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汴河，汴河
汴河，外婆
汴河，我故乡的亲人有的死了有的还健在
他们的灵魂在汴河里，有时水流很急，有时又停下来
我每一次回故乡，汴河里都浮起我的面影
有时清晰，有时极为模糊
汴河，我的外婆是我生命里最老的女人
她叫我的乳名，她的声音像汴河一样有时清晰
有时极为模糊，外婆我一声哭
您就紧张，您就向汴河张望
那一年涨大水，我差点淹死
汴河淹到了我的嘴边，又退回去了
我抓着外婆的手过汴河，双腿打颤
但我不哭了，我发出了笑声
汴河，我外婆的汴河
生命总要流逝，她的秀发白了
她的手像树枝一样垂落
她的脸上没有泪，汴河水洗了一遍又一遍
我的身体也洗得一尘不染
汴河，在外婆半夜的吟唱中我看见了汴河里
死去的乡亲都复活了，他们微笑着向故乡致敬
汴河，80岁的外婆双眼明亮
汴河的倒影在外婆的眼睛里晃荡
一个女人的一生何其漫长，一个女人一生的牵挂
是她的女儿，是她漂亮的外孙女
汴河，你是外婆的河流，也是我的河流
外婆老了，我却走了。汴河你收藏了我的身影
为何不挽留我的青春？我是汴河的游子
我是汴河里漂向下游的一截断枝
只有在外婆明亮的双眼里，我哀伤的思念
才是明亮的。汴河没有哀伤
汴河是明亮的汴河，像我依然健朗的外婆
汴河，白龙
那一年洪水淘天，白龙上天
汴河水横冲直撞，第二年，白龙下地
天与地都分不清
鸭棚倾倒，巨浪带着鸭群上天
那一年我6岁，见证人间奇迹
那一年我欣喜若狂，见证白龙上青天
汴河，仙女
一个老人，他看到一个仙女
在汴河中央梳头，她的脸看不清
她的后背光滑如鱼
她的倒影让老人迷恋
仙女梳完头在河边走来走去
一会儿又钻到水底，一会儿又出现在村里
她会是谁家的姑娘
她腰身纤细，手上的木梳像一条小鱼
汴河，巫术
汴河，巫术如雨
鱼虾汇聚，炊烟里浮现女人的脸
汴河，巫术南来北往
热闹的集市上升起咒语
汴河，巫婆无师自通
姐姐病了，桃木在身上抽打
汴河，巫术疯狂
木船上唱歌，巫师下水摸鱼
汴河，巫术明正言顺
姐姐长大成人，漂亮而心猿意马
汴河，虞姬
在汴河里看见虞姬是常有的事
我看见虞姬在汴河的波光里舞剑
她的腰是安徽最细的腰，她的笑声像一声长哭
虞姬，一个死了的女人总是美的
她复活了英雄的前世。她死了，项羽也活不长久
这就是历史
我回汴河，走在垓下古战场
脚下生烟，双眼里流泪，我飞奔在一场幻觉里
生活在这里的女子都是多情的女子
为英雄死，为一场战争死
我的摄影机不撒谎，我记录了英雄身后的景象
景区在风中晃动，中年张镇长走来走去
像虞姬远房的哥哥，他关心的是今冬的考古发现
“小李呀小李，帮我拍得美一点!”
虞姬无疑是我精神的榜样，在垓下古战场
我一边拍摄一边暗下决心
“像这样的烈女一样在京城打拼，多情才是最正宗的!”
汴河，垓下古战场
我时常在夜里梦回汴河
汴河水洗白了我的前额，洗白了我对故乡的怨恨
我时常在夜里梦回垓下古战场
那里的人都还穿着项羽与虞姬那样好看的服装
项羽这样的男人如今都写诗了吧
我的男人却做起了传媒，诗像胯下僵死的石马
虞姬这样的女人如今都死了
她是最后一个，我在梦里数次见到她
她的脖子断了，血流在丰满的胸口
像汴河怒放的桃花
我在梦里惊醒，抱着爱我的男人哭
他却在另一个梦里拍武打片，张艺谋那种肤浅的片子
垓下古战场的撕杀只有在月光下才能听见
项羽与虞姬在我的摄影机里抱作一团，断了的脖子抬起来了
汴河：项羽
我对英雄的情史怀有敬意
项羽，好听的名字
如果这个男人到现在还活着
他一定是时尚的代表，时代的急先锋
可惜他死于战乱
做项羽这样的英雄是千年难得一次的机遇
就像他怀中的美人虞姬，天下只有他们一对
其他都是假的
那些说对爱情忠诚的男人只配去写三流的情诗
老文痞，如果你与我一起到了汴河
我一定要叫你用汴河水洗心革面
项羽的死是一场失传的功课
喜欢上进的男儿见了你灰头灰面，羞涩的羞涩
装痞子的我就不多说他了
汴河，项羽死于你的怀抱
如今我用一本诗集来复活一条河流
正如虞姬用死来证明你们的爱情
汴河，半夜我的诗中会传出项羽的呜咽
只因为我对英雄的情史怀有敬意
汴河，灵壁县
汴河，养育了我这样知恩图报的人
灵壁县的少年
要么怀才不遇，要么不学无术
这样的事常有
我看到一个妇女从灵壁回娘家
走着走着，就到了江苏境内
她哭着说：我爱江苏的男孩子，我要改嫁
这样的事常有
还有一次
我看到一个江苏的男孩子哭着跑到灵壁县
说要找个灵壁少女回家
这样的事也常有
灵壁，一年又一年出了不少伤感情的事
大多很动人，小部分在我听来平淡无奇
比如有一次我听老爸在电话中教训堂兄
“灵壁就是你的家，你死了也要回来。”
汴河，有灵壁这样的县城
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出生的那一年
灵壁灵光闪闪，人民奔走相告
爱它的人降生了
汴河，情歌
汴河水呀是苦涩的
汴河在月亮里，晃动起来
我的心呀亮堂堂
汴河水呀是浑浊的
汴河在泪眼里，像我的堂哥
他的心呀流向他乡
汴河水呀是故乡的泪
我离家久久不回
爹娘就急了，夜里我听到
月亮、堂哥和爹娘都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