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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烛:长诗《西域》
http://www.xshdai.com | 2007-12-03 10:40:40 | 新诗代 | 浏览:1660

 
 
到处走啊走,仅仅因为:我觉得在这里能找到另一个我。
       他说着听不懂的方言,信着另一种宗教,不管人生观还是饮食习惯,与我反差如此之大,但他——依然是我。

 

       当我用手按住地图的这一块,掌心被草叶撩拨得痒痒的。如果继续捂紧这张纸,还能触摸到马的鬃毛,但就是抓不牢那根若有若无的缰绳。我实在舍不得松开手呀,生怕炊烟、牧歌、骑手愈来愈小的背影,会从指缝间溜走……

       虽是夏季,天山的雪水汇成的河流,仍然有点儿冷,那种让我感到烫手一样的冷。幸好勒勒车的辙痕里开出的鲜花,是热呼呼的。牲畜成群的游牧部落,沿着我掌纹的趋向,逐水草而居。是否会把头顶的弯月,当成一个人剪得短短的指甲?

       我无法判断:自己屏住呼吸捂住的是一头羊呢,还是一朵云?它们几乎具有相同的质感。    巴音布鲁克草原,在新疆地图上只有巴掌大的地方。抚摸了一千遍,也摸不够。我尝试着跟草原的缩影肌肤相亲。风刮得越来越大了,哗哗作响。远方的我,被一张纸欺骗了,还是在用想像——欺骗着这张快要揉皱的纸?

 

       油画一样的草原,远看比近看效果更好。远看比近看,更为柔和、谐调。画框在哪里?四处蔓延的青草,没有边际,可每一根都像画出的。

       调色板在哪里?让我再加上一笔。加上一个小小的人影。

       草原上什么都不缺了。就缺我自己。

 

       所有的回忆,都从第一棵草开始。它是整个草原的根。原地不动,释放出无限的生机,又能够在秋风中悄然收回。一棵草绿了又黄,孤独的狂欢!丝毫不在意自己所产生的影响……

       要在茫茫草原寻找到它,并不容易,它总是从羊的齿缝间挣脱——不管第一只羊,还是最后一只羊,都理解不了草原的真谛:再伟大的帝国,也要从第一棵草开始。它是构筑一个梦所需要的全部现实。即使成吉思汗也不例外。不过是被这棵草绊倒的露珠!

 

       史诗里的英雄不断成长,飞快地度过他的童年、青年、壮年……那位真实的英雄,则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看见史诗里的自己会觉得陌生。

       史诗里的英雄,骑上另一匹马,挎上另一把刀,去战胜远方的宿敌。而他的敌人,似乎也不是原先的那一个。恐怕只有仇恨本身是相同的。

       英雄从一片草原出发,在纸上,找到另一片草原。纸做的草原,每翻一页,相当于一天,甚至一年……他用本民族特有的文字装扮自己,以免被无关的人认出。他也经常借别人的声音发言。他骄傲于自己有最多的模仿者。

       在死后,还可以再死,再死若干遍。当然,他还可以与自己的后代同时降生。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有限的生命变得万能。

       史诗里的英雄活了,意味着他的原型的彻底死去。我简直分不清:更爱哪一个?或者,谁是谁的替身?

 

       你是否相信一匹马,也有它的记忆?关于主人的,应该最清晰。主人的表情、嗓音乃至汗的气息,都会影响马的性格。马因为记忆而变得驯服。

       至于那些没有主人的野马,也有记忆。对草原上的河流、缓坡,印象深刻,知道哪一片草长得最嫩,哪一块岩石可以避风……严格地说来,这不算真正的野马——记忆,就是它的主人。即使离群索居,鬃毛飘拂地四处狂奔,你也不敢说它是孤独的。而它自己更不会这么认为……

 

       这恐怕是最善良的骑手了。他的鞭子,并不真的落在马身上。抽打着空气,不会留下伤痕。

       这恐怕是最幸福的马了。感受到的是爱,不是疼。鞭子对于它,似乎跟闪电一样遥远。

       有一天马死了,他没有换乘别的马。即使步行,仍然手持皮鞭,偶尔挥动一下,像要赶走寂寞,又像借此接触那匹藏匿在空气中的马。可总在自己心里留下新的创伤。

       实在舍不得放下鞭子呀!仿佛意味着对那匹马的彻底失去。只要鞭子还在,没有谁怀疑他骑手的身分。一道空空如也的闪电,从夜空划过,延缓了他与一匹马的分离。

       他是主人。他的名字叫草原……

       即使你找不到他,偶尔也能看见他那根带电的鞭子。

 

       在草原写信,寄往四面八方的城市。每封信的内容都有所不同。邮戳,应该是马蹄铁的形状。

       它只在融雪的泥水里蘸了蘸,就盖了下来,留下一连串的印痕。

       我看见了,我就是收信人。用颤抖的手,轻轻撕开:野花,顿时从信封的豁口溢出来了。

       而马蹄声依然在远处响着……

       谁会等待,谁就能成为奇迹的见证。

 

       汗血马的内心有一座小小的火山。难怪它总是这么热、这么热……身体流的不是汗,也不是血,而是烧得正红的岩浆,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冷却、风干。

       凭着这高贵的血统,它不肯轻易低下自己的头——除了在吃草的时候。你以为它在流血,却周身找不到伤口。只能证明:它受的是内伤!

       内心的火山也会遗传,它生了一匹小马——更像一朵刚刚点燃的火苗。风,吹吧吹吧,却吹不灭……

       端起高脚杯,那里面盛放的葡萄酒,是它的汗、它的血,还是它的泪?每一滴泪珠都变成了琥珀。每一滴血、每一滴汗,都是一生中的流星。

 

       大地很大,大地又很小。

       对于羊来说,大地是它正咀嚼的一棵草,或这棵草的故乡。对于马来说,大地顶多比它掌上钉着的蹄铁,略大一圈,而且越磨越薄。对于花,大地再大,也只够做一次梦。对于鸟,可以用翅膀来丈量……

       那么对于我呢?大地既是过去的摇篮,又是未来的坟墓。它大的时候,我很大。它小的时候,我也很小。

       今天还是大国王,没准明天就变成小地主:我终将在地图上做梦,做无休无止的梦。

 

       在中亚的大地,我憧憬着未来的土葬,觉得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墓志铭已想好了。暂且不告诉你们。到时候,芨芨草会替我把它编织出来。即使不认识我的人,也能读得懂。

 

       沉默不是歌。可我擅长把沉默唱出来——那一定是最慢、最慢的节拍。这是我比所有歌手更优秀的地方。无师自通。

       亚洲腹地,明月高悬、青草疯长,鸟兽无影无踪,石头守口如瓶,沉默,其实比任何歌都好听。

 

       草每年夏天都会年轻一岁。我却做不到。

       一遍又一遍看着草原,在一场相同的暴雨之后,恢复生机。我越来越老了。真想向它们讨教:怎样用枯黄来换回新绿?

       我比草还要清贫。兜里,没有多少可用来交换的东西。

       我也不相信,在草原尽头,能找到另一个我。

 

       穿着婚妙的云,早早地把自己给嫁了。嫁给巴音布鲁克草原,摇身变作四散的羊群。我目睹了一切存在与虚无的婚礼。

       牧羊人是证婚人。难怪他总喝得醉醺醺的。几乎把欢乐——当作一种职业。

       有多少朵云就有多少头羊。不信你就数一数。数一数,有多少彼此借用婚纱的新娘?此时,此刻,它们穿着一生中最好的衣裳……

 

       那只羊,长着跟人一样的眼睛,胆怯、迟疑,清澈见底。它在犹豫是否该给我让路。

       我则想得更复杂一些:我和它,是否同属一个上帝?是否对彼此同样充满好奇?

       我的上帝,在每天的晨祷和晚祷中准时出现。它的主宰,恐怕是跟在身后的牧羊人。

       它遇见我,神态慌乱,像迎面撞上第二个上帝。我多多少少能理解它的心情。

       在人的眼中,每一只羊长得都很像。我分不清公羊与母羊、国王与臣民,只觉得草原上,是一只羊跟它众多的影子在一起。在羊的眼中,我和牧羊人长得也很像。它很容易把所有的人,都当成同一个人。我两手空空,笑容可掬,可羊仍怀疑我悄悄把鞭子藏在哪儿了……

 

       羊头骨,藏在肉体里的小小雕塑。它似乎还可以伴随肉体而生长。

       除了露出的两只尖角,一切都有待公开。直到那无知的匠人消失之后,才获得展览的机会。

       羊头骨悬挂在墙上。我看见的,是一头把脑袋探进窗口的羊,够我手上的青草吃——它把身体全部留在了外面。

 

       大草原就像一件百衲衣,打着形形色色的补丁:三块沙漠、两片戈壁,还有更多的沼泽、盐碱地……顺手捡来的边角料,相互联缀,快要覆盖衣服的全部。

       当然,反过来说也可以——荒漠无边,缝着大块小块的补丁,草绿色的补丁,针脚细密。衣服那么的旧,补丁那么的新。

       幸亏青草准备了用不完的针线,使一块块绿洲不至于被席卷而去。绣花的手,用来缝补丁,多少有点可惜……

 

       在天山一侧的草原策马独行,遇见一尊同样孤零零的石人,也是一种安慰。它一直站在原地,仿佛等待着你。据说石人通常守护着一块古老的墓地。墓主是谁很难查考,没有石碑,没有墓志铭,只有石人傻傻地站立,张着无用的嘴巴,说不出话来。仿佛保守着一个秘密。

       我并不关心死者的身分,我感兴趣的:石头的仆人,究竟算接替墓主活下来,还是生来即成为一件牺牲品?除了没有心跳,雕刻者在尽量逼真地赋予这块石头以人形。

       它永远是半成品:斧凿停止之后,风雨又接着雕琢,没完没了。

       我必须仔细辨别,哪些印痕是工匠留下的,哪些是岁月留下的。

       它是一个哑巴,不会眨眼睛,只有一种表情,头发跟线条一样稀疏——可它分明比你我更了解时光的奥妙,也更适合为之作证。

       它甚至比那一丝不苟雕刻它的人更有耐心,更有生命力。

       某位哈萨克作家写过一篇小说《走动的石人》,幻想石人迈出新生命的第一步。

       石人,我只比你多一点体温而已,可却更像是一个影子。你原地不动,可在时光走廊——我却怎么也追不上你!

 

       草原的落日,和我在别的地方看到的大不一样。甚至比日出时还要辉煌。

       我快要看傻了,头脑一片空白,只有晚霞的倒影在静静燃烧……这是我见过的最开阔的地平线,最寂寞的旷野,除了一场火灾,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它仿佛准备花光自己的积蓄!”不需要任何人的看护。连我这个观众都是多余的。它对于我却不可或缺:我忘掉了这是日落时分,几乎以为生命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巴音布鲁克草原,我离落日如此的近。似乎只要再迈一步,就融为一体。我愿意跟它交换彼此的头颅。哪怕成为一个把自己掏空的白痴。

 

       “我对辽阔怀有更大的野心。我想占有那些我难以到达的地方。我最终被自己征服的对象所征服。”所有的心事,都化作大地上袅袅升起的一楼炊烟。为一顿看不见的晚餐作出最后的牺牲。

       “那不是炊烟,那是一声叹息。”别人收获庄稼,我只收回无法兑现的诺言。请原谅,每天都有一件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静悄悄地发生,又静悄悄地结束。你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不妨问问自己。

 

       走在巴音布鲁克草原,泡沫般的羊群和默默反刍的牛中间,走在一匹马的影子里,常常意识到作为一个人的悲哀。“你与食草动物总有某种隔阂,你害怕它们不信任的眼神,那分明在说:你是异类!”

       走着走着,觉得自己应该是裸体的,像风那样轻松,刮过来刮过去。草原使我变得虚无。“神从来不需要穿衣服,你是神的儿子,衣服是多余的。”

       走着走着,越走越远。我已经把自己甩得很远了。可你看不见我,看见的是我那套在原地徘徊的衣服。它其实穿在另一个人身上。

 

       “草原上没有村庄?”

       “只有一、两座孤零零的毡房。”左边是羊圈,右边是马的栅栏,男人、女人,炊烟、歌声,什么都不缺——一户人家,就是一座地球上最小的村庄。

       今天在这里,明天说不定就转移到别处了。“怕什么呀,哪里都有满天星斗!”你看他们的时候千万别眨眼……常常是一瞬眼的工夫,他们就消失了,留下一堆灰烬、几截木桩,还有两块跑丢了的马蹄铁。

       留下你,在风中,不敢相信自己的回忆。

 

       风吹过,从我身上带走了什么?我不知道它是否变重了,只知道自己变轻了。

       风洗劫着一个舍不得扔掉种种包袱的人,让他意识到:清贫才是真正的富有。哦,忘掉吧,忘掉吧……直到头脑一片空白,而落花遍地。

       巴音布鲁克草原,没有一棵树是完整的,风一阵接一阵吹过,似乎在不断地塑造——一个又一个我!

 

       离公路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大群羊。咱们是否打个赌,猜一猜,它是奇数还是偶数?如果不信的话,亲自上前清点一番,你要小心点,把混在里面的几朵白云挑剔出来。别看花眼了——最好用手挨个摸一摸,才可以放心。唉,羊毛有时候比白云还要柔软!而巴音布鲁克的白云,似乎也带着一股膻味……

       汽车抛锚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赌一把吧。谁猜对了,才有权利吃羊肉、喝奶酒。谁输了,就罚他下辈子在这里吃草——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他的早餐:一串葡萄,加一块馕。

       他的中餐:一块馕,加一串葡萄。

       他的晚餐:还是一串葡萄,加一块馕,只是多了一抹果酱般的晚霞……

       可就在这一天,他领着羊群,向天鹅湖的方向,走了几十里路,为了让自己的羊,吃到最嫩的草……

       什么叫做幸福?幸福可以很简单,就是你咀嚼到了抹在馕上面的晚霞——“哦,它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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