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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烛:长诗《西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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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xshdai.com | 时间:2007-12-03 10:40:40
| 作者:洪烛 | 来源:新诗代
| 浏览:1534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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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你信奉的神的故乡
(我则倍感迷惘:我的诗神,住在哪里?)
该回头了
长安城里,一群大雁,远远召唤你
它们已凭借想象,在一座尚未建造的高塔
预先分配到各自的福利房
快要等不及了!
西北偏北
把地图拿过来
我指给你看:阿尔泰山是我去过的
最远的地方。先坐飞机,换乘汽车
好像还骑过马,回到古代
山顶有积雪,我的帽檐上也有
山脚有草原
我在无边的草原无望地爱上一位
哈萨克姑娘,她的眼睛能把人淹死……
赛里木湖畔,大口大口喝酒、喝西北风
然后醉了,像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昏迷不醒
我的口袋里装满沙子
三天三夜的晕眩,总算恢复成原先的自己
让我再去一次,还是会迷路
草原拥抱着沙漠,沙漠拥抱着绿洲
绿洲拥抱着心乱如麻的我
我张开双臂,拥抱着的是风
风又会去拥抱谁?
西北偏北,偏北一点点,草青了又黄
花开了又谢,沙尘暴更偏激
我对她的爱,也是一种偏爱!
多余的诗人
一匹找不到自己的骑手的马
就是多余的
眼睁睁看着远处的马群
有人爱,有人疼,有人喂养
感到加倍地孤独。它是草原上
忽略不计的一个零头,影子般活着
却逐渐认清了自我
一个找不到自己的马的骑手
就是多余的
只能在楼群之间
在水泥马路上,蹒跚而行
用靴子上钉的鞋钉
来想像马蹄铁溅起的火星
斑马线险些把他绊倒
“他总是觉得自己生错了时代
生错了地方。想飞啊,可惜没翅膀……”
一匹多余的马和一个多余的骑手
注定不可能会合。是命运在阻挠?
否则它将失去最后的野性
而他,也唱不出那么忧伤的歌了……
望远镜里的博格达
就在举起望远镜的这一瞬间
失控的雪山向我冲来,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撞到我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身体躲闪开了,眼睛
还是被撞得隐隐作痛
泪水流了下来
它应该呼啸着的,可我听不见风声
莫非它的速度已超过声音的速度?
玻璃镜片里发生了一场雪崩
它在一刹那敞开怀抱……
“博格达即使扎根原地,在望远镜里
也有一种冲击力
我被十公里以外的一座雪山打垮!”
赛里木湖
赛里木湖使我觉得来到水边的
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他从来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自己
他的鞋子很脏,脸却很干净
那是刚刚洗过的,差点把
水里的朝霞也同时掬起来了
在赛里木湖洗一把脸
我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让别人老去吧,反正我
正在变得年轻……
寂寞的哈纳斯湖
在哈纳斯湖畔,遇见一个图瓦人
问我是否看到他跑丢了的马
他用手势比划出马的形状
又说它是枣红色的
然后充满期待地凝视我
想从我的眼睛里找到它的下落
他急得想哭的样子
使我有点责怪那匹马了
不该这样伤害它的主人……
纯粹为了安慰一下他
我说我看见了,随手指指
走来的方向,那里有大片苜蓿生长
看着他转忧为喜向奎屯山那边跑去
直到今天,我都在问自己
是否应该对他撒这个谎?
是否应该,给他一点希望?
写给名叫博格达的雪山
猜猜这首诗是写给谁的:“你的王冠
正在融化。你惊呆了,甚至无法伸出手
来扶正它。白发,在一夜之间返青……”
当然,一切刚刚开始
可收信人已经感到热了
脱去一件衣裳,又一件衣裳
直至把绣花的背心露出来
绣出的花,跟真的一样,找不到针线的痕迹
——它就是真的!
“你愿意用一顶王冠,换我手中的这朵花吗?
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带给你更多……”
猜猜这首诗是谁写的?春天,只能是春天!
作为邮差,我已经准备好了
把笨重的雪橇,换成带轮子的马车
为了使辙印显得更为清晰……
致刀郎
你是刀郎,我是夜郎
你热爱白天,我喜欢夜晚
我来自稻花香的古夜郎国
到你的龟兹国比试彼此的乐器
不要告诉你的臣民
坐在你对面的是另一位国王
就当作失散已久的兄弟
正在回忆对方身上的胎记
“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人
知道我的这个秘密……”
“如果你愿意——
就把我当成遗忘了的自己……”
有个叫迪拉热·玉苏甫的姑娘
她在叶城县当小学教师,会汉语
星期天去喀什,在东门大巴扎遇见那人
那人向她微笑、点头
出于礼貌,她也点头、微笑
那人上前自我介绍,说是从北京飞来的
(好像真的长有翅膀,好像看见她才开始降落)
又打听她的名字。她告诉他了
那人掏出纸和笔,请求她
写下通信地址和电话。她写下了
那人让同伴拿出照相机
要跟她合影。她也没有拒绝
(心里想:“我也不是明星……”)
那人一个劲地说谢谢,像经受了女王的接见
然后她就告别,继续逛街
把刚刚记住的那人又给忘掉了
她遇见的那人就是我。目送她消失
我向同行的李自国抖抖手上的字条——
“诗人多像乞丐,可还是把美的住址
给打听到了!”美可以忘掉我,而我
怎么能忘掉美呢?
新疆的棉花
看过库尔勒的棉花
又看库车的棉花
到了阿克苏
还是没完没了的棉花
新疆哪来这么多棉花
天上,地下
这么多棉花
长的一个模样
有些采摘下来
用货车运往内地
卖个好价钱
有些则直接被风
吹过去了……
天 马
天马成了历史的一只冷板凳
好久没有人坐过了
我来到昔日大宛国的地界
左顾右盼
如果真有一匹天马出现
患有恐高症的我,是否敢试试?
天马流浪于草原深处
等待一个骑马的人
只有相遇的那一瞬间
它才可能长出并不存在的翅膀
在此之前它甚至不知道自己
还有那样的本事!“骑一匹天马
到天上去,它的速度比我的心跳慢半拍
不,那是因为我的心
跳得比平常快了一些……”
在戈壁滩望星空
星星多了显得拥挤
星星多了我就数不过来
星星多了,越来越多了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
星星多了就会掉下来
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
都是瞎了眼的星星
戈壁滩上布满陨石
布满星星的尸体
“你有勇气吗?在闪耀之后
做一颗准备摔死的星星……”
我在问谁?我在问自己!
变形记
和羊群在一起
我常常忘掉
我是一个人
我常常忘掉
我是一个牧羊人
而把自己当成
跟它们一样的食草动物
很公平的交易
用一张人皮
来换一身羊毛
和羊群在一起
我很少发脾气
并且轻而易举地发现
人的所有缺点
其实羊也常常忘掉自己
是一只羊,它还以为
是一片云呢
红 柳
我的情人说:“你去沙漠
一定要跟红柳照一张合影
寄回来,让我看一看。”
她没见过红柳,只是听说过
旅行团到了塔克拉玛干
众人纷纷下车,在红柳丛中摄影留念
摆出各种各样姿式。多好的背景呀
为了衬托自己……
我只是举起傻瓜相机
单独给一棵焦渴的红柳照了像
情人收到照片,问红柳旁边
怎么没有你呀?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
心里想的是:我,不配!
我不配站在红柳旁边,因为我无法
想像自己在一无所有中生活……
情人说你可要给红柳写首诗哟
瞧,这不就写出来了嘛
沙漠里的胡杨
一千年的胡杨活着就是自己的化石
死去就更像了
敲一敲,发出空洞的声音
骨头比石头还硬
没有绿叶没有红花,枝杈也折断
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眼睁睁看着自己变为一具尸体
仍然不愿倒下
它还要继续,把自己打磨成一尊棺材
就这么站着,装殓自己……
哦,两千年过去了
沙漠是它的摇篮也是它的墓地
还有谁能这么坚持?
这哪是树呀,分明是木乃伊!
怕别人认不出来
它咬紧牙关,保持着体形,等啊等
必须等满三千年——
轻轻一吹,才彻底地变成灰烬
煎熬了这么久,它在瞬间失去自己的全部
知了在叫:有本事咱就比比谁更短命!
两只羊
这只羊爱上了一朵白云
希望自己拥有如此纯洁的伴侣
所以它越来越爱干净
旁边的那只羊,身上沾满草屑和尘土
想变成一朵乌云
有着满腹的牢骚与委屈
实际上也是如此
它在大地上活得一点也不开心
玉门关
我等待的那个人
走出玉门关很久了
在高大的城楼下面
有过简单的送别仪式
我送他一枝新摘的杨柳
他回赠一根羌笛
今夜,我试着吹笛子
好笨哟,怎么也学不会
可毕竟从干裂的嘴唇
吹出了最微弱的春风
把落在笛孔周围的雪花
都吹化了,把城门都吹开了
你还是没有回来……
莫高窟
为了彻底地结束流浪
我要挑选一眼窑洞住下来
努力成为画中的人物
让心跳逐渐慢下来
忍住,不眨眼睛……
我要娶飞天为妻
她是最早的空姐
我使劲够呀够,为了够得着
那飘扬的石榴裙
琵琶的弦断了没有?
能否再弹一曲?我想听……
瞧她脸上的胭脂都有点褪色了
作为聘礼,我送上一管巴黎出产的口红
它足以延长一位美女的青春期
在西夏的版图上
西夏的版图破碎了,割裂了
被周围的几个省份吞并
西夏的子民流散了,隐姓埋名,逃荒要饭
开垦着新的栖息地……
只有贺兰山下孤零零的王陵
停留于原地,像失去约束力的保护神
西夏的英雄都已死去,活着的
是一些忘记了祖先与故乡的庸人
弓箭锈蚀,伤口愈合,语言失传……
难道西夏就这么完蛋了吗?
不,我来了,在滴血的残阳下
左手呼唤一匹马,右手呼唤一把刀
愿意做西夏的最后一名士兵
如果没有其他人来帮助我
那么这荒原这界碑这废墟
全属于我的
我要在上面刻写自己的名字——
“洪烛,最后一个西夏人。一个诗人……”
在西夏的版图上,我同时说几个省的方言
可以跟你们每个人做生意
“读我的诗吧,它是最好的纪念品……”
还有谁像我这么有勇气:承认自己
有一个失败了的祖国,有一个战死的父亲!
我抚摸一束流泪的矢车菊
那是从版图的断裂处开出的野花
我跟它一样,都是在耻辱中长大的
西 夏
不管别人是否承认,我知道自己
是灭绝了的西夏秘密的传人
我一眼就认出刻在出土文物上的古怪文字
明白它说的什么意思
简直是专门留给我的
我可以用这失传的文字写一首朦胧诗
管你们读得懂读不懂呢
我手无缚鸡之力
可我的祖先一定是骑马的
为了控制野心,他把黄河搓成一根缰绳……
我写诗,像他射箭那么准!
贺兰山下黄土堆,安睡失败的英雄
我也挺失败的,我的人生与他多么相像
被命运打垮,囊空如洗……
我却醒着,在断垣残壁间寻觅自己的墓志铭
所以注定比他更为痛苦
我实在太孤独了,居然找不到一个
血缘上的同伴——
“诗人中的诗人,终将被淘汰
因为他追求死后的尊严胜过生前的荣誉……”
最后一个西夏人
即使他们承认我
是最后一个西夏人
也意味着更大的痛苦
我将注定找不到
属于我的那个西夏女人
她已被月亮拐走了
而我又无力将其追回
牛皮地图
一张晒干的牛皮,描绘着西夏的地图
使用的颜料有一股血腥味
就像大地的一块补丁
被雨点、被细密的针线缝纫。又被重新撕开
消失了的祖国,浓缩在皱裂的牛背
还是那么完整。我多想摸一摸呀
同样消失了的牛,驮着沉重包袱
一路狂奔,扬起漫天烟尘
应该说画在牛背的版图仍然很清晰
只是它弄丢了自己的国王
我指指点点。仿佛准备用手指抄一条近路
在日落之前,抵达那有虫蛀痕迹的都城
西夏王陵
一个国王最后的领地
也不过就一座公园那么大
它甚至不属于他,属于活着的人们
卖出的门票没有一分钱归他自己
它还会继续缩小,比一座坟墓大不了多少
比一张床大不了多少……
他在入睡后才明白了一些事情
天知道,要那么大的版图有什么用?
浪费了太多的血,还有眼泪!
秋风吹过,国王的脚趾动了一下
而身体的其余部分,都已被时光一点点收回
贺兰山岩画
你放牧的那群马,少了一匹!
整个晚上怅然若失
它没有迷路,而是躲进岩画里
它太美了,它的骨架、曲线
本身就像画出来的
你幸运地喂养过一匹画出来的马
而又浑然不觉
它放慢脚步、屏住呼吸
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你发现
等啊等,等到一百年后、一千年后
走来一位诗人……
很明显那位诗人就是我了
我觉得这匹久等的马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坐骑
我不会把它归还给原先的主人
而是要骑上它,一起深入到石头里……
解构贺兰山
岳飞来过贺兰山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至少他是想来的
有《满江红》为证:“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在灵武市,黄河拐弯的地方
我仿佛见到岳飞了
他戴一副大墨镜
开一辆装满煤炭的东风牌载重卡车
像驾驭中世纪的坦克,喷云吐雾
一路北上……
这位从内地来搞长途贩运的大货司机
三十岁左右
正处于岳飞刚当上将军的年龄
他停下了,用古老的河南口音
向站在路边烤羊肉的白胡子老大爷
打听加油站
一群年轻的古人
泾源的朋友告诉我
这里是《诗经》描写过的地方
你来吧
往前走几步
到诗歌的源头来
我则希望
他们保持着微笑
向后退几步
就是《诗经》里描写过的人
固原的秦长城
在固原市当个小官的王怀凌
邀请我去秦长城走一走
怀里揣了两瓶酒
他说谁叫你是诗人呢
诗人就应该在长城下喝酒,然后醉倒……
哦,这一段城墙也烂醉如泥了
只剩下时起时伏的黄土堆
再也扶不起来
风啊,如果连续刮一千年
也能把人灌醉
我觉得自己写了千百行诗,都是废话
远远不如这一段长城的废墟
有力
秦始皇只写过一行诗
却把许多人绊倒
秦长城遗址
在孟姜女哭倒的长城上
我想再哭一次
为了让坍塌的城墙站起来
这纯粹是一厢情愿
男人的眼泪
远远不如女人的管用
爱,不如恨管用
泪水只能创造一次奇迹
羊皮筏子
羊皮筏子属于黄河的,不属于长江
羊皮筏子属于北方的,不属于南方
羊皮筏子属于流浪汉,不属于定居者
流浪汉出走与归还,离不开羊皮筏子
否则他会被滔天巨浪拦住
要么去不了异乡,要么回不了故乡
正好我也属羊,想像自己是一头
会泅水的羊,在黄河里东张西望
河水还是泪水?溅湿新换上的羊毛衫
母亲老家是西北,父亲籍贯是江南
估计借助某一只羊皮筏子
他们相会了,然后才可能有了我……
黄河是他们的证婚人也是我的教父
(银河里,是否也该添置几只羊皮筏子?)
羊皮筏子不吃草,只吃几口浪花
羊皮筏子不念经,只会算账(六十块钱渡一人)
我坐在河中央的羊皮筏子上
不知该向哪边靠岸
想家时很饿,想念远方的很渴……
羊皮筏子,你能帮我拿个主意吗?
青铜峡
让别人去歌颂你的伟大吧
这里没有我想找的东西
在此岸,或彼岸,高厦林立
高速公路也修好了
运煤或羊的货车擦肩而过
白的是那么白,黑的是那么黑
加油站周围全是摆摊的
谁还会注意黄河呢?
我倒是专程来看风景的
可所有的风景点都需要门票,价值不菲
一个时代散发出越来越浓的铜臭味
已经没有免费的美
作为诗人又怎能不感到悲哀?
瞧,那就是黄河
从两个正在去接头谈生意的人中间穿过
头也不回,什么也没买
你们的喜怒哀乐对它没有任何意义……
黄河,它从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六盘山
你是我见过的无数高山中的一座
我是你见过的无数登山者的一个
凭什么我要记住你?
凭什么你要记住我?
就凭这首诗吧,凭着我在山顶
一棵树站立的位置
喊了一嗓子
我喊的口号很简单:“我来了!”
是许多人想喊而喊不出口的
就让他们继续构思精美的诗篇吧
我要走了,而那棵震落了松针的树
仍将代替我站着
六盘山的晕眩
六盘山又岂止六盘?
借助盘山公路登上巅峰
不断地旋转,再旋转……
我只能以自身的晕眩来证明山的伟大
在山顶,我弯下腰,像系鞋带一样
把盘山公路打一个结
为了返回时再把它解开
凝视西海固
在西海固,凝视没有一片云的天空
没有云,就没有雨
没有雨,就没有水
没有水,草就长不出来
没有草,羊就吃不饱
没有羊,人就活不下去……
在一座已经六年没有下雨的小山村
当地人脸色枯黄、嗓音沙哑
他们慷慨地从水窖里盛出半瓢水
请远来的客人洗洗手
我谢绝了
我只是凝视着没有云的天空,希望这样
能帮助它制造出一片小小的积雨云?
天空还是那么干净
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懈地凝视着
直到自己的眼球布满云翳
给万物蒙上一层阴郁
直到眼睛酸涩、视野模糊
直到眼角——滴落惟一的一滴雨……
西海固的水窖
这就是所谓的希望吧——
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掀开院子里水窖的井盖
看储存的水以及水面浮现的
那张熟悉的脸
不禁露出微笑
就像一个人偷偷读自己的存折
觉得是世界上最美的书
非常过瘾!
是的,他不富有,可他笑了
怎么也不算贫穷
贫穷属于哭着的人
西海固
院子里站着一棵口渴的树
想走也走不掉
只能忍着、忍着
院子里住着一个口渴的人
正在做梦,梦见下雨了
他比树幸福
好久没有鸟飞来了
来一只吧,站在树梢
把那个人的梦啄破
让雨水漏出来……
最小的果实
最小的果实站在枝头
比露珠大不了多少
它是日出后的第一滴血
你拿出天堂的禁果我也不愿交换
红豆生南国,北方的枸杞也相思
哪怕是在单相思,也很认真的……
“我爱着她,她并不爱我……”
不管怎么说它使我迎来一次收获——
揣着一衣兜的红色枸杞下山
虽然不值得炫耀,可谁能
说我是空手而返呢?
凉殿峡
成吉思汗想摘而未摘的一朵野花
直到今天还在盛开
直到今天还没有自己的名字
直到今天仍然像个傻子
对过去的事情一点也想不起来……
也许根本不用征求你的意见,可我
还是说:“来,让我跟你合个影吧!”
塔什库尔干的风
风吹过,从我身上带走了什么?
我不知道它是否变重了,只知道自己变轻了
风洗劫着一个舍不得扔掉种种包袱的人
让他意识到:清贫才是真正的富有
哦,忘掉吧,忘掉吧……
直到头脑一片空白,而落花遍地
塔什库尔干,没有一棵树是完整的
风一阵接一阵吹过,似乎在不断地塑造
一个又一个我!
塔什库尔干的白云
离公路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大群羊
咱们是否打个赌,猜一猜,它是奇数还是偶数?
如果不信的话,亲自上前清点一番
你要小心点,把混在里面的几朵白云挑剔出来
别看花眼了——
最好用手挨个摸一摸,才可以放心
唉,羊毛有时候比白云还要柔软!
而塔什库尔干的白云,似乎也带着一股膻味……
汽车抛锚了,闲着也是闲着,萦性赌一把吧
谁猜对了,才有权利吃羊肉、喝奶酒
谁输了,就罚他下辈子在这里吃草——
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呼吸天山
天山是新疆最大的不动产
为它的美所感动,我就成为瞬间的继承人
融化的雪水,是它的积蓄
所产生的利息,滋润着沙漠
也滋润着比沙漠还要干渴的我
狭隘的心胸终于赢来无法想像的辽阔——
此刻,有一朵云,正在我肺叶间游移……
叶尔羌河
假如你要娶我
就到这条河的源头来找我
趁我尚未睡醒
你看见我融化了的梦,比墨汁还要黑
可你梦见过做梦的我吗?
身体就像冰雪,千年不化
总是侧向太阳照不到的那一边
告诉你,我做的梦都是假的
只有做梦的我才是真的
叶尔羌河,雪山酣睡时流出的口水
把我的枕头打湿了
自我的出走
走在巴音布鲁克草原
泡沫般的羊群和默默反刍的牛中间
走在一匹马的影子里
深深意识到作为一个人的悲哀
“你与食草动物总有某种隔阂
你害怕它们不信任的眼神
那分明在说:你是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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