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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烛:长诗《西域》
http://www.xshdai.com | 时间:2007-12-03 10:40:40 | 作者:洪烛 | 来源:新诗代 | 浏览:1534次 ]
 
 
梦游的忽必烈
 
他想创造一个无限大的王国
所以他总是遗憾自己的生命是有限的
他梦见过那不可能实现的版图
由草原、沙漠、雪山、沼泽缝补而成
甚至还应该包括海洋——支撑着他
成为整个大地的船长
他总是能发现新的敌人
或许所有的敌人都是他亲手制造出来的
为了试一试马刀的锋利
还有谁再敢说他做的梦是假的?
他其实不承担更多的过错
在一个噩梦之中,毁灭了那些
醒着的人所构建的集市
只要你保持清醒,怎么有理由去责怪
一个人在梦中犯下的罪行?
他本身是谦逊的,只不过偶尔成为暴君……
 
       新疆与诗人
 
海水流尽了,只剩下沉积的砾石
你的心里有一片戈壁滩
泪流满面,顾不上擦,让风去吹干吧
我的脸上有一块盐碱地
你的命很苦,我的眼泪很咸
这样的交换是否有意义:你舔一舔我的
也让我尝一尝你的……
饥渴的山脉皱紧眉头。连舌苔都凋谢了
用我的一分钟,飞快地度过你的一千年
还有谁能追得上我?我是一个
老得不能再老的年轻人
 
       美人痣
 
那是美神所做的一个记号
为了避免忘掉她
毫无疑问,她是有主人的作品
即使失散多年之后,在拥挤的集市
创造了她的人一眼就认出她
不管她已成为王妃,还是女佣
阿依古丽,我是阿米尔
你对于我是惟一的,我不相信在别处
还能找到你的替身
没有两个女人拥有完全相同的胎记
它排除了某种可能:在某时、某地
还会出现第二个你……
 
       写给在喀什邂逅的迪拉热·玉苏甫
 
一天中的第二个太阳,在喀什大巴扎升起
照亮了所有被遗漏的阴影
当时,我看见迎面走来的你
全身都在发光
我尤其不敢直视你的眼睛,怕烫着了
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希望你蒙上面纱
多少人看你都快看傻了
我也一样,站在路边,扭着脖子
目送你远去……我变成了向日葵
不看太阳,只想看你
这是非同寻常的一天:同时有两个太阳
从里到外烘烤着我
慢点走!你知道吗,我在面对着你的背影
你太了不起了:连背影都使人感到温暖……
 
       我在那拉提
 
真想在草原住下来,再也不走了
像海子说的那样:“劈柴、喂马……”
帆布旅行包已经放下,拉链拉开
这顶小帐篷里面,住着
四听罐头,三袋茶叶,两册诗集
像一个刚刚诞生的家庭
还有一本明年的日历,现在就把
第一页翻开。不到岁末,我都等不及了
做一个幸福的人,干嘛非要等到明天?
从今天起,我的新年就开始了
今天什么日子?管它呢。我把它当成元旦
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匹真正的马
作为代步的工具
免得别人说我又在搞伪浪漫主义
“高更在塔希提,我在那拉提
他忘掉了上帝,我忘掉了自己……”
 
       没有主人的草原
 
或许它的主人早已死去
或许它从来就没有主人
草原啊在我到来的时候,鸦雀无声
 
或许我是第一个客人
或许我是最后一个
草原啊在我离去的时候,刮起七级大风
 
你在城市度过一生,就像一天
太阳升起一次,又落下一次
我在马背呆了一天,就像一生
把没爱过别人的自己称作前世——
“可以不看大海,怎能不看草原
可以忘记浪花、泡沫,怎能忘记根
可以不把自己当作客人,怎敢、怎敢
自称为主人?”
 
或许它在我生前不曾存在
或许它在我死后就会消失
草原啊我来了又走了,梦明明是假的
偏偏有人总是当真……
 
       雪莲
 
看过阿依拉尼什雪山,旅游车
在山脚一家塔吉克小店门前停下
说里面有晒干的雪莲卖
 
有人把它当作中草药
有人当作补品,准备泡酒或煲汤
有人当作爱情的吉祥物
问我看过那部老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吗?
我也买了一朵,觉得这是
不会哭的雪花,拒绝溶化、适合收藏
拿回去
跟燕山的雪花比一比!
 
       路过塔什库尔干
 
塔吉克村落
有我见过的最简陋的篱笆
用捡来的树校编织而成,高矮不齐
为了阻挡牛羊跑到附近的公路
我恰巧从公路上经过
相信它不是用来阻挡我的
可惜旅行日程已排满
无法深入篱笆里面的生活
唉,是我自己阻挡了自己
有什么理由去责怪篱笆呢?
还会有下一次吗?如果有
真想在篱笆里面换一种活法
喂牛、剪羊毛,比写诗有意思多了
下一次,不会要等到下辈子吧?
即使下辈子,我仍然愿意等……
 
       最后一个匈奴
 
戈壁滩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匈奴
他是一部小说寂寞的男主人公
他在废弃的丝绸之路寻找当年的对手
同时风尘仆仆寻找今天的读者——
冷兵器的时代,只有血是热的
 
步行的匈奴,蓬头垢面的象形文字
手提鞭子,沿途呼唤出走的汗血马
和被劫掠的金缕玉衣
他以索取的姿态向大漠孤烟伸展双臂——
我的楼兰呢,我的葡萄美酒夜光杯呢
我的胡笳、羌笛和杨柳呢
我的,秦时明月汉时关呢
 
最后一个匈奴,姓氏不详,手无寸铁
腰间射雕的箭囊空空
他隐蔽在线装书的角落,冷血变热
热血又变冷,浑身都是时间的创伤
这是一枚会呼吸的化石
他的疼痛就是世界的疼痛
 
最后一位行吟诗人,最后一位影子武士
最后一个古典主义的囚徒
以血肉之躯向钢筋水泥的城市发动
最后一次冲锋
不是他被城市的温柔同化
就是城市被他的勇气征服
那一夜,残损的长城,破产的古边塞诗
又犯了牙疼的老毛病
关于最后的匈奴卷土重来的谣言
是卡住和平主义者喉咙的一根鱼刺
打开了纸醉金迷的王朝的缺口
 
他并不是文明的敌人,但怀揣的火种
确实在嘲笑我们贵族的血统
 
当最后一个匈奴寻找世界的时候
世界也在寻找着他,寻找记忆中的强者
他的存在就是最后的胜利
这是英雄主义硕果仅存的标本——
他祭典历史的第一滴血
构成我们苍白的世俗生活的最后一课!
 
       大地之歌
 
我从没有如此亲近过大地
我的眼睛一向是停留在高楼上的
与星辰的位置平行,摇摇欲坠
所以我注定只是一个看风景的人
而不是风景本身
 
越过红绿灯、钢筋水泥丛林、沙沙作响的纸张
此时此刻,大地的辞典在我视野展开了
每一株草,都维系着血脉的词根
值得还乡的牛群反复咀嚼
只有云是没有根的,只有我是没有根的
最终被磨损的指甲查阅到的不是风景
而是空白。让我向你的怀抱坠落吧
 
我开始羡慕那不需要听众的行吟
与万物貌合神离的游思
花草、鸟兽、神仙,都有不为人知的幸福
若无其事地做这一切的放牧者吧
逐草而食傍水而居,严守大地的秘密
 
       旷野
 
旷野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人、马匹、道路与往事
旷野上连人都没有
只有野马、河流和草丛
旷野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稀疏的草丛、蓬勃的记忆
 
旷野上什么都没有
旷野就是旷野
 
谁出现在旷野,拖着长长的影子
谁就是旷野的主宰
 
谁离开了旷野
旷野就恢复了原始的模样
辙沟上的黄花,就是它为自己镌刻的图章
旷野只对自己的寂寞负责
 
一些人赶着马车离开了旷野
旷野的寂寞
又被另一些人带走
寂寞也散发着花的苦涩、时间的苦涩
 
除了高空的星斗、低处的风和我的歌声
旷野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旷野就是旷野本身
我寂寞的歌声该对谁负责呢
旷野旷野,你的心事谁能读懂?
 
喜马拉雅
 
坐在雪山脚下的一块石头上
会有怎样的感觉?我说不清楚
我没体验过,但想象过
 
在雪山脚下,我的灵魂很孤单
我喊出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仅仅为了取暖。在光滑的石头中间
只有我的嘴唇是温柔的
就像在空白的纸上先写下一首歌的标题
然后是持续的回音,在雪山与雪山之间
然后是寂静,在石头的缝隙
作为这首诗命中注定的内容而存在
喜马拉雅,你听见了吗
 
在那块形同虚设的石头上
在想象中我爱过,并表达了这份爱
无论生命多么严酷
我的嘴唇是温柔的
 
       大篷车
 
那么这是真的
卡娜,这是真的
我古色古香的大篷车就要
在这个慢条斯理的黄昏缓缓移动
到你的暗语照耀不到的地方去
 
这是真的
我将离你越来越远
大篷车的响鞭将离你野性的呐喊
越来越远,烈日当空
车轮投下巨大的阴影
像不可逃避的符咒,覆盖整座原野
 
你是溅出河床的浪花,卡娜
一只离群的小鸟还会继续梦见
四季如春的森林吗
我忘不掉你伫立在黑色的车篷上的身影
一面帆在神话里的招展
流浪者的心就像年迈的木轮
在嘎吱嘎吱呼唤着你啊
卡娜卡娜,没有你
大篷车终将被地平线无情地吞没
 
       草原
 
像风撼动一棵树的,是你的呼吸
撼动爱情,撼动纸糊的房屋
是你的每次呼吸
 
平原上的灯火悬挂得比星斗更高
青草比屋顶更高,诱惑无家可归的羊群
请燃烧得缓慢一些,再缓慢一些
不要过早地灼伤我委屈的手指
音乐在树枝上绽开,请尽量轻松一些
让我好好凝视这一瞬间。在瞬间
走完一生的长廊,并且重复无数遍
 
铁打的花朵,冰雪烘托的琴弦
请发生得迟缓一些,安慰我心中荒原
一次微笑足以巩固春天的阵地
像放轻脚步一样按捺住由衷的焦渴
我们在黑暗的中心获得光明
在风暴的中心获得平静
 
炊烟是格言,路是真理
正如幸福姗姗来迟
我尊重与人类有关的所有秘密
 
       库车的白杨树
 
我们又怎能忘怀乡村呢
忘怀通向乡村的大道旁高高的白杨树
当我们搭乘运干草的马车返回
残雪斑驳的村庄的时候,一只麻雀或乌鸦
首先被惊飞,继而远离尖削的树杈间的空巢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那正是我们多年前遗留在这里的一颗心呢
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熟悉叽叽喳喳的鸟语
 
白杨树不知道叶赛宁是谁
白杨树本身不是作为诗歌而存在
但它给了诗人所需要的灵感,它托起鸟巢
同时就给世界留下了退路
是的,当怀旧的车轮挤压着堆积的麦秸
高高的白杨树总是最先辨认出我们
和它相比,我们又是多么健忘和势利哟
乡村是宽容的
但我们不能宽容自己
 
忘怀那两排在往事中飒飒作响的白杨树
就意味着对乡村的背叛
 
       喀什的果园
 
假如果园不再是果园
我的意思是说,假如花朵凋零、叶子散尽
甚至突然的果实都被全部摘去
——就像当初被谁特意安置在枝头一样
那么,你还愿意走过这里吗
 
你还愿意模仿行云流水
迎面走来,试探我青春的发梢
最终擦肩而过,像竹筐把秋天提携到
更远的地方,中间是羽毛策划的

段落

那么我告诉你,你是簪着一枝
与我同姓的花走过这里的
不要随便将它丢弃
 
想象过吗想象一场大雪
覆盖既定的果园的情景,如城市陷落
边缘的灯光稀疏;爱情仓库被劫掠一空
废弃的马车搁置路边
我就坐在它倾倒且残缺的木轮上等你
 
诗歌的花篮,日夜高悬床头
一生不可能比一盏油灯的光芒更为豁达
你还愿意走过这里吗?在同样一棵树下
吆喝一声:花,我爱你
往事就会在瞬间重新开放
 
       岩画里的老虎
 
深入森林,没有什么比老虎
更值得我们动感情的了
你会发现与温柔对立的一种精神
 
月黑风高,老虎从传说中窜出
使野草倒伏向地面
它是一股具体化了的风
能够掠夺一切的风,席卷我们的名字
落叶飘忽,我们热血沸腾
 
占山为王,凌驾于万物之上
以粗嗓门说话,对着一座山说话
甚至它的沉默,它逡巡时的沉默
也能震聋森林的耳朵
我们如愿以偿地发现了
应该热爱的对象
 
把老虎画在墙上
把老虎安排在名字里
把一千只老虎放养在同一种感情里
 
热爱老虎,崇拜并且摹仿它
热爱骨子里的自己,铮铮骨节里的自己
也是为柔软皮毛所包裹着的
看不见的自己
 
       过冬的方式
 
在北方,我亲眼见过一头熊
以睡眠作为过冬的方式
它笨拙地钻进树洞
鼾声沉闷,骚扰着森林的根部
和季节的根部,我几乎怀疑地层下面
有另一座森林骚动不安
 
候鸟习惯于迁徙
永远被追逐,永远拥有着自由
它们的队形使天空的秩序
趋于复杂。有一双翅膀是幸福的
和冬天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
 
做一条河,在日历上流淌
流水逐渐干枯,石头裸露出来
风无情地解剖着季节的结构
 
我选择自己的姿态渡过冬天
深居简出,用稿纸叠了一座座帐篷
门前的道路为雪所覆盖
隔绝了和世界的联系。油灯雪亮
白雪皑皑的冬天
不过是一首诗与另一首诗的距离
我笔尖一闪,就把自己划到了对岸
 
       阿勒泰的图瓦人
 
狩猎的人们翻过山去
在我面前留下了蹄声如尘土
这毕竟是件让人伤感的事情
一片叶子的降落使整座森林摇晃
我走在他们的背影里,篝火冲天
松涛的表面行驶着一叶舢板
昨天夜里我又梦见了他们
梦见他们之后,田园重新荒芜
战争在平静中毁掉一切
我深刻地体验到自己与猎人的距离
以及猎人和生命的距离
有时并不相等,中间的枪声过于嘈杂
狩猎的人们只留下背影
在自己名字之外信马由缰
我知道他们局限在一个故事里
自身成为残酷的情节追逐的对象
 
阿尔泰山的针叶林
 
一根松针落地的声音
我也能听见。在早晨的聚光灯笼罩下
一根金黄的松针,优美的地弯曲、降临
很久很久之后
溅起细致的尘土
 
我很想告诉世界
你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吗
 
相对我来说,它不亚于一棵大树折断
一座森林,在大火中轰然倒塌
至少,它相当于一只蜜蜂倾斜
一粒花粉,被轻易地颠覆
 
一根松针,落地,把我
正在酝酿的一首诗,惊醒
平铺的稿纸,被我匆忙的指甲划破
内心的整洁将永远无法恢复
 
一根普通的松针落地
世界无动于衷
 
然而我的灵魂
却体验到被刺痛的感觉
是的,这是世界上最渺小的伤口
也是最轻微的疼痛
 
一座森林的寂静
是为我准备的
它帮助我听见,一根松针叹息的声音
秋天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
被驳倒的声音,被否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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