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烛:长诗《西域》
| http://www.xshdai.com | 2007-12-03 10:40:40 | 新诗代 | 浏览:1660次 |
本命年
给我一匹马吧,在白天
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在夜晚它是
我灵魂的一部分
我不过是马鞍之上的马鞍
是风的上层建筑。一具会思想的马鞍
通过权威的坐骑获得
源源不断的灵感
一位马背上的布衣诗人
熟读唐诗三百首,挑灯夜战
垂怜于十步之内的芳草
草原上空的月亮
是长睫毛的月亮,马的眼睛
善良的形容词。给我一匹马吧
一匹隐形的汉语之马
我以黄金与寿命作为抵押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
再给我一根抽象的鞭子,作为和懒惰
决斗的武器,谁挡住我谁就是敌人
哪怕仅仅给我一块石头
吹一口气,我也要它学会跑动
马是我吉祥的对应物
从世界的那头到这头,它风雨兼程
向我的名字奔来,泪流满面
就像流浪的灵魂投奔阔别的躯体
就像内容与形式的关系
啪哒一声,它打开我内心的锁
内心的黑暗
甚至它属于我之后,仍然在血管里
奔腾不息。一盏体内的马灯
一根伤口中的行动主义之刺
这是我梦游的国家、我率领的臣民
我出门迎迓的美丽的宾语
给我一件信物吧:一匹姓氏之马
一匹血型之马、属相之马
这是我对草原唯一的祈求,这更是
我对造物主的祈求
认识骑士
草原再大,也有一匹马是属于我的
它可以帮助我缩短一些距离
耳畔都是风声,在令人心醉的摇晃中
我几乎不知如何操纵
手中的缰绳了
这浑然天成的马蹄,不用钉掌子
直截了当地与草原亲近
是一种愉快,并且发出清脆的声音
青草被踩倒,又被一阵风抚平
它高过我的眼睛,除此之外
我看不见其余的东西
草原上的日日夜夜
只能用前方是否有灯来衡量
灯在亮着,很远又很近
我和它之间,会发生一些事情
一匹马使我从世界的这头走到那头
在附近还有一些其它的马
奔跑或溜达,偶尔长嘶一声
在草原上我不孤独
想起骑一匹马走天下的日子
我就忍不住热血沸腾
挥一下手中并不存在的鞭子
多年以后离开草原,我才发现
世界小得像一副深奥的马鞍
雪山
推开窗户
久久地盯着十里开外的一座雪山
眼睛都不敢眨
这是每天醒来后必修的功课
我在练视力,还是在遐想?
直到我的身体变冷,而雪山的身体变热
直到山顶的积雪都融化了
而我的头顶,长满白发
直到一座雪山,在顷刻之间
变成了两座雪山……
草原上的炊烟
羊角像炊烟一样绕了好几圈
到底还是尖尖的
羊毛像炊烟一样绕了好几圈
到底还是软软的
羊的叫声,像炊烟一样
绕了好几圈,绕了好几圈
怎么也收不拢,怎么也挣不脱
说实话,我根本没看见那头羊
我看见的
除了炊烟,还是炊烟
炊烟在挠痒,越挠越痒
炊烟在纺线,越纺越乱
炊烟怎么跑也跑不出
这无边的草原
西域岩画
线条简单的鹿扬起犄角,考虑着
向哪个方向逃逸
几位猎人挡住它的去路
搭在弦上的箭,迟迟未能射出
正是通过对峙,双方都意识到
自己在时间面前的无力
我不是狩猎者,纯粹作为局外人
观察事态的发展
继续等下去吧!直到石刻的痕迹
被风雨磨平,画面恢复成一片空白
则说明那鹿,不仅战胜了猎人
而且战胜了时间,终于成功地突围
敦煌的飞天
1
伴随敦煌的深呼吸
刺青的胸膛不易察觉地起伏
风,从石头里向外
吹出来。一堵墙穿着花衣服
墙没有动,衣服在动(被吹得鼓起来了)
那些我没有摸过的布料
那些等待融化的颜色
你为了反弹琵琶,不得不把手伸向脑后
绕到墙的那一面
仿佛想把脊背的拉链解开
我看见的是一股死去了的风
(已没有更大的力气)
它使飞天的裙裾飘到半空中
就再也飘不动了
2
在场的所有女士都不断地倒退
直至把赤裸的脊背,贴在墙上
她们还在继续倒退,直至身体
完全楔进砖缝之中。这不仅没有使墙壁坍塌,反而使之更牢固了
在场的所有女士,都化着浓妆
一种失传了的化妆品,一种弄不清
化学成分的古老颜料。化妆师消失了
可这些线条与色块繁衍的女人
仍然保持着往日的发型、唇彩
在场的所有女士,都在反弹乐器
仿佛那看不见的后背,有一些痒
需要把手伸到脑后,轻轻地挠
挠着挠着,琵琶的弦就断了
挠着挠着,笑容就凝固了
我面对着壁画,感受到洞口吹进来的风
我想风如果再大些,就能掀起她们
跟笑容一起凝固的裙裾?
她们是否会下意识地,伸手
把飘扬的裙摆按住?在一个男人的注视下
3
敦煌的飞天反弹琵琶的姿式
之所以是美的,在于它令我联想到
另一位女人,正把手臂绕向背后
去解开乳罩的搭扣
一点不顾忌我的在场
于是她的整个身体即将成为
一把被打开的乐器
我的眼睛发亮,我的耳朵耸起
而诱惑,恰恰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孤独
我看见的不是一群马而是一匹马
领头的那一匹,剩下的
都像它的影子,影子的影子
可以看也可以不看
一匹马拼命奔跑仿佛只是为了
甩掉众多的追随者。它置身于马群中
也显得孤独,跟别的马多么地
不一样。它的视野里
没有任何同类,忘掉了同类也就等于
忘掉了自己,只有蓝天、白云
作为虚无的裁判
只有比地平线更远的远
是一匹马而不是一群马
沉重地撞击大地,激起无尽的回声
是一乘以若干倍
其余的马,模仿的痕迹太重了
剩下的事情就很容易理解了
我看见的不是草原而是离我最近的一棵草
不是山,是压在最上面的一块石头
不是湖泊,是拒绝蒸发的一滴水
同样,我也与人类无关,我只是
一个人
两匹马
这匹马是孪生兄弟中的一个
这匹马不吃草,只吃草的影子
吃一点影子就饱了
这匹马不睡觉,在那匹马的左边或右边
打着呵欠。其实它并不累
它打呵欠纯属无聊
这匹马不喝水但它经常从水里
探出脑袋,吓人一跳
这匹马也有马鞍,只不过很轻
这匹马也有缰绳,只不过一点也不紧
这匹马也有伴侣,就是那匹马
而那匹马还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世上居然真有两匹相同的马
看不出谁更高一些,谁更矮一些?
谁更快一些,谁更慢一些?
两匹相同的马,分别来自不同的世界
这匹马,在那匹马的影子里奔跑
这匹马本身,就是那匹马的影子
抚摸新疆
给雪山戴一顶白帽子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摘下
采一朵雪莲,那是系在帽檐上的蝴蝶结
告诉它:你原本可以飞的,只要张开翅膀……
类似的事情还有许多
这戈壁,这荒漠,这每天都升起
和落下的太阳,又怎能没有我呢?
我看见了,你才存在,才变得有意义
几乎同时获得新生的感觉
我来了,只想把一件事做好:以我的渺小
融入辽阔,直到被感动得像要窒息一样……
我是否真能帮助它恢复知觉:在它的身上
某一个州有些疼,某一个县有些痒
吐峪沟
我为什么不更早地来到这里?
偏偏要等到有些老了,视野跟黄昏一样模糊
又有哪些人,哪些事,羁绊住我的脚步?
为什么不能像车轮溅起泥泞般摆脱它们?
这是一座纯粹用来向我炫耀宁静的村庄
羊角是弯的,炊烟是直的,居民的黄泥小屋
跟山坡上祖先的墓地靠得很近
你会怀疑:他们几乎是生活在一起
共享一片果园、一块新烤制的馕和一个太阳
它的人口无法统计,要看从哪一代开始算起
我为什么不加入这无限扩大的集体
学一种新的语言,参加露天祈祷
重新寻找灵魂的双亲?
我为什么不表现得更为彻底:索性将这里
当作自己的出生地?像个婴儿
用清澈的眼睛,爱慕吐峪沟的人及其生存方式
直至被接纳为他们中的一员……
即使有点来不及了,我还可以奢侈地梦想
它的墓园,有一小块,是留给我的
李白的遗孀
想起李白的诗:“明月出天山……”
透过车窗,我看见唐朝的月亮再一次
从积雪的天山升起,跟刚刚出嫁似的
写诗的人在哪?又多喝了几杯?
只留下一轮冰镇的月亮
泡在酒里,泡在夜色里,反射出清凉的光
还是那张脸,怎么一点不显老呢?
即使杨贵妃,也不可能比它更美呀
我将其视为李白的遗孀……
哦,诗人,你其实比皇帝更有艳福
他有三千粉黛,可你——娶的是月亮!
在新疆旅行,李白的这句诗
是我最爱嚼的口香糖
在轮台欣赏维吾尔少女跳胡旋舞
她用手鼓借来龟兹古乐
用胳膊借来动作,用腿脚借来节拍
用裸露的腰肢借来光和热
用酒借来醉,用呼吸借来风
把薄若蝉翼的霓裳吹拂到半空
连她的笑容都是借来的:同样的笑容
曾迷倒几位唐朝的边塞诗人
今天,又迷倒了我……
她说她是轮台县歌舞团的演员
名叫麦迪娜,刚刚学会跳胡旋舞
从服装到道具,都是从古代借来的
“一千年前的舞蹈,跳了这么久
仍然只有十八岁。”看着看着
我觉得自己,像李白一样老了
“是的,我似乎在长安城里见过你!
当时,你来自西域三十六国……”
吉木萨尔
在吉木萨尔遇见的哈萨克牧人
我想和你交换彼此的生活
用我的越野车换你的马
用我的笔换你的鞭子
用我的精装修公寓换你的帐篷
用我的咖啡换你的酸奶
用我的儿子换你的女儿——各自再当一回父亲
看一看,我这儿还有哪些小商品是你需要的……
如果这样太麻烦了,我们就握握手吧
暂时交换一下名字
从今天起,我就改叫夏启尔
把给你命名的父母,当成自己的双亲
把你的夏牧场,当成灵魂的根据地
我多想成为你呀!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甚至
愿意忘掉自己……
和布克赛尔
如果不想成为英雄
我就没必要来到草原
骑马,射箭,拍几幅照片
如果来到草原,不想成为英雄
我还有什么脸回去?
别人问我干了些什么
我好意思说:只拍了几幅照片?
我骑过马,被摔下来了
我射过箭,射偏了
这没多大关系,关键看我是否
忘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像他那样歌唱,并且醉倒——
“再多的梦,也嫌少……”
你会问:成吉思汗又有什么了不起?
他走了,却把草原留下来
还留下没骑过的马,没射完的箭
让每个人都想试一试……
我也想试试自己:究竟有多大的力气?
莎车县的古丽
古丽,我刚刚打听到你的名字
我还想请你亲手为我烤一块馕
哪怕只有巴掌大
上面不用洒芝麻了
因为你的名字,比芝麻还要香
我明天要走了,怀揣着这块馕横穿戈壁
它真香呀,上面洒着古丽的名字
我会一直记着莎车县路口烤馕的小铺子
名叫古丽的姑娘,真美呀!
我只偷偷看了一眼,再也忘不掉了
如果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才叫痛苦呢
我不痛苦,我可以喊她的名字,哪怕是
在她听不见的地方……
星星峡
这里是星星峡。我看见一只甲壳虫
在公路上爬,像一辆缩小了的轿车
它要从甘肃爬到新疆去
从这个省,到那个自治区,只有一步之遥
我想告诉它:坚持住,一直走下去
就是哈密,有最甜的瓜在等你……
它东张西望,是在找加油站呢
还是在找汽车旅馆?
哥们,我不等你了,我要先走了
祝你好运!
昭苏草原的马灯
万马奔腾
没有一匹属于我的
它们都太快,让我赶不上
繁星满天
没有一颗属于我的
它们都太高,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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