见大豆还没长出来，一股青涩的气味
好像是故乡的欲望，一股青涩的气味

 

汴河，大豆地边的伤心往事
我看见那个俊俏的四川媳妇惊恐的脸，突然从大豆地里
抬起来，带着一股青涩的气味，她的脸抬起来

 

汴河，少年的往事重现，沉重的故乡在记忆里吵闹
下半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有人哭喊，有人怒骂
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骗人钱财？
做汴河的女人难道是不能忍受的？

 

汴河，15年来我不知道答案，我也不知道大豆地里抬起的
那张脸，是不是15年前的那张脸？

 

汴河，弟弟

 

汴河，弟弟的皮肤上爬满了青苔
他笑了笑，像汴河的第一个歌星
学小虎队的样子，他要掀翻汴河

 

汴河，你不能责怪一个无知的少年
他的梦想是歌唱汴河上的爱情
但汴河的爱情一望无边，他唱到17岁
去了少林

 

汴河，弟弟头发像你的细浪
他不要汴河的少女，他渴望武功
他说他一生的想理是杀富济贫
如今又过去了10年，可汴河并没有得到他的救济

 

汴河，弟弟的花心是出了名的
但他说他从不与汴河的少女恋爱
因为他觉得汴河的少女都要留给汴河做新娘

 

汴河，多好的弟弟
我认识的弟弟是汴河最讲义气的弟弟
他是汴河的浪子，但又对汴河称兄道弟

 

汴河，鱼

 

汴河，洗尽少年欢乐
所以我清彻见底，在异乡从不带悲伤
随遇而安

 

汴河，少年捉鱼
全是瘦瘦的小鱼，像古诗词一样柔弱
我只是捉在手里

 

汴河，你的鱼
太小，又活蹦乱跳，我的少年也是
太小，柔弱无骨

 

汴河，水流18年来从不改变
我的口音早就改了，自己都不知道
汴河话里的鱼是否还像少年一样活蹦乱跳

 

汴河，小鱼跃出水面
在15年后的梦里翻滚，都是瘦瘦的游子
所以你们看到的女诗人都是波光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