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扁鹊，张仲景，华佗的衣钵传人；它们是金木水火土，导引与穴位，一锅麻沸散，一把银针的追随者。他们能正大光明地目睹婴孩白银般天鹅般临盆，他们也见识过濒死者的灵魂，以及太平间幽暗的天花板缓缓锁闭。……拔牙、打胎、开颅手术……他们掌管的病历记载了人的一生。他们触摸过女人的乳房和性器，她们一层层剥开过雄性的兔子和青蛙。他们因此比寄生虫更熟悉人体。餐桌上，火爆腰花是肾脏，而凉拌肚条分明是胃。还有心，肝，脾，肺，肠及其他，人体有的，食堂都有。他们看女人是红粉骷髅，而她们看男人，是一把更糟糕的骨头。实验室，灯光像晃闪在暮色下的某只蝴蝶，标本是一条关东大汉，他（它）由两个男生打捞上岸并抬来这里，那座漂满弗尔马林的池子，需要几吨泪水？那条长而黑暗的地下通道是否链接过去？他是重了还是轻了？他年轻时可能高歌雁门关，一身豪气，也可能统帅山贼马匪，刀口子上舔血，而此刻却要让绝经后的异性教授以及处女膜完好的硕士妹端详自己萎顿的裸身，他枯黄的脚趾动了动，一个女生捧着肚子，将早餐全倒在了实验桌上。几个男生则围观一位中年妇女，从如今的轮廓还原她当年娇好的身段，她或许出身名门，一笑倾城，而胴体如败絮，私处污秽不堪，她是否被迫干过大栅栏的营生？花柳病？尽管他们曾熟背《素女经》与《房中术》，却再不敢去就近的三里屯泡吧或与应招女覆雨翻云，甚至对同居女友也再无兴趣。下午一点半，老师讲宫外孕。痛苦、危险、后遗症，这些对处女率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学府造不成恐慌。回宿舍，洗个桃子吃，这能补心（中医理论以形补形）。随手翻开一本书，都是龙胆，独活，佛手或者红景天，云木香，女贞子，它们的味道比唐诗宋词更为本真。晚上到公园走走，步子轻柔，不惊动草茎树根，不惊动假山里的百花蛇与池间的灵龟。回宿舍，怀抱菊花枕头想想那些高丽国来的女留学生，她们被整形的鼻子丽质却非天成，还是数数西方传入的山羊吧，风暂停，历史暂停，然后进入一阙神农氏的梦。

《鲜于姑娘与赵云》

赵云肤黑，缅甸冲菜滋养了
她的童年，北上昆明
昨夜，在一场雨里偶感风寒
当喝完半勺张仲景的汤药
怀念，仰光正午的太阳
她佩带名贵黄玉光彩夺目，细品
过桥米线粉嫩闪烁，梦里飘雪
她从未见过的晶莹

鲜于姑娘世居仁川
她在寒温带鼻腻鹅脂
时尚的辫子也能结绳记事
霓裳丽影在北京，与汉装
唐装或者旗袍相映成趣
她步行去教堂
却和我们共同拥有除夕中秋
在端午，她手捧粽子的姿势
和我如出一辙

两个女孩，我都认识，我听见
她们在电话线两端
用中国话相互问好

《实验课》

为了省略这声惨叫
我灵机一动
右手举起解剖刀
没有表示反对
女同桌只轻轻移开
我紧捂青蛙嘴的左手

《对饮》

隔着那片烟海
你我举杯
十七盏江水新酿之大曲

自由不过才仰一仰脖子
水位就降至多年以前
故土重现
以头颅为峰

有人喊，再来五樽吧
我还有量。而
跋扈的眼泪始终向下
注满空瓶

《一群鸽子越过万州港》

它们离地三千
登云逐电。在我们看不见的方向
生老病死。时常饮一饮江水
啄太白岩上新泥疗伤

而高飞之孤独无法痊愈
虽保持部分翔动，但野性尽失
你们体肥翼短，始终以城市为轴
转规矩的圆圈
你们的主人是一个中心
偶尔下落，电线，这些最小的着陆点
暮色四合，都希望黑夜一去不返
而你们很快又回到我的上空
无欲无言

《名山寻杜鹃不遇》

我们穿行两山龟背叶
打开耳朵

正是它啼血的节气
山花烂漫，春日金红
惟有杨槐层层白着，青石台阶
通往无人的高台。每到深夜
亡灵开始辨识来路

归来，快快归来，此音凄切
或曰诱惑。而我们尚且年轻
有些事最好不闻不问
他说，今天是一个高兴的日子
人间忧伤都躲起来了

    后记：２００６年四月的某一天，我和海啸随孙江月兄游览丰都名山。时值槐花如烟，草长莺飞之际，海啸说此刻他最想听一听杜鹃的啼鸣，然则空山寂寂，遍寻阴阳两界都不见那哀怨禽物的影子。

《登》

先是登临屋后土岗
窥见初生的光
山花绚灿，婴宁
如春水汪汪

然后是高一些的石岭
观看那些闪烁之幸福
皆往上运行。投向大地
惟有阴影，快乐或者忧伤

最后是云里峰巔
灵幡白得耀眼，祭乐
比八千丈黑纱还长
而悲情短暂，直到送葬队
淡出视线
雁阵此刻南归，百里方圆
再没有一座山峦楼台
适合眺望

《南方短歌（组诗）》

童年

我身披闪光的蛛网在跑
背后紧跟翡翠的竹蜻蜓与钻石的
蝉鸣，向日葵与金色瓢虫温暖如灯
如时间的轮子一片片
旋飞
故土
群山远了
来夫子洗笔的地方
黑鱼坚持它的黑
谁从墨水深处打捞
那枚白的卵石

茧

在雪球中心钻木取火
暖热一条细小的冰河
血液开始澎湃。从未来的殷红后面
将奔涌梅花与孔雀鱼的斑斓
石壁，一地光明的碎片

蚕

你用嘴计算方圆
把新绿啃成墓草。一点晚春的凄迷
夜雨罩不住月下踏青的蹄声
从来没有一片草原
独立养活过一匹马

日子

一只沙漏浮出我的地下河
继续通过未来，五谷杂粮
金屑银沫以及胭脂
甚至红颜的碎影。夜歌
出奇完整

绿

蝶的某种质地或者
树叶之光泽
春雨同芭蕉之间
你的表诉
醉人而模糊

天上飞的血

所有人都仰头
好高一头鹰！而我无言
只希望啄伤我童年的鸡雏
被带到半空。谁因此看到
我那天上飞的血

文曲星

从天文学典籍里找到
多年前失踪的陨石
如若再翻开那一日的皇历
众多婴孩的啼哭中
有一个充满诗意

瓦

打扫这面光滑
你能听到春花，秋月
甚至凤凰的足音
而最平常的莫过于
垂落之光阴

豆

南山以南
滚上我皮肤的星球
闪烁红。黄。绿
力之圆即便熄灭
仍贴紧大地

绿柚子

于是我抱起腊月的婴儿
喂以春泥的芬芳，夏荷之光辉
当然也包括碧蓝秋阳，苍翠冬雪
那面圆纱帐青青白白
谁的梦一生甜着

小拱桥

金鱼草，清凉的光影
父亲当年在此学会凫水
后来漂去北海舰队
我的童年也从这里泅渡
如今才潜入词语

丽人

一匹丝绸
薄掩青春
她在刺绣
三秋桂子
十里荷花

渔火

那味道
红鲤子排排金鳞
甜如秋菊，它随风
温暖两岸
所有的人家

伞

一朵青雾向上
去了，弹弹这张
湿润蟒皮
升起的乡音，总
让我低头忆起

点水雀

轻快的羽毛笔
蘸着秋水
一路飞，一路
唱。葡萄紫，南瓜
黄，枫儿想她的情郎

桃花鲫

一盏春水，那人
醉倒杨柳岸
看见碎银频繁流通
使落红从河面升起
回到树上

风铃草

那一年，它们摇入
紫色的雨。我听见
有人从身前离去，谁
茫然在急速的泥泞
换下七岁的长筒靴

白玉兰

晓梦，它自银河
沉入凡间，昨夜
是花溪之风
轻拂仙娥
体香脱俗

蛙鸣

吹灯，绿光
照亮田园
夜深处
青铜器破碎
又复活

稻草

每一条温暖的脐带
都牵引南方少年
打马起程，是否
它连接我们的
灵与肉

月

爷爷还在卖弄他
祖传的手艺
将天上那块熟铜
半月敲弯
半月打圆

《小姐（组诗）》

按摩小姐

手掌底下不再流动清泉与桑蚕
水牛弹性的背脊或者春天
眼前这堆白无非体温、名牌香水以及脂肪
你的手指天天沉浸油腻，却仍然骨多肉少
遥如当年刺绣的银针。阳光苍白
贫血的还有古铜的父亲，他年迈
离不开烟卷与咳嗽。
而南方怀揣石头与冰块的人
辽阔的眉宇终年有雾
从左肩到右肩才多宽，城市多庞大啊
从百会到涌泉才多远，日子多漫长啊
按照摩登的说法，你开始忧郁
“红楼梦”大概真是个梦吧
却也追忆一锄葬花的湿泥
爱上夜雨

电梯小姐

节奏空空荡荡，粉红衣
你是大楼的心脏
引领所有人下楼
轿车的钥匙，散步的靴子，溜狗的铁链，
伞。或者上楼
雨伞，烧菜，长途电话，和一些别的
物业费与你无关。我匆匆回头
一次静止重新锁闭

迎宾小姐

欢颜，只能是欢颜
我悄悄接近你们的笑
白手绢滑落，城市受伤的绷带
无人握住你迎风的小手
皮肤显得多余。谁会卷起
纯粹的壁画
打个招呼，它没有一丝褶皱
面对面，谁还迷恋背影
和那些被称作盐的东西

陪聊小姐

沉重的衣袂
一件盖着一件
粉黛仍然轻淡，菜汤依旧稀薄
聊斋很宽
前庭枯坐庄子，后院塑着尼采
一个孤独的女皇，你能支配世界？
还缺什么呢，从衣食住行性的集合
到琴棋书画诗的排列
你甚至垄断了泪水。门外
再没有一个词语令你感动

KTV小姐

烟雾对面
他们指点江山
美人留下来，柔情留下来
手与腿开始缠绵，一条紫藤附上山石
传说石头与石头也能撞出火花
而空气冰凉
柳腰，杏肩是否追随春风
转暖，她们的头发像洁白的芦花
而他们额线密布
所有被网罗的蜜意，绿茧裹满黄绸
今天是腊八，以酒代粥的她们，照样
夤夜笙歌，咏叹调来来去去
都只是对着一面悬崖
等待回音的过程

售楼小姐

所有门都归你
而窗，属于陌生人
至于锁，则悬于窗外车站与
市场，抑或室内暖气、墙、夕阳
以及夕阳上方那角免费的星空
由舌头拨亮，而高高低低的命运
只随瘦小的鸽子升降
还有楼下那枝芭蕉，它苍翠
比任何一朵碧云都脍炙人口
在地面传唱丁香
起风时，音乐断了
灯火便如坚果攀上高枝逐一成熟
越发生涩的掌纹就向着爱情
折回，细听一声花落
——楼空
——人去

《饮料》

收破烂的人
被四十度高温收入囊中
铁皮，钢丝，汽油瓶指引
蛇皮口袋
一百二十斤的皮肉骨装满了暑
刚捡起的纸箱上，青青果实
真能望梅止渴
矿泉三块一瓶，太贵
桥下漂着老鼠，太脏
惟有趴在喷水池的一角，仰面
向着那小男孩的生殖器
饮着琼浆

《一个蓝领阶级的“钓”》

钓到虾，当场就去壳生吞活剥
随身带着芥末，壮阳
床第以及之外更多力不从心的事情
面对老婆或者上司总算有了底气

钓到红鲤鱼，几个朋友围坐火炉
就着二锅头吆五喝六
谈谈那些传统的礼数
难怪很多人难逾龙门

钓到鳖，重大的抉择
丈母娘可以滋补或是半夜尿床的儿子得到医治
你阿Q般会心一笑，经理老骂自己，而哥子的
小蜜总给他戴绿帽子

钓到螃蟹，它比《伊索寓言》里的同类
更为暴唳，钳断钓线，扬长而去…
对于拖满锁链的生活
我顶多是个软体动物

看着那面湖水
钩沉之后的涟漪最为美丽

《黑人》

由于在远方卫生院生产
哭声含混不清
因为在夜间奶他
乳汁漆黑
他在户籍警眼前隐身
他盗用姑父与表叔的姓
他说玉兰，玻璃，腓子粉都是
墨水，他说每一只
飞越他的乌鸦都白得惊心

《勇敢》

他吃喝的是一匹豹
它与豹有同样纷繁的花斑
他吃喝的是一杯鸩酒
它像鸩酒温暖而香甜
以爬行替换站立的鹤发翁
拿雪水当调汁涂抹那只
从冬眠醒转的蛤蟆
老牙不再锋利咽喉更无
蛮力在某座无聊冰城
他需要向围观者表演点什么

《人源号上的女清洁工》

她弯腰，开始打扫
岁月就是烟头，瓜子壳
饼干袋之类
一桌游客打扑克
红桃k还是方块７
两个人下象棋
战车陈旧白马苍老
一个人打了个盹
从下午三点的怀表醒来

江水在脚底回旋
金沙里的鱼无比新鲜
她只歪斜在夕阳的船尾
用睫毛拂拭自己
倒影上那些褶皱

《信任》

我用自备的秤
掂量他们以及芹菜
樱桃，黑猪肉
而他们在阳光下
翻来覆去
逼视我的钱

《浓姐》

她的手曾沿江堤而下
拾过贝类和沙蟹
她也可能泛舟南湖
采过水菱莲实
雨斜在她发梢，烟系着腰
几朵飘至远方的笑
迎来更远的朋类
那天，在临河的酒家
浓姐为我剥开一只湖蟹
说，在江南，诗歌比白云的肉
还要细腻

《女骑士》

她带着军帽，缺少钢五星
却多出脑后飘风的辫子
每天提汽油代替妆柩与洗脸水
饮那匹三个轮子的马，然后穿过
立交桥，丁字路口，爱上绝尘而去的
日子。菜市场前面，小路在雨天腐烂
有人举步维艰，停下来，扶他上车
太重了，早该更彻底地清理胡须
一公里或许真的很远
拉上帘子，她不忍再看身后
他白晰纤细的腿
放下帘子，他不敢再看前方
她古铜粗粝的双臂……
她多出千米历程，他交出欠费单
她无视他十个翠绿的戒指
他惊奇地发现她左臂深蓝的刺青

《两个足疗妹》

两个山西的足疗妹，一个生于娘子关下，另一个则长于杏花村。她们的手指曾被绿蜻蜓红螳螂轻轻啄咬，她们的掌心曾沾满斑斓的蘑菇，她们用汾河水浣衣，她们爱着的男子都在太行山以西，她们热衷梁山伯与祝英台，她们喜欢坐看牵牛织女星。她们初来，只想给缺门牙的父亲寄回两盒果脯或者去故宫看看皇帝打坐的金銮殿。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那些匆匆来此的人，披着落霞与霓虹，他们比天桥人行道更加错综复杂，他们的足底飘着味道各异的老茧，他们来自都市的核心或者边缘，什么地方承载过他们？两个新来的足疗妹，她们的手就是崭新的桨，划开药水，与陌生的脚趾周游四海。她们抚摸客人们下肢的旧伤。是否也偶尔碰触他们官场或者情场上的暗礁险滩。她们知道司机与车的感情，就像古代一位侠客对骏马的依恋；她们明白贵妇对麻将的热爱约等于孟姜女对长城的憎恶；她们算出，当年的万户候只相当如今的县长。她们能辩听所有故土以外的乡音，不管两湖两广塞外江南，甚至高丽国扶桑岛。她们一盆又一盆调水添水换水，深知老外的钱囊像沉沦的宝船，英镑美元比古都一秋的落叶还厚。今天是开始，她们一个配廉价的紫玉，另一个染着金发，她们与顾客大谈摇头丸，麝香避孕等话题，不久，她们即将接近钻戒，金丝雀，英武的男人和一些别的，她们的妆很浓，被涂改的身份证底下，埋着８０后的兔子和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