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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烛:长诗《西域》
http://www.xshdai.com | 时间:2007-12-03 10:40:40 | 作者:洪烛 | 来源:新诗代 | 浏览:1534次 ]
 
诗人洪烛
 
 
    洪烛:原名王军,1967年生于南京,1989年自武汉大学毕业分配到北京,现任中国文联出版社文学编辑室主任。出有诗集《南方音乐》《你是一张旧照片》,长篇小说《两栖人》,散文集《我的灵魂穿着草鞋》《眉批天空》《浪漫的骑士》《梦游者的地图》《游牧北京》《抚摸古典的中国》《冰上舞蹈的黄玫瑰》《逍遥》《拆散的笔记本》《铁锤锻打的玫瑰》《风流不见使人愁》《多少风物烟雨中》《舌尖上的狂欢》《中国人的吃》《闲说中国美食》,评论集《眉批大师》《与智者同行》《晚上8点的阅读》《明星脸谱》,历史文化专著《北京的梦影星尘》《北京的前世今生》《北京的金粉遗事》《颐和园:宫廷画里的山水》。另有《中国美味礼赞》《千年一梦紫禁城》《北京AtoZ》等在日本、新加坡、中国台湾出有日文版、英文版、繁体字版。
 
 
    诗人与自然
 
       人与自然的关系像婚姻一样重要。而诗人与自然的关系则是恋爱,除了追求稳固、和谐之外,它的要求甚至更高:还需保持浪漫的激情。诗人常常把自然当作女神来膜拜,这样才能成为情种或情圣,为其一颦一笑神魂颠倒,写出炽热的情书。我猜测最古老的诗恐怕是赞美诗,要么赞美像自然一样具有无穷魅力的女性,要么赞美像女性一样光彩照人的自然,这是诗人最热爱的两大对象。风景诗表达了对自然的爱情,爱情诗描绘的则是人的风景。诗人对自然的“单相思”,注定比他对人间女性的眷恋还要多几分宗教感。绝对属于一种升华了的精神恋爱。所以,自然是诗人心目中永生的海伦。诗人难免会像浮士德目睹海伦再现那样变得温柔:“美啊,请为我停留片刻……”其实他面对的只是一座山或一条河。万物之美令诗人目不暇接,百看不厌。那一场场风花雪月,催生出隽永的诗句如柔肠百结。天地万物都能唤醒沉睡的灵感,诗人在精神上是受益者。至于读者,则是诗人与自然永恒爱情的受益者,从字里行间重睹自然之美,还额外发现了文学之美。
       人与自然的关系可以是世俗化的。诗人对自然的态度,则上升到审美的境界。作为最投入的鉴赏家与写生者,诗人在丰富着自然的美学,并且对更多的人造成影响。大自然也在源源不断地为诗人的爱美之心提供着原动力和催化剂。这本身就构成精神层面上最高意义的和谐。从荷马史诗或诗经的时代至今,莫不如是。
       我说这些,不是理论,还来自切身体会。在我诗歌的灵感几近枯竭、长期改写散文之后,2005年10月,参加中国诗歌学会的“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新疆,看见深邃的天空、漫长的地平线,以及与我日常生活相距甚远的雪山、草原、沙漠、戈壁、冰川、内陆河……简直像做梦一样。这是一个令我们的现实变得渺小的最大的美梦,让人不能自拔。没有别的办法,我又想写诗了。似乎不赞美几句就不足以平衡动荡的心情:“我爱这辽阔,同时接受它所带来的空虚/使个体的人显得渺小,仿佛要垮掉/又在一瞬间无限地扩张了他的胸襟/并且再也无法收回/我爱这辽阔,也爱被辽阔改变了的自己/欢呼吧,为内心震撼后建立的新政权!”从新疆归来,一年多的时间,我写出由三百首短诗联缀而成、长达六千行的长诗(或称大型组诗)《西域》。在中国诗歌网贴出后赢得极高的点击率,又由《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诗林》、《诗选刊》、《扬子江诗刊》、《长江文艺》、《飞天》、《红岩》、《绿风》、《绿洲》、《延安文学》、《西北军事文学》等数十家报刊选载,被诗家园网站评为“2006年中国诗坛十大新闻”之一。
       2006年10月,我被特邀为诗刊社青春诗会指导老师去了宁夏,从贺兰山走到六盘山,写出长诗《西域》的宁夏部分。2007年4月,参加诗刊社“春天送你一首诗”,从甘肃的兰州、武威、张掖,酒泉一直走到敦煌(再往前就是阳关和玉门关了),我写出长诗《西域》的甘肃部分。这次参加青海湖国际诗歌节,我又准备为青海写诗。西部人文化了的自然以及与自然肌肤相亲的人文,深深地影响着我并改变了我,如同创作生涯中一次刻骨铭心的艳遇,使我重新成为一个诗人。
 
无法完成的史诗
 
让老荷马去歌颂他的阿伽门农吧
我只崇拜成吉思汗
真遗憾自己出生得晚了
否则会在西征的蒙古马队中
做一个随军的盲诗人,弹拨马头琴
为我的英雄写一部史诗
相信它一点不比《伊利亚特》逊色
因为再也找不到比他
更伟大的征服者。他什么都不缺
只缺一个属于自己的荷马
正如我,准备好了纸笔,只缺一个
跟自己同时代的英雄
 
成吉思汗老了
 
成吉思汗老了,他开始想家了
我替他杜撰的遗言:“一个人不能离家太远……”
衰老其实是一种迷路的感觉
我还可以替他喂马、收拾行囊
动作放慢,他的忧伤逐渐变成我的忧伤
我不再是传记作家,而变成自己笔下的人物
终于意识到世界是无边的
再大的野心,也会像泡沫一样破灭
“想不到啊,我不仅使别人流血
还会使自己流泪……”这是他遗言的
另一个版本,同样是我杜撰的
所有的英雄都是杜撰的,包括历史
都是如此。成吉思汗开始想家了
这说明他老了,他只需要一块巴掌大的草原
比我想要的多不到哪儿去
 
诗人的历史观
 
假如荷马成为成吉思汗的随军诗人
沿着丝绸之路远征
骑马,而不是乘船
一定会写出第三部史诗
假如我参加特洛伊争夺战
没准、没准会成为荷马
可惜我错过阿伽门农,又未赶上成吉思汗
只能在和平年代做个落伍的小诗人
我其实不想做自己,我总想做别人
譬如荷马那样的,把琴弦当作弓弦拉开
射出密集的诗句……
古希腊的战船已焚毁,蒙古的马队也迷失了
陪伴我的只有烟灰缸里升起的一缕硝烟
当诗人再也无法跟英雄攀上亲戚
历史就和诗脱离了关系
我真傻啊,觉得历史就该是罗曼史——
“成吉思汗一路向西,编造了一千条理由
私心里是为了抢夺金发碧眼的海伦
虽然他并不知道海伦是谁,以及谁是荷马……”
在诗人眼里:为美女打起来,才算得上圣战
成吉思汗的远征军
有僧侣、道士、技术员、农民工、厨师
偏偏忘了带一位诗人!
这构成最大的损失:征服再多的城池
有什么用?如果没有得到一部史诗……
 
胡杨与诗人
 
画地为牢,你给自己
判了无期徒刑,接受时光的磨砺
戴着最沉重的镣铐,寸步难移
只有挥舞的手臂,奋笔疾书
哦,那是你的树枝在空中写诗
闪电被你紧紧地抓住!
太烫手了,只好又松开……
胡杨啊胡杨,比别的诗人更有耐心
用一千年倾听,用一千年歌唱
剩下的一千年,完全用来沉默
沉默,其实是它歌声的余音
不如此则无法彻底地掏空自己
 
陆地上的水手
 
坐火车,坐飞机,坐长途汽车
骑自行车或者步行
都可以到达乌鲁木齐
要么像成吉思汗那样骑马
要么像唐僧那样沿途化缘
就是不能乘船,因为
乌鲁木齐是一座缺水的码头
纯粹作为一种仪式
在航空港,我弯腰系紧松散的鞋带
这恐怕是最短的一截缆绳
 
被占领的戈壁滩
 
我仿佛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目睹了神留下的垃圾堆,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远古的垃圾都显得这么干净
因为那时没有人,也没有我和你
神用巨石建筑天堂,遗弃大堆的边角料
再也派不上别的用处
我在垃圾堆里出生并且长大
对不起,我把这个世界弄脏了
譬如,作为收藏品拾起的这块顽石
既留有神的脚印,又沾上人的指纹
不可能是原先的样子了……
 
与塔里木河同行的诗人
 
与塔里木河同行,走了很远的路
我唱歌给它听,自己也忘掉寂寞
直到它气若游丝,消失在沙漠深处
我想它没法陪我走到大海了
我站住脚步,在想自己是否有办法
把它给找回来?
剩下的路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和它不一样,不满足于做一条内陆河
就像不满足于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知道
即使迷路,也会本能地
向人多的地方走去,哪怕死
也要死在亲人的怀里……
 
西出阳关
 
西出阳关无故人,那是唐朝的事
我比王维幸运,我想说:西出阳关有诗人
遍地都是诗人。譬如《阳关》杂志的孙江
听说我来甘肃,约好时间
在酒泉公园门口等候
他请我喝酒,真会挑地方
酒泉,被那么多边塞诗人痛饮之后
能分我一杯吗?最好用夜光杯
小小一杯矿泉水,酒精含量等于零
却比茅台、五粮液更醉人
不信你就尝一尝
我跟孙江提议:别让店小二再上菜
直接拿古诗下酒吧
你背一句,我对一句,一杯接一杯
看谁喝得过谁
背完了那些现成的
哥们再给你写几首新的!
幸亏我不是当地人,否则这些年
非把酒泉给喝干不可
孙江啊,以后你拿什么招待别的客人?
还是留一点吧
万一明天市长问你酒泉怎么变浅了
你就说李白来过了……
 
迷失于丝绸之路
 
丝绸飘扬,路也跟着动,左拐右扭
路上的车想停也停不下来,一味地加速
车上的我坐不住了,赶紧系好安全带
免得自己像丝绸一样飘起来
副驾驶的位置,正好看风景
不是用来认路的
丝绸从眼前晃过,伸手却抓不住
飘得比云还快一些
我说,你干嘛让丝绸带路,把云当作路标
那不分明想迷路吗?迷路还不容易?
只要把头顶那朵云当成唐朝的云
把自己当成骑马的人……
 
在高速公路收费站,问玉门关怎么走
管理员边找零钱边回答:下一个出口!
可惜,她指的并不是我问的那个玉门关
唐朝的玉门关,连春风都会迷路的
更何况比春风还要沉醉的我呢
 
想起凉州词
 
火车硬卧是最好的行军床。闭着眼睛
听一位不知芳龄几何的女人报站
从兰州出发,上半夜过了武威
下半夜过了张掖
接着该到酒泉了,离敦煌越来越近!
多么希望女列车员报出旧时的地名——
武威叫凉州,张掖叫甘州
酒泉叫肃州,敦煌叫沙州……
我也可以改名,叫岑参,或王之焕
前面有一场更大的战争在等着吗?
躺在行军床上,紧闭双眼,我像一个
被葡萄美酒灌醉了的伤病员
说实话,在进站口剪票的时候
我的心里就留下第一处伤口
一路上都在隐隐作痛……
 
莫高窟说明书
 
莫高窟快变成一排排门面房
哪来这么多顾客,手持门票进去参观
只能看,不许摸,更不准照像
怕壁画里的人物生气吗?
嘿,有本事就冲我眨眨眼吧!
看傻了一般,我自己也快忘掉怎么眨眼了
还有些洞窟长期锁着
只能从门缝瞅一瞅……
照像机和挎包要小件寄存
带一双眼睛就足够,什么都是多余的
并非墙上的佛像学会发光
是我的眼睛逐渐习惯黑暗
假如我是但丁,高举手电筒的导游
就是维吉尔,召唤我写一部东方的《神曲》
反弹琵琶的飞天
是我的贝亚特丽齐(但丁的初恋情人)
千佛洞恐怕算全世界最值钱的房地产
不光地面,连墙壁都需要按平米来标价
注定是天价
比尔·盖茨都不一定买得起
 
月牙泉的婚姻
 
月牙泉从来就没有圆过
它比天上的月亮要悲哀
旅游部门拿栏杆把它围了起来
怕它的边缘再留下人的牙印儿?
沙漠已把它蚕食得好苦……
鳏夫的模样,偏偏娶到这样一位新娘
鸣沙山,够有本事的!
看来你确实比别处的沙漠会说一些情话
水跟女人一样,喜欢听甜言蜜语
渐渐忘掉挑剔说话人的长相
听着听着,月牙泉咧开嘴笑呢
你觉得它命苦,可它心里没准正甜着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一座
会说话的沙漠,比嫁给沉默寡言的后羿
还强一点呢。瞧,这么多年了
月牙泉从未像嫦娥那样想过私奔
 
飞天:最慢的雪花
 
风最初从裙子里掀起,那是黑夜的深处
裙裾撑开,像一具穿越大气层的降落伞
减缓了她醒来的速度
灵魂比落花还轻、还要失意
她忘掉自己的肉体了,乃至性别
“一千年够不够,在我的肩头靠岸?”
(我能活那么久吗?如果有耐心……)
在那一瞬间,来历不明的外星女人
也会怕冷似地打一个哆嗦
一片飞得最慢的雪花
落地之后,溶化成一滴泪
得到她或许比错过她还要令人失望
她天生就不属于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再没有哪位人间的裁缝
能为她订做一套换洗的衣裳
 
车过祁连山
 
祁连山顶的积雪,反射着阳光
比粗硬的鬃毛还要刺眼
我从来没想到,光可以这么冷
冷得人打一个哆嗦
像是在审问。把我当成
哪一段历史的未亡人?
最后一个匈奴,换乘了坐骑,一个劲地
按响方向盘上的喇叭
在祖先扬起鞭子的地方
我猛踩一下油门。嗖地一声
一直狂奔不歇的老掉牙的马群
远远甩到后面
在后视镜里,它们大汗淋漓、肌肉隆起
额头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向成吉思汗致敬
 
为了向成吉思汗致敬
我不说自己从北京来到新疆
我是从元大都来到西域
 
在荒废的丝绸之路上
开始一个人的西征。什么时候
才能赶上
那消失了的大部队?
 
正如诗人喜欢把西安叫作长安
我把北京叫作元大都,使自己
更像征服者!
 
西域,同样是新疆的乳名
成吉思汗当年就这么称呼它的……
 
射雕英雄传
 
成吉思汗射出的箭,还在飞行
向西,向西,再向西
绕着地球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圈圈盘旋,寻找着那只
已变成影子的鹰
射箭的人,也已变成影子
可他描绘在行军地图上的红箭头
力量没有散尽,还在滴血……
 
上弦月,下弦月,一张拉满的弓
一枚在钟表里辚辚运转的时针
比成吉思汗射出的箭——还要准!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我梦见草原
梦见草原呀,心里就有一点疼
 
       答成吉思汗问
 
你问我,为什么不想做英雄
 
英雄不是想做就做得了的
血要热,目光要冷,心要狠
一个梦,会给现实造成多少废墟……
况且,我连想都不敢想,或者不愿想
 
做英雄,其实很累
你不是我的偶像。我宁愿做一个
不会骑马的人
比英雄慢半拍
 
不慌不忙地走过蒙古草原
哼着的小曲儿,与史诗无关
 
       戈壁滩上的火烧云
 
这是太阳落下的地方
总有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远远望去,好像一座炼钢厂
“再多的矿石,我也能熔化它,拿来吧……”
离得越近,我越冷
怀里揣着俯身拾捡的一小块石头
至今还没有捂热
火烧云,什么时候才能把我点着?
让我的脸庞也升起幸福的晚霞
你的降旗仪式,是我的升

旗仪式……

说实话,我什么都不缺
就缺一个幸福的理由!
 
       在喀什听维吾尔女诗人朗诵
 
你是生活在当代的公主,虽然你的父亲
并不是国王,他经营着郊外的葡萄园
作为叶尔羌汗的后裔
容貌的古典美,是你血液里继承的遗产
哪怕你同样热爱时装
诗从来不是舶来品,而是身体的回响
听你朗诵时知道我怎么想吗?
我在假设:香妃也一定会写诗的
不见得比乾隆爷逊色……
没学过维吾尔语,可我一下子
就听懂了:“曾有人死在姑娘的两条辫子上
也可能死在默合麦德写的两行文字中间”
看来诗并非语言的艺术,更是心灵感应
在你的宗教里,没有专门的诗神
又有什么关系?你注定是诗人中最美的
作为告别的礼物:你送我一本古兰经
我回赠一本诗经——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在诗经的故乡
哥们也算一个拥有继承权的王子……
 
寻找铁木真
 
这才是真正的骑手:死后
仍然驱马狂奔,仿佛不是死神在追赶我
而我在追杀死神——最后一个敌人
从叶尼塞河到阿勒泰,跑了一圈又一圈
四处回响着鼓点般的马蹄声
累了,就在马鞍上打个盹
即使梦中也在寻找啊:自己的墓碑
用来拴马!我和我的坐骑都变成影子了
也没找到能够系住缰绳的根
想停也停不下来……
你们,我的子孙,究竟把我藏在哪里?
别喊我成吉思汗,我叫铁木真,那个
一跨上马背就忘掉自己是谁的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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