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羊,带来了局部的夜。仿佛为了给白昼一些教训。黑山羊,有尖利的角,和卷曲的毛,使我身体的某些部位疼,某些部位痒。黑山羊,出现在岩石上,岩石就活了。岩石额外地长出了一双忧伤的眼睛,并且发
出咩咩的叫声。黑山羊,在想办法:怎样才能啃食到画面之外真实的青草?
岩画里被追捕的黑山羊,保持着动感——不,它在继续努力,向石头里奔走。而猎手射出的箭,迟迟无法将其追上;至少有半截露在了外面。
他本来想画一匹白马的。可他饱蘸墨汁的笔一直在揭示周围的黑暗。画完了黑暗,那没有被遮掩住的白马,自然而然就出现了。在一张白纸上,他制造黑暗,而黑暗制造出白马。每天都如此。
他是谁?为什么我总看不清他的面孔?难道他准备永远这样背对我吗?人们所传说的草原上的神,莫非就是这位孤独的画家?
天亮了。从漆黑的夜色中醒来的白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你不是你自己。你只不过是画家留下的一小块空白。
我独自在草原上沉思。但我并不孤单。随着我想得越深、想得越远、想得越荒诞,在我周围,出现了许多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是浑然不觉地被我的想像给邀请来的。而他们——简直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以上的地方。他们来了,踏上我所捕设的碧绿的地毯;不管他们的实体距我有多远,还是能准时到达……
其实我自己,也并非置身于真正的草原上。我在离草原很远的城市里写作,脚下踩着的是水泥地。
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青草,一点也不奇怪。我期待的是:没有裂缝的水泥地上,也能长出青草。那么只能这样解释:即使是再平滑的水泥地,也有看不见的裂缝。
一年又一年的落叶,假如不曾有人清扫,就会越堆越高。高过膝盖,高过手臂,甚至高过树梢。那么你就很难分辨:哪些是落叶,哪些是新长出来的?就跟我的梦似的,做得多了,就成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