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烛:长诗《西域》
| http://www.xshdai.com | 2007-12-03 10:40:40 | 新诗代 | 浏览:1667次 |
他的伙食,以及他的服饰打扮,跟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一模一样。
所以我可以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已活了好几辈子了!
当牧羊人遇见养蜂人,是否比比谁的官大,谁的权力大,谁的队伍更有组织纪律性?
养蜂人,我承认你比国王还要幸福!
可这是在巴音布鲁克呀,鲜花遍地,跟鲜花的数量相比,你带来的蜜蜂再多,也嫌少。
你把一卡车的蜂箱搬运到路边,拉起遮阳的防护网,仿佛一座临时修筑的飞机场……你调度着各路航班,起降繁忙——请问,这是你的第几个故乡?
刺,是蜜蜂体内的避雷针。它在跟花接吻时,再也不用担心触电了。可即使这样,它仍然会幸福地颤栗……
在吉木萨尔遇见的哈萨克牧人,我想和你交换彼此的生活。
用我的越野车换你的马,用我的笔换你的鞭子,用我的精装修公寓换你的帐篷,用我的咖啡换你的酸奶,用我的儿子换你的女儿——各自再当一回父亲,看一看,我这儿还有哪些是你需要的……
如果这样太麻烦了,我们就握握手吧,暂时交换一下名字。从今天起,我就改叫夏启尔。把给你命名的父母,当成自己的双亲。把你的夏牧场,当成灵魂的根据地。
我多想成为你呀!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甚至愿意忘掉自己……
把地图拿过来,我指给你看:阿尔泰山是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先坐飞机,换乘汽车,好像还骑过马,回到古代。山顶有积雪,我的帽檐上也有。山脚有草原。我在无边的草原无望地爱上一位哈萨克姑娘,她的眼睛能把人淹死……
赛里木湖畔,大口大口喝酒、喝西北风。然后醉了,像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昏迷不醒。我的口袋里装满沙子。三天三夜的晕眩,总算恢复成原先的自己。让我再去一次,还是会迷路。
草原拥抱着沙漠,沙漠拥抱着绿洲,绿洲拥抱着心乱如麻的我。我张开双臂,拥抱着的是风。风又会去拥抱谁?
西北偏北、偏北一点点,草青了又黄,花开了又谢——沙尘暴更偏激。我对她的爱,也是一种偏爱。
天马成了历史的一只冷板凳,好久没有人坐过了。
我来到昔日大宛国的地界,左顾右盼。如果真有一匹天马出现,患有恐高症的我,是否敢试试?
天马流浪于草原深处,等待一个骑马的人。只有相遇的那一瞬间,它才可能长出并不存在的翅膀,在此之前它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那样的本事。“骑一匹天马,到天上去,它的速度总比我的心跳慢半拍。不,那是因为我的心,跳得比平常快了一些……”
在草原上我迷失方向。我用不着弄清方向,东西南北都一样,四面八方都是青草,和流浪的马。流浪的人也一样,用不着弄清方向。在草原上迷路,不会感到迷惘。
路标是多余的。因为我原本就没有任何目的。无论我出现在哪里,都构成草原的中心。流浪是最舒服的事情,路永远也走不完。迷路,也不能算是错误。没准正是如此才能遇见原本不属于我的事物。
譬如此刻,巴里坤湖畔的这户哈萨克人家,给一个陌生人端来手抓羊肉和马奶酒,把最靠近炉火的那块地毯让给他……
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尽快地忘掉自己是个客人。仿佛这构成他们天生的职责?
牧人骑马走在回家的路上,迎着落日,身后投下长长的倒影。路太远了,他看不见自己的家,只看见落日。我看不见落日被他挡住的那一部分,只看见他,和他的马。
这是黄昏,太阳也低下头,接他回家。从我这个角度过去:他的马不仅驮着他,还驮着大半个太阳。够重的吧?
就这样目送他一点点变小、消失。莫非他的家安在太阳的里面?更大的可能:太阳的家与他家在同一个地方。彼此都在赶路,看谁先到达。如果他走得快一点,太阳就落得慢一点。如果他慢一点,太阳就不愿等他了……
和我同一天出生的黑骏马,我喝过它的母亲的奶。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它就衰老了。为什么老得这样快?
跟我一起长大的黑骏马,我们分别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家。当我还在原地的时候,它就跑掉了。为什么不等等我?
陪我四处流浪的黑骏马,走了太多的弯路,伤痕累累。当我仍然活着的时候,它就死去了。为什么要忘掉我?
它衰老了,我可以照顾它。它跑掉了,我还在等着它。可它怎么也不该死去呀,它忘掉我了,我却忘不掉它。
谁能从茫茫黑夜里牵出一匹黑马,顺便也找回那个骑在马背上的我。也许背叛我的并不是黑骏马,是我这个俗人,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它。我活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牵着马去巴里坤湖饮水,等于领它去找另一匹马。免得它老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见我们走近了,另一匹马出现在水中,姿态优雅地低垂下脑袋,仿佛要辨认来人的长相。它好开心哟!
跟我的马一样,它也有着自己的主人。他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他。此刻,他和我做着同样的事情:手握缰绳,向别人炫耀自己有一匹多么漂亮的马。
其实哪里还有更多的人?在这荒凉的地方,我们就这样满足了彼此的虚荣心……
为了不再用马蹄耕耘,他们把刀剑铸成了犁,又用犁把土地翻了个遍。他们往大地的伤口里种下星星。不同类型的星星经历殒落与掩埋之后,长出小麦、棉花、葡萄,还有叫着不同名字的孩子的眼睛。
从下一代开始,真正成为有根的民族。遥远的马背变成群山,记载着搬家的历史。闪电掠过,唤起他们对马鞭的回忆。想不到自己在梦境中,走了那么远的路——从鄂尔浑河到塔里木河,中间有沙漠、雪山、戈壁,跑丢了多少马匹……
从此在自己命名的故乡,创造语言,也创造神秘的血统,成为星星的后裔。
牧民是地面的候鸟,喜欢周期性地迁徙,从一块牧场到另一块牧场。驾着马车,抱着婴儿,赶着牛羊……队列肯定不如雁阵整齐。如果放弃这些辎重,躯体没准会变轻,甚至腾空而起。可是,怎么舍得放弃?负担可能正是活着的意义。他们宁愿选择车轮上的家,拒绝向天空靠近。
忘掉前世,只记住该记住的:家畜的数目,水草的寿命,往返的里程,亲人的名字……这其实比飞还要愉快。从头顶一次次啼叫着掠过的,不过是自己的影子——多么贫穷呀,没有一件家具!要想得到的更多,还是应该向地平线看齐。至少,会留下脚印。
夜幕低垂,露营的人们,支起帐篷,仿佛在月光下晾晒——折叠了一整天的翅膀。只有梦中,才会短暂地恢复,早已生疏的飞行技巧。醒来,还得继续赶路。
穷尽一生也走不出这草原,倒不是因为草原有多大,而是他们想——多爱几遍。很明显,爱一遍是不够的。
他们,从来没觉得这是在重复。
所谓游牧,不过借牛羊的名义,给自己的流浪提供理由。
一条羊肠小道,左拐一个弯,右拐一个弯,通向草原深处。每天早上,路边新长出的草叶,都要挂满露珠,等待第一个出门的人——将其碰落。那是路自己在哭,在哭。对不起,打湿了你的衣裤……
天地再宽,如果迎面走来另一个人,必须学会侧身让步。不仅仅出于礼貌。可那个人怎么还没出现呢?你不知该跟谁打招呼。
越走,越窄。越走,越孤独。走着走着,路就消失了。看来它只能陪伴你走到中途。看来,在草原上,路本身也会迷路。
马站着睡觉。马睡觉时,依然站着。它梦见自己在奔跑。因为兴奋而流出的汗水,浸湿了低垂的鬃毛。就像一尊活着的雕塑,马随时可能挣脱自身的桎梏。只等待一声唿哨……
马站着睡觉。马睡觉时,依然站着。它梦见自己在奔跑。它的身体,是距离最短的跑道。就要冲刺了!肌肉绷紧,简直比醒着时还要紧张。这是一匹没有学会休息的马。莫非每一个夜晚,都这么度过的?
你很难说它是静态的还是动态的,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睡觉还是在原地奔跑?说实话,马自己也不知道。
一盘棋下完了,只剩下那匹孤零零的马,扎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地坚守在棋盘的一角。
对弈的人,在哪里呢?为什么不解开缰绳,让一匹疲劳的马,彻底忘却自己的身份?
夜色中孤独的马,打了个喷嚏,使我发现了世界的残局。
在草原上,就是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而且很普遍:鲜花插在牛粪上。况且那不是一般的牛粪,而是早已风干了的。在大地上陈列了很久,毫无热情。它变轻,变得枯黄,变得空洞,远远望去就像一顶被遗弃的草帽。可一朵鲜花偏偏选择了它!远远望去,一朵鲜花插在一顶草帽上。戴草帽的人哪儿去了?
谚话里被嘲笑的,在现实中则很正常;不管鲜花还是牛粪,都表现得那么无辜。所以,我既不羡慕后者,也不为前者而遗憾。
就让它们为自己而祝福吧。
我策马驶过,什么也没说。
也许,该买一顶帽子来戴。没准,同样会吸引一只蝴蝶,栖息在上面。
冷风吹过内蒙古,吹过伊克昭盟,吹过鄂尔多斯。草原像一本翻旧了的书,边角卷曲。连公路边的电线杆都缩起脖子。只有我昂首挺胸,赶赴一个温暖的约会:某人在远处的帐篷里等我,还有美酒,还有热菜……她叫娜仁齐齐格(花的意思)。她给我起了个蒙古语名字:查干朝鲁(意为白色的石头)。
我体会到行走所需要的力度。而这些是风弄不懂的。它阻挠了一些人又推动了另一些人。是呀,不管什么样的风景,怎能没有风呢。没有风,再好的景色也是死的。当然,这一切只对有心情看风景的人有效。他不觉得在看电影,而简直在演电影。甚至能看见行走的电影里的自己:衣角被风微微掀起……可怀揣的梦,依然是完整的,丝毫未受任何干扰。
这顶着七级大风奔走的情种,不像是赴约,更像在为自我的感动寻找一个证人。
草原只是就地打了一个滚,青草,就黄了。时间是要通过颜色来辨认的。只有色盲才会迷路,才会忽略季节的变换。可视力再好的人,总有一天,也会习以为常。
大地的裂缝,出于饥饿还是贪婪?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努力不成为它可能的食物。那些先于我而被吞没的人们,失去了身体,只留下一块或大或小的石碑——远远望去,很像是大地饱餐之后吐出的骨头。
一个人死去后还会继续衰老。当我们与其会合的时候,再也不可能认出他来:白发增添了荒草的密度,皱纹变成怎么也无法愈合的伤痕……
结在树上的果实,迟早会成为流星——带着一声叹息。果园是离我最近的银河。我在岸上观望,但不会轻易伸出我的手:即使是落地的果实,是否仍然像陨石一样烫手?
马头琴有着笨重的身体。可纤细的琴弦却像阴影一样虚无、飘忽。拨动时几乎不需要花任何力气:音乐等不及了似的在你指尖诞生。你仿佛惊醒了一群藏匿在空气中的马匹……
忧郁是弥漫在身体里的一场雾,只能自生自灭。即使你的视野是清晰的,心情却依旧模糊。这真是奇迹:一个人,居然可以在原地迷路。
琴声:如泣,似诉。步行的琴师,也能体会到骑手的孤独。“我选择了一匹黑马,因为我更喜欢做个夜行人。当马匹被夜色吞没,我会觉得整个黑夜都是无形的坐骑。我的马鞍架在黑夜的脊背上。我选择了一匹黑马,还因为它的皮肤是最耐脏的,而我注定是懒散的骑手。骑上它吧,永远无需擦洗……”
鸟类的道路是看不见的,但仍然是道路。它在空中留下了同样看不见的脚印。而这只有另一只鸟才能识别。
一条废弃的道路长满荒草。但它仍然是一条道路,只不过走在上面的不是人,而是一些体重较轻的过客。风吹过,杂草显得很匆忙:仿佛在弯腰赶路,可向前冲的力量恰恰被迎面而来的风力抵销了。
消失于青草深处,是我的理想。我愿意变成植物,穿上泥土做的鞋子。哪怕只是在原地踏步,也能体验到流浪的感觉。下雨了……我渴……
春天,连我的头发都长得快了一些,仿佛在呼应着植物的速度。这是我头顶的梯田,每隔半个月修剪一次,或者说收割一次,为了使野草驯服!
我找不到比风更好的梳子,用来梳理那奔跑着的马的鬃毛。可即使真把风搁在我手里,我却握不住它、抓不牢它。我伸出的仅仅是我自己的手:张开的五指抚过马背,彼此都有一点点痒。怎么证明我对一匹马的态度?那要看我的掌心是干的还是湿的。再隐晦的怜恤,都会使我出汗。马没有回头,自然懂得我的手势:是让它加快,还是放慢……
风停了。马返回夕阳下倾斜的栅栏。它知道那是主人提供给它的家。它在最不适合做梦的地方梦想。梦想本身,就是最好的休息。
拴在铁丝网上的易拉罐,一碰就响,那是它的寂寞、它的等待所发出的声音。我的心也是这样,被拴在肋骨之间。它在期待着一个进入我的梦境之中、并且能够将其拨动的人。
在一个梦里面,我发现了另一个更小的梦。那不是我的梦,那是我梦见的人物所做的梦,它更为虚幻……可它明白无误地告诉我,那个和我相互梦见的陌生人,就要出现了。她在醒来之后,会按照梦中的线索,横穿整座草原,来到我的牧场。
夜晚的草原,没有星星。夜晚的草原,只有一盏灯。一盏移动的灯火。我怀疑那是一盏马灯。它那么微弱,仅仅照亮一匹马,和一个牧马人。持有这盏孤独之灯的人是幸福的,他义不容辞地成为草原今夜的男主人。而他顾不上这些,他驱马疾驰,徒劳地寻找着黑暗中的女主人。
没有女主人的草原再辽阔,也是压抑的,仅仅相当于草原剩下的一半。另一半已逐渐被虚无给蚕食了。他肯定不是在放牧,而是在梦游——为了把缺失的部分尽快地追回。
一头掉队的羊,以凄楚的叫声呼唤着消失于空气中的集体。直到它在湖畔饮水时照见自己的影子,才暂时忘却了孤独。它相信还有比自己更为可怜的同类:连影子都找不到。
如果你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影子的人,请不要惊慌。那说明你已失去了肉体,就像起床后找不到出门做客的衣服。其实,做个幽灵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你真能把肉体视为累赘。权且装作没丢过东西,不动声色地开始新的一天,在旷野上,或人群里。
活着,多么美好啊。能多活一天,那一天将加倍地美好。
你听见过雷鸣、涛声、汽笛、交响乐乃至人与人之间的种种议论,可你听见过寂静吗?死一样的寂静。也许你听见过,并没有留意。失声的草原,放慢了车轮转动的速度,胶卷转动的速度,仿佛回到默片时代。连炊烟上升的速度都放慢了——不,它被彻底定格在半空,像一条通向天堂的公路。其实寂静也是很悦耳的。假如你至今还未弄懂寂静是怎么一回事,只能留待死后了,用藏在坟墓里的耳朵,继续倾听……没有任何声音就是所谓的寂静。而它,将构成不朽的殉葬品。
那注定是一个伤心的夜晚,月亮上面布满阴翳,使它更像是一枚遗弃在草丛中的脏兮兮的鸟蛋。谁能够孵化它呢?恐怕只有乌云了。
挂在树梢的空巢,显得那么亲切,仿佛在等我住进去。但愿它能更有耐心一些:首先等我变成一只鸟。来世能有这样的居所,我就满足。
音乐家无论到哪里去,总有一群群的音符围绕——你好,养蜂人!你放养的蜜蜂酿造着一种看不见的蜜。甚至这种蜜蜂本身,都是看不见的。
我风尘仆仆地抵达草原,带来我的歌。打开蜂箱就像按动琴键,里面顿时有五颜六色的音符飞出。我的蜜蜂哟,一大群求婚的楞头小伙,究竟在找花呢,还是找能够使之安定下来的五线谱?别急!草原上的花,再怎么着也会比我携带的蜜蜂多出一个。不信你数一数。
, ; 刺,是蜜蜂体内的避雷针。它在跟花接吻时,再不用担心触电了。可即使这样,它仍然会幸福地颤栗。仿佛在应和着一双看不见的手所弹奏的看不见的旋律。
影子像一匹马新长出来的身体。它贴紧地面奔跑,尽可能地跟自己的原型保持同样的速度。它刚刚诞生,一点也不知道衰老是怎么回事。它甚至比制造出它的那匹马更有包容性,也更为自信。它相信自己就要长大了,就要具备独立的意志。它正在为那激动人心的时刻而不懈地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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