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殡仪馆设计讨论

他的手指按住图纸像按着一群

未知的灵魂。他的意见：

要加大门口的广场

制造人流让吵嚷或哭泣从大门开始

接近那些安眠的人影。

他甚至把指头移向了厅堂

按住那些悲伤的夜晚——

这里必须宽敞，让更多活着的人

充斥死者并不存在的夜晚。

我能够感受到他的指头下

纸一样薄的亡灵像纸的背后

一小片一小片的黑色。

注视的人目光有所飘动

在那小片的黑色之中。

我感到死亡在向我们聚集——

他继续说着说出

大厅外边的车流人群

——活着的力量原来同样巨大

像我们四周不停的鞭炮。

之后他停顿一下注意到倾听者

的沉默和我的微笑

然后继续讲下去——

最后似乎说到尸体

德行之类明显地有些跑题。

▲ 交换

儿子好想作鱼缸里的小鱼

好想在水中听到这一刻

我们在外边说话。我想

这怎么可能？涉及物种的转换

变异要多少亿年？或者多少亿年

也不可能。鱼生来是鱼

人生来是人。鱼不会说

这番天真的人话，它用腮

吐出气泡一样的想法就有另一只腮

作一串气泡的回应

▲ 早起

我会记住这池塘白色尖顶的亭台

红瓦的楼阁。

会记住这片被灰色城市包围

夏日早晨葱浓的树荫

和那些赶赴新一天约会

沾着雾气的早起的人影

会记住隐约传来的乐音

和高高窗口

一个人的注目与安静

所有在晨光中苏醒的人们啊

我也同样会记住身后

你安然熟睡的梦境

和你已经忘却

正被我新鲜目光抚摸的玻璃

▲ 与儿子一起游戏

儿子告诉我沙发的两个扶手之间

有一条河流，桥梁

搭建在两块地砖间。

他叮嘱双脚要踩住厨房花格的白色

蓝色砖块上的溪水会湿了鞋。

房间中，塞满了他说出的清脆流水

葱绿浓密的树叶阴影

甚至潮湿和水汽。一切比我

曾经见过的真实

当他引着我到达预设的小门

他说不能出去出去是空白。

我惊呆了：构筑一屋子斑斓

原来是要让我

去掉所有的外在

只剩下房子大的世界。

我猜测他希望的

正是我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

看到一个人的心灵房子一样的大小

▲ 风吹过

像高楼间消失的意念。

那张下落的纸片

是它遗落的太轻的灵魂？

草坪上那尊被吹过的石头

显然变轻像你的仰望

接近不再抖动的树叶

并渴望上升到云层。

我看见了发生的一切从窗口。

我看见另一块更大的石头

裸露出对风的怀想。

谁知道呢谁知道风吹过你

的内心是不是也这样

▲ 秋

不要抛下我。孤独一人。

不要只给我空空的大风。

不要留给我大片的谷地却无人收割。

……

让我看见有人走上山冈

与我擦肩而过。让我看见田野金黄

田野里的人影

推出他们的打谷桶

并打出嘭嘭的声响。

让我看见啊——

让我看见有人烧起了谷杆

还不算太冷的秋天冒出它的白烟

写作的快乐

——仿辛博尔斯卡

这个人是一块冰

而笔头吐出的墨水

是照耀他的一小片阳光。

在纸上融化变溥

他几乎成为一片凹透镜

但并没有聚集点燃我指头下的纸张

再两行汉字写出另外两个人。

在远处呼喊他们的声音

风一样在原野上回荡。

写下省略号

原野变得更加开阔

他们奔跑他们的双脚

在纸上踩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向这一个人接近

在他没有化完之前。这一切

都受我指使和安排

我想我可以制造时间

或者永恒。如果突然听见门铃按响

我会让他们三个

中断、静止。

离开一小会儿也许是一个世纪。

手的温度再次接近

他们才会复苏

可以安排这样的结局

他们看到了他想用最后的喊叫

阻止他融化。可是他只剩下一粒

转瞬就成了一颗水露珠一样

在那里闪动消失

站在那里他们惊愕地张着眼睛。

他们在代替我发问

▲ 十八楼的风雨之夜

蒙头而睡的人

仍然做着他的美梦。

没有什么能把他惊醒。

拖着淋湿的头发

后退的呼啸和夜空的尖叫

风雨独自表演没有观众。

夜的高空显得太过空落

只有你是醒着的半睁开眼。

窗外电闪雷鸣仿佛

空中舞台的幕布被掀翻。

而侧旁枕头深陷伴你而眠的人

被谁自动驾驶安然飞行

寂静。有一会儿的寂静

让你陡生寂寞。人生好象这夜晚

半梦半醒且要经历

变幻的世象并无人来安抚。

翻过身你有闪念：

任由它吧任由窗外

风雨交加内心泛起感慨

不管下一刻醒着还是睡去

飞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