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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烛:长诗《西域》
http://www.xshdai.com | 时间:2007-12-03 10:40:40 | 作者:洪烛 | 来源:新诗代 | 浏览:1534次 ]
 
 
画她的人消失了——因为忘了画下自己!
可被他画出的微笑像一个谜
既迷住了我,又难倒了我:她的微笑
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构成她永生的理由?
她的衣带系好了就再也解不开……
飘拂在半空,仿佛为了证明:风
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夏牧场
 
英雄的版图破碎了,他的梦依旧在延续
每年夏天,总有幻影般的马群回到现在之中
饮水、吃草、交配,受惊一样奔跑
我不能理解它们激动的原因
难道是为了再度消失?
此刻,我正在跟一个影子肌肤相亲
用体温去感化它,使之变得更为具体——
新长出的牙齿、鬃毛,乃至流畅的线条
都是为了满足我小小的野心?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谁也
无法排除:它的祖先曾经是成吉思汗的坐骑
我驾驭着这匹马驰骋草原,虽然我
并不是成吉思汗的后裔……
 
       成吉思汗
 
我对辽阔怀有更大的野心
我想占有那些我难以到达的地方
我最终被自己征服的对象所征服——
视野模糊,血液冷却,骨肉腐朽
所有的心事,化作大地上袅袅升起的一缕炊烟
 
那不是炊烟,那是一声叹息
日复一日,我借此收回无法兑现的诺言
我所能做到的只是:把财富
归还给它们原先的主人……
赶快来认领吧!
 
       羊头骨
 
羊头骨,藏在肉体里的小小雕塑
似乎还可以伴随肉体而生长
 
除了露出的两只尖角,一切都有待公开
直到那无知的匠人消失之后
才获得展览的机会
 
羊头骨悬挂在墙上。我看见的
是一头把脑袋探进窗口的羊
够着我手上的青草吃——
它把身体全部留在了外面
 
       巴音布鲁克之秋
 
秋天的草原,绣花的地毯正在被拆线
为了来年能重新织一件……
 
通过候鸟的方言,可以了解它们来自哪里
我不用询问,只是听,只是听——
它们一边赶路一边叽叽喳喳
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我就这样
为这群流浪汉假设一个故乡
不管它们是否需要
 
至于我的出生地,离巴音布鲁克很远
没有同伴,没有翅膀,我是怎么飞过来的?
乡愁,比我的关节炎
更早地感受到内心的秋天……
 
       阿勒泰大草原
 
开放,是花的一次深呼吸
肺活量最大的花,才经得起漫长的考验
一场春雨过后,遍地盛开的鲜花
使醒来的草原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它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更为辉煌的梦境
幸好,它并未因之而变得虚荣
它就像忍耐苦难一样默默地
接受着这随时可能消失的繁华
譬如此刻,它眼睁睁地看着我俯下身去
嗅闻一朵野蔷薇,一点也不嫉妒
似乎在说:想要留下就留下,想要带走就带走……
好,阿勒泰大草原,那么我就谢谢了!
 
       草原的脐带
 
应该为我手握的缰绳绳构想一个
奇妙的比喻:草原的脐带
跟母性的草原相比,每一匹马如同新生婴儿
在撒娇,在嘻闹——以一种无知的单纯……
甚至远道而来的我都恢复了一颗童心
在马背上变成一位诗人
当我紧握缰绳,反而解放了想像力
是的,只有野马没有缰绳,只有野马缺乏爱
那流浪汉般的眼神,流露出更多依恋——
它与草原之间,维系着一根看不见的脐带
或许每一匹马乃至每一个人,诞生时
都随身携带着大地赋予的缰绳
这即使剪断了仍像影子一样延续的宿命
草原的温柔与包容性,使万物
停留于摇篮的时代。“我很幸运
刚出生时,就有人为我剪彩!”
 
       属羊的人
 
羊在梦中咀嚼着的是一片多余的草原
草原梦见了什么?梦见一只饥饿的齿轮
正努力向它靠近……
 
此刻,我就是这头迷羊
我在远离草原的地方,徒劳地单相思
没有更多的食物了,只能通过回忆来反刍
于是,蒙古包出现了,蓝天白云出现了
马以及骑手出现了,篝火出现了
琴弦出现了——弹拨的手指也出现了……
一片并不存在的草原,出现了
我的财富,每天都在增长,每天都在丢失
 
一头羊的到来,使草原的梦境出现许多
锯齿般的小小缺口。而这些
又会在它离去后得到恢复
 
       游牧民族的后裔
 
我的属相是羊。我的星座是猎户座
我身上有游牧民族的血统
虽然我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
 
在一座叫北京的城市,我放牧自己
放牧属相里的那头羊
水泥地上不长草,我吃什么呢?
 
我的女人也是城里长大的
不会剪羊毛,却会织毛衣
 
我相信,有一小片草原,是为我预备的
虽然至今还没找到那小小的领地
 
       马失去身体就变成风
 
那匹马在旷野奔跑,一直跑到荆棘丛中
一双看不见的手,大块大块地撕扯去它的皮毛
骨头也被一根接一根剔除
它几乎如同软体动物,仍然不愿停住脚步
速度太快,不得不眯缝起眼睛
反而看见平常看不见的东西
它知道该怎样完全凭感觉绕过
那些帐篷、篱笆、沼泽(包括旧日的主人)
遇到布满鹅卵石的溪流则纵身一跃
它体会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它想嘶鸣,却发出迥异于同类的声音
它忘掉了出发的地点,因为根本不打算返回
“难道重新活一遍有意思吗?”它坚决地
摇了摇头。可漂亮的尾巴却跑丢了
就这样跑了很久很久
牙齿脱落,内脏腐朽,记忆丧失
血快要流尽了。只剩下若断若续的呼吸……
遭受着时间的反复剥削,它一贫如洗
最终彻底地变成了一股风
 
“旷野上哪有什么马呀,只有无影无踪的风!”
“是吗?可我从风中闻到燃烧殆尽的皮革的味道……”
 
       柔软
 
草地,多么柔软
草地上的羊群,多么柔软
白云,多么柔软
我那抚摸过白云的手,多么柔软……
只有我的心肠是硬的
辜负了大地和天空的一片深情
 
毡房里的波斯地毯,多么柔软
拂过沉睡脸庞的风,多么柔软
梦中情人的腰肢,多么柔软
今夜我低吟的舌头,多么柔软
像一枚含在口中的月亮……
牧羊人的心肠再硬
在人类中毕竟还算是软的
 
       误会
 
牧归的羊群,我每数一遍,就多了几只
或少了几只。羊的数目其实并没有改变
是我,把飞得较低的白云
错当成自己驯养的……
或者,是迷路的云朵,下意识地尾随羊群
回到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家
栅栏居然没能把它挡住
在草原上,经常发生类似的误会
 
白云与绵羊惟一的区别,在于它
一点也不惧怕我吆喝的鞭子
抽打着它,等于在抽打空气或幻影
面对空气或幻影发号施令是可笑的
我只得允许它挤入羊圈取暖,并且幻想
它在入睡后会长出真实的皮毛
 
跟羊群厮混久了,白云变得脏兮兮的
腹部过于贴近地面,沾染上尘土或草絮
风沙较大的季节,甚至快要变成乌云
 
我真想替它掸一掸啊!
 
       牧羊人的小算盘
 
羊群,跟白云一样,是草原上的“泡沫经济”
忽而膨胀,忽而收缩。像时松时紧的弹簧
翻过山坡,立马就看不见了
莫非它们也加入了白云的队伍?
从空中隐约传来咩咩的叫声
 
我盘算着一只羊的经济效益:可以换
几斤几两的盐巴、茶叶或金银……
要养几只羊,才能安一个家?
要养到多少只,才能娶到
另一个部落里最美丽的姑娘?
 
请原谅我作为牧羊人的私心杂念
我驱赶着惟一的家产,在生活与诗意之间
徘徊,就这样一点点老了
没有变成富翁,也没有沦落为乞丐
 
没有哪一只羊是永生的,空出的位置
及时地被别的同类代替
草原的梦不断地破灭,并未变得贫瘠
只要还有一只羊存在
(它可以通过天空或湖水繁衍更多的影子)
草原,就拒绝醒来
 
而我,从哪一天开始,逐渐梦见一位
更为年轻的牧羊人,远远走来
他终将成为我的替身
 
       未完成的画
 
欣赏一幅关于草原的风景画
我还意外看见了画家的手,以及他紧握的笔
在画面外移动。他就有这么大的本事
把蓬乱的草叶画得比针尖还细
 
这仿佛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等待着那位
即使消失了,仍不愿停止创作的画家
连白云都在画框一角,屏住呼吸……
 
可以作为一个梦:画中的静物,动了
 
最初是朝阳的山坡上的草叶,触电般颤栗
很快又传染到背阴处的
接着,发呆的牛羊开始低头吃草
小憩的牧民的衣袖也随风轻舞……
 
连画外的观众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电流通过,从我的左手到右手
从指尖到脚尖。莫非就是所谓的感动?
我不再怀疑自己看花眼了
我欣赏的不是一幅风景画,而是风景本身
它根本就不曾被镶嵌在镜框里
它跟我一样,是活的
 
只不过它的作者,比我所想像的要神秘得多
 
       马蹄铁
 
草丛中藏匿着一只跑丢了马蹄铁
锈得很厉害,让人无法分辨制造它的年代
几乎可以肯定:它在与那匹奔马
相脱离的瞬间,变得无比空虚
我拾回这只一直无人认领的马蹄铁
(在我眼中是最值得收藏的艺术品)
同时拾回一位无名的匠人的梦想
以及铁锤与炉火的记忆
用手摸一摸:忽而是冷的,忽而是烫的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那匹走失的马
鬃毛飘拂,大汗淋漓,像个古代的美男子
我听见了一连串由远而近
又由近而远的鼓点般的足音
唉,多么希望它能捎上我!
我的心情跟这只被遗弃的马蹄铁非常类似
 
       草原上的墓志铭
 
草长得高过了我的眉毛,遮掩了我的视野
而且,它还在继续疯长
这其实挺符合我的愿望:想把自己藏起来
你们谁也找不到我
除非我主动地出现
 
你们不要大惊小怪地对着旷野
呼喊我的名字。我不会答应的……
 
       向野草看齐
 
草在长高我在变矮
一年年过去,先是我的双腿没入泥土
接着是腰部、胸膛、脖子,直至整个头颅
我越陷越深。最后只剩下几绺乱发
飘拂在地面。我以这种方式向野草看齐
 
同样,当你行走时踩到一簇枯草
请不要轻视:没准它在地下有庞大得多的身躯
它并不是求援,也不会呼救
仅仅证明着某人生活过的痕迹
 
死者遗留的任何一族荒草(长在坟墓上)
都比活人头戴的假发新鲜
 
       马的剪影
 
我熟悉马身体的每一部分
甚至还熟悉它的附加之物,譬如鞍具、蹄铁
我相信马鞍也会疼痛——尤其当骑手倒下……
马通过这一切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失去骑手,它太像天地之间的幻影了
只能把闪电,当成潜在的鞭子
 
而这一切并不至于抵销它内心的自由
你瞧:一匹愤怒的马在跃过栅栏或篱笆之前
首先跃过它自身了
它同时出现在两个位置!
 
马头琴
 
1
这匹跑得最快的马,不仅抛弃了同伴
而且失去了自己的身体
它的身体被风的阻力给吞噬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于是它体会到孤儿的悲怆
 
为了弥补那片空白,开始寻找新的替身
直到某一天,它与一种乐器会合
终于获得新生:音乐成了牺牲者的灵魂……
 
我向牧民学习弹拨马头琴。看见的是
一只从云端里伸出来的马头
我笨拙的手指,感受到它混沌的鼻息
 
2
马头琴是这样的一个精灵:它努力地
向现实中探出脑袋,而把身体
遗忘在虚无里了
 
他的手指被琴弦划破了
看来音乐也是有牙齿的,甚至嗜血的
或者说,音乐比他更为疯狂
这是草原上最后的旋律
连摇摇欲坠的马头琴,都流出混浊的眼泪
而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幻觉
 
恐怕只有一个写诗的人,才能排列出
如此密集、如此漫长(几近于无限)的栅栏
栅栏里面养着什么——是几匹马
还是一群羊?已经不很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编织者,陶醉于技艺的过程中
不知不觉化身为栅栏的一部分
 
挽留住歌声!从自己的肋骨开始
 
3
马头琴有着笨重的身体
纤细的琴弦却像阴影一样虚无、飘忽
拨动时几乎不需要花任何力气
音乐等不及了似的在你指尖诞生
你仿佛惊醒了一群藏匿在空气中的马匹
忧郁是弥漫在身体里的一场雾
只能自生自灭。你的视野是清晰的
心情却依旧模糊。这真是奇迹——
一个人,居然可以在原地迷路!
 
琴声:如泣,似诉
步行的琴师,也能体会到骑手的孤独
“我选择了一匹黑马,因为我更喜欢
做个夜行人。当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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