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视》

（一）

看到一个单薄的背影
被雪花与麻木包围
总有人泪光闪闪
剧情不变，她只转过头
朝怜悯方向
感激地回望一眼

（二）

好几集，那个人
影踪全无
我们开始怀念
他的过去，开始讨论
该出现了啊
你就真的从远处纵马奔来

《泪》

因为过多的顺利和娱乐
你们没有皱纹毋须遇水搭桥
从幽云到渝州
昔日船头二十年的别离
已是航班抵达后那次握手
祖母第九次病危却依旧用人造的肺
呼吸吐纳起死回生
多年幸福的高温
一种液体销声匿迹
直到怀古的未来
男人进梨园学习伤悲
女性采集露水
当化妆品

《强*犯》

在中土以外，一个饥饿的人
万念俱灰。你无法回到古代
获得*霜，亦无勇气
咬舌，投河，上吊，卧轨
只好潜入后现代的医院，你摸黑梭进
一间小屋。你不识英法德俄的语言
安眠药难觅。那就依图吧
你看到某精致的高瓶表面裸女横陈
你说这就是让人安息长眠的
灵丹妙药
你吃了很多，然后卧于街角
等死。却有一个口红流火的女人
踩着你的肚子过去
她可是纳税人，平日你哪敢惹她
而此刻你却浑身血热如春
紧紧拥抱第一个异性
羞愧难当啊
你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皆言饱暖思淫欲，而你两眼
发昏，却还不照样成了强*犯
给你上手铐的警察语重心长
哥们，知足吧
狱中顿顿管饭

《眼（一）》

他见义勇为，被刺瞎左眼
遭劫的女孩视而不见，居委会视而不见
朋友们视而不见。生活一片黑暗
为了光明却丧失了光明
他记得当时鼻子酸酸
右眼球里的液体也像一潭水流光了
生活一片黑暗
他摸索着毕生积蓄
在空洞的眼眶里装嵌一只狗眼
从此所有从他身前走过的人
都显得低矮

《眼（二）》

黄昏，一个民工兄弟
拿廉价的烟头
烫一只蜻蜓的头部
绿晶晶之物炸裂，电灯
哐铛碎了，这黑暗
是他自己在城中
每个夜晚的惟一形式

《壤（一）》

下面是
春雨之油，大碗大碗粘稠的
米酒，茴香，祖辈用菜花饲养的
肥胖猪羊。她的上方
一株唐槐继续雍容华贵
我身披五千年桑麻与棉桃
然后裹紧并生长自己
仅需一寸土壤

《壤（二）》

取一捧南方故土
以北方阳光曝晒三年
用东海之盐腌三年
置于烈火再烤三年。而伊
只需偶尔和一滴雨水相遇
千万种碧绿依旧拔地而起

《交流》

手机叮铛一声
他听到女孩银铃的笑靥
开满河湾。等待是蔚蓝
就像当年她遥望鸽哨
从粉红脚踝收取小竹筒
读整个春天

《卢沟桥》

由五百头雄狮到一只
任人宰割的羊，它衔接
这段退化
从秦王虎视到
那人双目无神，失传的
会是什么。天黑
所有胚胎茫然生长，如野草
自生自灭。当年
它高过废墟与激流
将麻木与水生火热直接
联系起来，在它中部，
石拱驮起的还有凹凸不平
旧伤与恨，该如何追抚
有人踏夜歌而行
从荒漠回到浩瀚的典籍
从西岸重返龙出没之地

《三里屯》

流光溢彩的玻璃,冰在开裂
最好保持安静,我把铃声钟声咬紧
所有商船都在红、白、绿三色海浪里抛锚
咖啡是惟一的灯盏
谁转动古航海家的罗盘，月色更迭
三千海里外漂来的那些人，眼里闪着迷醉的蓝
他们是否海盗的后裔，轰抢
哲学家的艺术，星相家的性以及无主题的夜歌
玫瑰深处弹钢琴的女孩容光照人
她的手指与琵琶女的同样修长却
未必能叩出一段曲折的身世
不要为那些逝去的酒水辛酸，还有
月下诗人香烟之凄美，她白晰的皮肤
埋入黎明一把玉的艳骨

《停电》

我忽然就暴露在黑里
一次收缩，更声渐起
流萤朗星敲打空明
窗外葫芦的碧玉
大唐，夜亦辉煌
需亲自
在月光里砍柴
烧水，暖酒，沐浴

《大雨·钟声》

两个刻度之间
容得下百个雷，千匹
蓝锦，万吨雨水
我听到龙的心脏
是断流之河，是
光彩隐藏。透明阴影
没有结局。数座蜃楼
在我之外
一峰银驼撞开冷雾
迫面而来

《西客站》

来去如风，或坐或卧的那些胃
正消化着川粤鲁以及淮扬，这里
混合塞北的微尘蜀都的脂粉
血网错综复杂，却运行相同的血
我被京剧的余波拖延了一会
又跟随秦腔回到长安，人潮中心
是巨大的红柱，是无数扁担与弯了的筋骨
是磨损的青铜，是古老民族难遮掩的疲惫
汽笛从若干光年外召来黑马
他们重新集结，屈原的八十五代孙
书圣王羲之的邻居
李清照的远房亲戚
都从这里匆匆上路
他们怀揣怎样的梦幻和理念
旅行包，度蜜月的小资
密码箱，上海滩的黑社会
蛇皮口袋，旧中国逃难的百姓
纷纷通过安检
我看见一百颗闪光的龙头从一个大件
暴露出来，混入人群不见影踪

《东直门医院》

帅小伙需切除左手第六个手指
独臂人要安装电动的胳膊
要删减的还有伤寒，牛皮癣，肾结石
需添加的还有假牙，导尿管，心脏起搏器
长廊两端的标语，翻译成古典就是
悬壶济世。拨开消毒水的味道，进入
烧伤科，看火锅煎烂的小鱼怎样换上银鳞
儿科是个哭喊的世界，痛苦由大人代言
妇产科亦不得安宁，总有
徐娘恳请保胎，少女坚持人流
再听听最惊心动魄的骨科
那些白森森被敲打的内部
破碎残缺的事物雷霆般复原
住院部是缓慢的空间，丢失双腿的老人
端坐金属轮椅，他从来不曾想到
有一天两手也会参与步行
白色床单下浑身无力的人圆睁两眼
遥看咫尺处那杯水
情绪多么望洋兴叹

《马桥镇》

离开海宁，马桥的背影是多余的
窗外，一匹黄狗金子似地俯卧
它在听着所有别离，所有心跳
或者无声。
江南的秋很晚，落叶更晚
而我们必须早起，到杭州
再沿运河返回京城
木材，煤和一些不知名的花
它们的味道还指向南方
而我不会下车，哪怕是向着潮起的地方
挥挥自己湿如鱼鳍
再抬不起来的手

《海神庙》

撑开伞，阻挡神祗偶发的
咳嗽。那夜，电光悬梁
天风海雨沿屋瓦遥挂千年
今天，我们仍需提防滑倒
提防对话变咸
庄重些，再庄重些
大鼓低沉，殿上神兽栩栩如生
举一束香，拜伏潮水,拜伏那些
起起落落
御碑上的文字相对稳定
它们经由导游小姐的搀扶
尽数颠倒
耳畔无浪，竹林比海更加蔚蓝
大门保持朱红，铜像后转
途经古老苏铁的根部
一头蜥蜴以龙的步态行进
无视我们存在

《红薯汤》

    在天寒地冻的北京或是多雾的重庆，我都会怀念邱嫂子的红薯汤。
        ——题记

冻在温暖中的勺
从北京指向海宁，指向
另外三张被阳光打湿的地图

勿需翻晒，她也能找到那些
红色的煤以及南方狼的名字
今夜，某种植物的皮或者肉
裹起泉水连同我们

加热，继续加热
汤一盏盏亮了
从这间屋子漫出去
比任何一壶酒的流域都
宽广

《海盐观海》

海鸥的血液
一聚一散
我们举起双臂像沉船
重新扬帆
踏着浪，追着白雾与村庄
飞着……
我望着无岸的缘分
想不出任何来路与去向
那就哭泣抑或安眠
或者扶一段鲸鱼的肋骨
以珊瑚与贝类导航
谁将最终抵达。证明
海的深黄不同于人间的帝王
不同于我们一生
来来去去的盲。对面
风静止，阳光静止
马匹也静止
某只铜盆运行我祖辈的汗水
以及身世
还有我的盐，我的狮子和
被海藻捧起的爱情
我们本从海中来
我将怎样溯回

《诱惑的四种形式》

(一)

她一定容光照人
否则飞蛾怎会舍生忘死
把珍藏多年的脂粉
统统交给火焰

(二)

一场醇厚的大雨
那些迷醉，那些深沉
鱼可以饮下江湖
加上姜汁的鱼是何模样

(三)

最沉重的珠贝
杜鹃慷慨赠予
柳莺泰然受之
为子女争取杀机

(四)

升天，就必须挣脱孩童的手
七彩氢气球在节日学习
仙人归去
远山因此埋下神的后裔

《诗人》

把蛀虫一只一只
从灵魂里抠出来
分行排列在黎明以前
它们如众神豢养的星群
繁殖太快
没人来得及打开白天

《倒时差》

    一个朋友从美国探亲归来，途经北京，在我家调整时差，连续几天夜不能寐，他是被时间捉弄了一小会儿。
        ——题记

他和我对表，一地葵花
在两双眼球旋转
以某个定点，整理辰时的
床铺，他需要在梦里返回
从硅谷回到太极
从好莱坞回到皮影戏
从印第安人的脸孔回到
青铜面具，日光刻不容缓
当流星哗哗逝过卢沟桥
他听见密西西比河正午的涛声
摄氏三十度，高温持续
彼岸的黑咖啡开始蒸发，点点滴滴
离开旧金山的夜，然后
一口口啜饮北京豆汁
回到我们的白天

《在华盛顿念博士后的朋友》

通过一条越洋的藤，朋友给我讲
他的新成果。而我除了想想旧金山
就是电影里的唐人街，或者打篮球的东方人
故宫与白宫该远隔万里吧，竹简同
电子读本间的距离呢
我还坚持学《道德经》里一条尺蠖行走
而他，早把《资本论》中那辆蒸汽机
改良到第九代。与时俱飞之后
他说，孔夫子两千年前那句三十而立
在美利坚是站不住脚了，晃晃悠悠的
眼球，法国红酒，金蔷薇，上流社会
好在白种人长寿，抵达贵族仅需三辈

《谢铁匠的后代在
金刚桥以西偶遇泥人张》

谢家祠堂
铁定的晚钟响起
匠人们敲打残阳，这
的确是一种孤寂
后人眺望村口
代代相传的火炉与风箱
在雨中喊着虚构的名字
金属是惟一的听众，七月初七
刚过，洪水就淹没
桥，桥上的足痕
以及无底之船，有人打马从
西边来？而我们
偶尔会醉卧梦的荒漠
遇见过去未来的人物，这些
泥塑形体残缺
人的温度，睁眼无神
张开嘴吐不出一个汉字

《天使在九万英尺高空
与莫斯科共舞》

天河照亮的蛾眉
使女来来回回运送孔雀翎和光
在比大海更蓝之处
九座雾里的城邦逐一呈现
万里无云，有宿命和水声
英雄守望缘份之时，所有翅膀的
尺寸都不合时宜。而她，则
高高在上，享受风铃，行星与
空中的丝绸。或隐于民间
与古人的桃花对面而坐
莫道不闻乡魂
斯人振衣飘去，再次飘去
科举时期的书生独骑驴背，渴望
共游，与风中的鸟。万家灯火暖她的鞋
舞出故土彻夜失眠

《棋盘上混入一颗
黑白难辨的鱼目》

棋局相持不下时
盘间升起水花
上面泡沫，底层潜流，中间是
混淆善恶功过之珠。它登堂
入室，并普照江湖，用
一种暧昧的光。当红豆青梅
颗颗被点燃以后，华美之夜。而
黑色蚁民或是
白丁，他们
难以拥有完整的爱情以及
辨认名贵饰物爵位
的眼神。惟有学
鱼儿似睡非睡，却
目空一切

《在圆明园门口点燃烟斗》

在这个需要防火的春季
你们蹲于尚未腐烂的石雀
两翼。门牙焦黑，烟卷明明灭灭
很悠闲地吞吐，没有面容
没有记忆。而园里的云状气体
冷若你此刻白色之呼吸
模样相同，质素各异
都走了，都散去
最后一段皆燃烧无力
存下来的该是些顽固不化
经多年熏燎，往事
仍包裹烂熟铜狮的爪子
继续灰飞神秘

《大运河内部是静止的》

浊浪底部，黄沙停止飞翔
蚁民努力挖掘，抬出那块
岿然巨石。再没有喧哗
我们找到雨泽，兰草，远古的祥纹
一头鼋如铜鼎静立万年
它或者睡去，固若金汤，将
洪水大旱等闲视之。很是安定
一个魇中的婴孩把小手抠进海棉
或鱼鳞。而四朵金爪着陆生根
向着比梦境更深处探去
醒后无风，谁像河水一样飘然起来
浣衣的母亲们依然年轻

《揣着一只蝙蝠参加追悼会》

他们被召集起来，缅怀并
学习一个为国家财产壮烈牺牲的少年
很轻松的季节。却需要
你们沉重，还要用八岁的力量代替悲痛
上午你没有完成织小白花的
光荣任务。而现在班主任命你忏悔内疚
肃穆！肃穆！统统给我泪雨如注！！
校长大喊标准的川普（四川普通话）
迷糊中你把遗体听成了液体
你就想，好厉害的火啊
能把活人化成水滴。圆睁两眼
也能睡去，最自由的不在课本里
一只受伤的黑蝙蝠从你兜里飞出
它虽不同于森林，却照样是公共财富
它吸收了现场所有的白，同时预言
少年与少年有不同的命运

《巴雾涌入》

先称一称传说
以巴人为砣，继以白虎
然后是漫山梨花
很沉重的，如果他认为
目光抵达恋爱尽头
南方就轻了大半。待青帘卷起
一乘玉车蜿蜒而去
带走佳人，脂粉，满头珠翠
只留下追翔之心随峡谷升降沉浮
更多的包藏重复
你我眼里始终
江山如画

《朝阳洞》

上方大片山茶花
天光凿向悬崖
我们手搭莲蓬
洞口没有明天
白云驻足
寨上清风只吹这边

数尾金鲤顶起溪畔桃花。朝阳洞对面
被叫着维的男孩数月不闻鱼腥
他用黑腻的机油代替饮水。在农用车胯下
泥鳅一样钻去钻来

一只野兔闪过。朝阳洞对面
叫翔的少年养殖场内兔尸狼籍
高利贷！他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逃债
在三座北方小城忙于奔命

野杏子树，彩蝶翩然。朝阳洞对面
唤作琴的女孩飘去南方
让无数人观看那只蝶
在她白晰嶙峋的腰上夜夜狂舞

只记得溶洞里有尊菩萨
只听到滴水穿石
蝙蝠归于安宁
摸索是无望的
前方十余尺就是
二十年后

《最小的骷髅》

洪水过后
那片闪光之物
是新的高地
需要仰望
很干净的白
不拖泥带水
无一丝血腥肉味
粘黏初生与过客

一小颗死亡准确命中
星球黄沙老去
安详毋须学习
阳光暖暖通过眼眶
面前脑后
尽是虚无

《烟花汴梁》

桃红柳绿的手掌纷纷打开
都要从半空抓住些什么……

紧握卜筮，祭品，虎符或者经卷
烟雨更迭，王朝流转
有晋人撕扯蜀锦，更有宋代美妇
缝剪唐帛为窄衫襦，饱饮大运河
她们漂满甲骨文的母乳接通婴孩
而城中百姓皆用汉语闹上元

而岁月林立，行者喧嚣，他们
在各个纪元升起的时光
即便万载千秋重隔
亦能相互闻见

《在三峡》

（一）

我们手指峡谷
而山水如镜
彼此不见其面
却可肆意想象对方
容颜我在百万年后
他在洪荒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