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狼：《逐鹿者》

http://www.xshdai.com | 2007-12-03 10:25:57 | 新诗代 | 浏览:1228次

《洪水中的鱼》

什么都看不到，除了
岩画上凸起的部分，峡江
如花火红的腮
他们以古老的形式移动
或者安眠
滔滔白浪，照亮危崖，市镇
巨石猛兽绝望地哀号
它静止
向上，逐云而去，向下
随涡漩转入时间
白鳞排开长安古意
阴阳经幡医卜星相
地震瘟疫饥馑沙场
它们吞吐水的光荣
哪怕最小的那尾，也保持
尊贵的血统，它们出没
蛮荒之雾
连绵起伏的皇宫
目光之镇定
令我恐惧

《朱竹谈狼》

童年时期看到的那匹狼
又重现眼前。子时
它飞入圈中逗猪，顶出，并肩
衔住肥耳，用尾巴抽入山林
黄沙滚滚的正午，草棚被逼视　
驴全身动员，颤虚自己
然后是潜入，开膛破肚
它会紧跟夜行人
似月光如影随形
如果回头
——就断你咽喉
其实真的有狈，它腿短毛黄
与我的南方似曾相识

《海啸谈狐》

大雪封山
幽居罐头底部的我
渴望人烟
那些小小四合院的尽头
谁退入记忆之轨，过客
淡出香草，连通爱恋

大红绸缎之中
我终于看到那对
水汪汪的眸子闪着忧郁
那一刻，我真的爱上她了
多年来
从来没有另一双女人的眼睛
令我如此着迷

《柏铭久谈夔》

唤出这个名字
江水自踝骨凉上眉梢
两岸的岩石青成一片
谁的骨声响入奉节，阵雨
被锯断时空的脊梁
低头只见识到自己的
恐惧，我仰望
才发现
比天穹更缓慢的巨大
它回首，摇着两枝犄角
这头介于龙与猛犸之间的兽类
极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又追踏岁月而去

《民间(组诗)》

嫦娥

在民间，所有
嫦娥的雕像总是越来越瘦
无数人间的手拨弄她
不胜寒冷的发髻
铜，青石或是桂花木
触摸遥远的体温
蟾宫，水墨画中的恋爱
当然包括祈福
石头深处有怎样的新陈代谢
她静止，而衣袂迎风
每一颗凡心随之翔动
而嫦娥愈来愈憔悴的蛾眉
证明她真的活着

龟塔

玄武叠成塔状
其间连接紫藤与菖蒲
观望，必须从上到下
底部的金银就不会惊慌
你就可以富甲天下，青云平步
或者儿孙满堂，寿比南山
青苔滑滑的，多少人跌倒梦中
在北方，我多想找到这么一座塔
而天下所有的人都希望这么一座塔
锣儿与筲箕
母亲在灯下捋着我的指纹
她说，锣儿代表仕途而
筲箕衣食无忧
我有十个锣儿，至今
却没有听到十面铜锣嘹亮的呐喊
也没见过高头大马，绸缎红花
我全身发冷
开始害怕缺衣少食的生活

九头鸟

古稀的外婆小时候
曾在黑云层层的天空中央见过它。
所有村民都仰头，奔走相告
看啊，九头鸟过路了
九枚鸟首，九个龙骨突，九种
高来高去的心，却仅有一双翅膀
它们在上面争吵着
互不相让，筋肉拉扯着筋肉
参与角力的东西南北
我总算明白，什么叫七爷子八条心

猫

他们说，一猫九命
它向暗处，藏有十八眼绿泉
在老广开的餐馆，我不懂潮州话
但见菜谱上赫然
——龙争虎斗
他们拿猫肉与蛇同炖
九条命是否九具肉身
白雾充满厨房，这老虎的原料
或许真能烹饪九次

《一勺鱼卵》

沙子在流动，像
热恋中人
一个紧抱着一个
我滚烫的舌间
它们也珠连璧和
混迹黄油菜籽
滑入胃肠，膨胀血性
星群如果炸裂
碎金遍地
一座罐头厂不再冒烟
水产市场少货，餐厅缺料
下岗的人们，生活降温
再无力孵化住房，双休日
音乐，书籍或者情爱
嗓子演变废井以后
胸口垒满石头，芳草在下
隐隐约约

《沉默的胎盘》

无声，无声
血红的“静”，我听不到
临盆的血光。一刀顿入
从分离的那一刻起
就注定他，一块肉的旅程
不是荒野被乌鸦啄食的那块
不是挂在行刑台上那块
不是漂在弗尔马林那块
不是……

有些传闻比权威记载更能
蛊惑人心，听说饮鳖精不如吃胎盘
焕发青春。这或许没错
（猪吃猪肉，也一样长得肥壮）
沉默是金
这或许也正确
就如舌头退化为第三排牙
吞噬自己。就如在今天
在白色教堂
人吃人的过去趋于
合理，反绉暴发音量
是强大的

《右翼》

的的确确
一件飞行器官
悬浮我右侧的天空，它
恢宏巨大，银亮的漆光刺痛眼球
撩拨云雾，僵硬地展开或者收回
表面无羽毛附丽，亦无薄膜牵连
内里找不到一条经络，半块肌肉
剥它无血，继续剐，也不会刺出骨头
我小心把一个油炸鸡翅关进餐盒
彻底成熟是多么可怕
尺寸精确，规格严密，它是
非天然的造物

《鬼》

雨打灭了碧火
我面前是闪现，涌现
或是各部分逐一呈现
它浑身长满鳞片，反扣着
三角形的头，也可能没有大脑
眼睛嵌在尾巴的中部
哪种动态属于它
是飞，爬，蹦，走，还是
在大江上漂流
甚至穿透，忽然就隐入
坟茔，古木抑或夜枭的
瞳孔。甚至进入噩梦
取出面具。神秘物质
泥泞之上可有体温和足迹
汉字遗失的某些部首
远方，学者们遍查典籍
什么科属，如何交配
胎生还是产蛋……
我藏在青蓑衣里最想知道
雨水打上它，会迸出
哪种声音

《大成拳》

如果说到硬度，这里的婴儿也能
在青铜上留下牙痕。那些马蹄，边城刀声
在废除武举考试的燕京寂然如哑巴的嘴
门前冷清。山海关无风之旗，大运河
慵懒之鱼。只有说书人还把唾沫填满江湖
梅花桩，木人巷，莫邪干将，七十二斤的
关王刀。酒来，浮起茧与茧中的方天画戟
十八般武艺在梦里争鸣，而历史课本
一派安宁，他们在秦代的容器里静若处子
而动起来，整座河山就该强壮了，请敲响这些
真正的筋肉，汉成帝时期，那个叫陈汤的汉子
他说，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此音
两千年骑龙背，掐虎颈，雷霆入耳。透过岩画
每个人都身藏暗流，一条血红，另一条深黄
辨认与争辩都是徒劳的，所谓豹隐市井
居于肉的是核，深入泥的是根，或是
老天桥后裔，善扑营传人，卖混沌的汉子
一匹匹包裹骆驼肉，苍鹰血，剑胆琴心
远去的城垣是今天伴你独行的白靴
谁登高西望，塔立云端魂向河汉
一枝羌笛拒绝睡眠，当它惊起
贺兰山如龙马踏雪，寒冷的恩仇片片飘飞
为了男人的配剑，这里的女人交出最后的
金属发簪。胡不归兮，我们攀上自己的骨头
在大风歌四起的国度，或入浴或蚁行
或浮云或悬挂或静观或融化或充盈
纵横以后，将五脏六腑
一一摆放在这星球
最合适的位置

《盆中》

半盆水，它的白鳞
始终擦着搪瓷
画圆。头肩或柔软的方向
转动，由急到缓
一枚螺蛳钉慢慢拧紧
液体嘎然而止，波光令人晕眩
而尾鳍用力下垂，它张开
打扫出一片海的辽阔，或者随我
在四面楚歌里练呼拉圈
大汗淋漓，强身健体

《一对越南玉象》

据岸环视，四条木纳的象牙
交错在一百年前的某个月夜
没有铁链，枷锁或者吆喝，只是
叮叮铛铛的银铃与关节
它们的形象取决于热带丛林里
庞大的兽类，它粗厚的皮肉，流动的
骨血全是绿色，质硬，不分彼此
眼睑如安详的年轮，如
亚龙湾永难疲惫的海水舔着日历
河内的工匠，东兴的商贾还有
女人，孩子，小偷，无数双手
抚摸过它。体温时高时低，谁目睹
它们艰巨的繁衍，幼象诞生
需雄象丧失一扇耳朵或者雌象残缺一条大腿
最初那些脊背，臀部早腐烂在菖蒲的背面
而眼前这些线条却在北京我的书房
保存了下来，它们起伏于漫长岁月里
血雨腥风，如浪翻涌的人物志

《被捕鼠夹击中》

不是鹰天上盘旋
那个圆，亦非蛇草间裹缠
那个圈。身陷无血无肉
的物体。一声断裂
某段链条坠地
散落一种失败
另一项屈辱

《一只死鼠的形态》

在夜的国土
月色，桐油或者烛
都难觅它们行踪。但确有
巨大繁殖力在地底涌动
一颗终年黑暗的头颅
嗥叫不息

而今，它已死去多时
在强烈的日光灯下
两只前爪还高高举起
这姿势
分明在说
——投降

《顺序》

黑暗废墟中央
一袋发霉的馒头，一盘人肉
我们把盘子留到最后
河滩无船
有鱼的尸首，另有沙虫
鱼们随意下口

《银针或曰痛》

往里半毫
是哺乳动物
向内一厘米
乃是爬行类
再用力下刺
才是鱼虾

闪闪发光与颤抖之间
谁在忽大忽小地叫喊

《捕》

（一）哪怕是那条最小的鱼

它也拼尽全力
照我的食指猛咬一口
然后如释重负
被掌纹俘虏

（二）初生的蝗螟

这个绿点在摇晃
如婴儿想用嫩手击溃壮汉
手心很痒
却一点也不好笑

（三）蚌

全部都软
一切皆慢
惟有关闭铁门
神速而强硬

（四）蚯蚓

绞缠腕关节
比毒蛇还有气力
尔后扎入黑壤隐去
好比归海之龙

《温度计》

甚为简单
你只需用余光瞄瞄
玻璃管中那条红线
是长是短
昨夜那只受伤的鸟
是死是活
就一目了然

《筷子》

三千年，这段青铜的路轨
依然新鲜，它延伸
便有万钧盐米蔬菜
白羊黑猪源源不断

衔接另一旅程
他们就在存亡之间
胖瘦分明。谁会追寻温暖
不确定的两条命运线索
来回运转悲欢

《龟》

需要足够好的视力
才看见浑黄尽头那小块生命
被江水举起
向岩上扔去。它活着
即猛探前爪抵一抵巨石
再一撑。铮铮之火光
擦亮纤绳和他们的心事
逆流。逆流。过了夔门
我仍闻见重山震震
摇晃两岸

《西湖里千年的鱼》

如果这是真的
一柄钥匙将在岩石中生出光辉
如果这是真的
隔世的湖水一面面打开
银鳞如云层漫卷,长须尽是青铜的质地
从晚唐的渔火到今夜的霓虹
那么多人在褪皮，那么多人换骨脱胎
更多的农历如落花飘零
足够庞大的血统啊
这湖底皆是你后裔
足够漫长的睡眠啊
梦去了多少王朝
血啊，它与水已无界限
一千年了，湖水濯尽鱼腥，濯尽
涟漪，轮回，尾鳍，旧途
涛声悠远，你灵性的倒影
会不会打湿未来
我的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