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狼：《逐鹿者》

http://www.xshdai.com | 2007-12-03 10:25:57 | 新诗代 | 浏览:1222次

《７月１１日》

铁皮鼓，一杯自来水
昆泰美食节，两瓶青岛
钟楼，三壶绿茶
都不能打湿湖中睡莲
它们的宁静，蓝天也停止
涌动，终于把梦
捧在手心，它芬芳如兰
从正午鲜红到子时
更声过去
四百七十二面晶莹将
沉重或竖立，把
更多的背影
叠加起来

《从地狱回来的男人》

冬夜，白霜下某只动物一闪而殁
伤悲短暂，流水不腐，山川充作
遗物。掩上门，静悄悄退避
旁侧。鼓声，他们有条不紊
而混乱属于凄迷的烟
只有潜入另一种暗红或被冥界的兽
包围。才抚摸寸寸筋肉，从表皮回到
五脏，四肢焕然如戟，喉节重新隆起
目光悠远。当眼珠停在北半球
花朵云彩与之无关，他
懂得石头与奔走野兔的区别
把皮肉魂魄拧干
外面是孤绝，所有
阴雨肺炎悬崖陷阱
内伤或眼泪皆为幸福
我们抖落旧日风尘
阳光喷涌，黑熊苏醒
弓箭和骨管再次溢满
背负桑田的力
蛮荒以及髭须
就在当时
茂盛起来

《白水煮鱼》

在无色里漂流
旁侧是流动
我们只浸在一只鼎中
相对自由。岁月炉火纯青
熟了春秋和爱情，然后
剥鳞去腮
墙灰，红漆与农历
层层褪去
奔走是徒劳的
静止也无法阻挡那
高温的圈子勒紧背鳍
甲鱼看乙鱼，头发眼珠的黑发白
子鱼看午鱼，舌头心脏的赤发白
看他们的第三条鱼，在浪心软了
骨与刺，化了牙齿
那些气泡是人间最深的井
他们皆无声沉沦

《屏锦乡下的两条狗》

白的那条，是它们曾经拥有的昼；
黑的那条，是它们即将失去的夜。
踏遍山野，淌过河渠，追着夕阳。我们目睹两条“迎客”
闪过，胎衣比杏子还软，比一条隧道更长，当日光投上眼睑
两条狗亮出不同的身世，但血统总是从一声嗥叫开始。向着
地心，它们挖出一副狼的骸骨。力摧狡兔三窟，气吞雪地伤狐。
星空下万盏碧灯可令鬼怪遁形。它们穿过柳树而绿，藏匿山花变紫。
风吹草动，它们迅速回头。惊虹一瞥之后即匆匆确立
露水一夜的夫妻或者八拜之交的兄弟
它们从来不知道婴儿的啼哭与一年前堂屋前那个喜字
有什么联系。当然也不懂得什么是旦夕祸福了。春归
树叶嘤嘤嗡嗡而生，秋去，牙齿乒乒乓乓而落，那是
最后一个“戌”时撞上了它们。

《发现死亡》

发现鱼儿翻过来了
把它捞上岸，我手心沾满
洗之不去的腥，还包括
龟鳖泥鳅螃蟹之类，一片
漆黑的味道蔓延
发现我倒下了
秃鹰俯冲而来，黑羽毛晃闪
挥之不去的光，同时还照亮
朋友仇敌古人来者，说
——后会有期
这些年，你们奔走如风
看过火葬场的白烟，听过
公墓的乌啼。最终发现
鱼儿很老实，而我
完全有能力装扮死者

《放生池》

前方是石栏，流浪汉
望望池中的莲，佛饱满的
肉身，再看自己缺包装的
肋骨，水波鲜亮
而饥饿总是黯然无光。多想
金龟，绿鳖，红鲤鱼纷纷果腹
而身后连绵不断的香火却是记忆里
最后一根炊烟断了

《飞晃的电光》

丝绸停在我窗口
一匹温暖轻盈的涌动，风声如
故人小心的咳嗽，他们的影像
也曾掀起星光，淌过流云，或被
繁荣的梨花一朵朵倾覆。光的重量
白沉沉恍惚入梦，她用粉面废黜暗夜
飞行的颜色是蝉翼，是金缕玉衣
闪烁每一棵草的心脏透明
北斗下赶车的人，我男耕女织的祖辈
依次掠过皑皑雪原，烟雨江南
那些瞬息的平面晃闪而来
沿女娲的裙带出发，以宇宙中心生成的火
为起点，飒飒的银丝上从此游走着
冒烟的麒麟，它们脚步缓柔
不惊动任何一个夜以及那些
无动无衷的脸孔

《妙谈的石塔》

烛光微弱的下午
他翻晒黑白照片
灯油口渴
一个老和尚层层枯坐
墙灰脱落
点点雨露与霞光
公元前后都活动起来
那年，你受戒的青春期
谁头顶至今还插着香烟九缕
若苦痛进出无风的铜铃
细雨里的芒刺从此
埋入顽石，在远山
定时敲打开花的木鱼，抑或
独坐桂树的影子双手合什
天空与禅院都空着
素鸡素鸭素羊腿端上来了
这些形形色色，皆香透五谷
袈裟无味，只需
洗尽红尘透出天蓝
再从蓝到灰，灰而白
了缘二字刚刚写完
黄昏就自罗汉堂一路弥漫

《九月，异样的雨》

案板上的鱼打个呵欠
她下来时，我正上去
盛满指纹的白银
用最纯粹的光
没有爱情，青蛙与葫芦
更绿了
有闪电淌入眼眶
燠热液体让道另一尾流泪的鱼
时间漫漶如岩浆，或如冰冷的蜜
沾住某个人的孤独
水蛇在谁的表盖下尽情蜕皮
换金的刺，玉的骨
修长的秒针向左转弯
扭成涉水的枣红马或者
桨之独舞逆银河而上，抬头不见唐诗
长安静寂
长空挤尽八月和十月的光芒
宇宙惟余几张幽蓝色罗网
搜捕洪荒时期的恐惶
哪只兔子开始奔逃
所有摩天大厦连同收入镜子的文明
倦缩成未来，我眼中的你
炊烟鲜亮如胎儿
险如暗礁

《速》

这些毛皮冰凉的四足兽
它们吼着，都市里最冷血的
扑击或碰撞，来不及
拔出一丝儿疼痛
追忆他们：

必须穿过农舍，十五串
葡萄，九十九对麸皮
心中有数，当年
进京赶考的书生与卖菜老妪
在官道上打揖，礼让
马儿过去，慢悠悠的螳螂
喀一声，染绿木轮儿
古代的车祸
也仅仅就这个样子

《望远镜》

举起它，我看到远处的飞鸟
看不到餐桌上鸡肋的外部
我看到燕山的云彩
看不到童年的晚霞
我看到北京的瓷瓶
看不到幽州的陶器
我看到大礼堂朗诵诗歌的学子
看不到千年前登台作赋的书生
我看到游乐场五岁的侄儿
看不到冥界逝去的故人
放下它，我的视力
向寂寥处陡然倍增

《母亲炒的空心菜》

对着五月的阳光，用体温
滚动这些青碧的圆柱状
进入小满，布谷鸟高了
麦穗照亮她的额角
绿色菜碗，细波粼粼
一勺又一勺的白盐红酱
金菜油，外加雨雪风霜
我的童年在她
皱纹间空旷的地方
翻筋斗

《父亲是架梯子》

父亲弯在地上为我清理书卷
西服褶皱照出大巴山的横断面
我分明看到一架楼梯
连着书籍和地板

幼时你把我顶到头上
我是幸福的皇冠
你教我刷牙要上下刷
衬衫上有米老鼠的那面要穿在胸前
你按住浅绿色的渔网
指给我什么是横
什么是竖
什么是点

你为了那袋比炸酱面
还贵的糖果
挑着山城的江水和楼房
用落日烹调了三顿饭
你的头上还有两架梯子
爷爷已被火药和
数十盏电灯烤成焦炭
奶奶呕吐氧气
皮肤如落叶飘零
一片一片

你微笑着继承
纵横家的表演
横可化木筏过险滩
纵可作天梯攀上高原
我踩着你脚趾的梯子
升到肋部
我踩着你肋骨的梯子
上升发端

终于我抵达屋檐
当红色墨水奔涌出笔尖
我扶得稳梯子的时候
父亲已变成为一壶弓箭
弯向那柱最嘹亮的炊烟

《每一滴雨水都是寿桃》

四月八龙抬头
雨孩子沿着闪电的滑梯
滑到地上
雷之鼓震撼着涨水的河道
河面上金色的焰火燃得正旺

几十年前
您身着列宁服
踏着乱石拔开荆棘
为各村的孩子们讲学
您的足迹印满故土每一条田埂
每一道山梁
人人都叫您谭老师
都赞您教导有方
您用俭省的手从拮据的嘴里
夺出一块块鹰洋
您熬制苦蒿水
为儿子洗去头上的毒疮
您用手臂测量
准备给女儿扯一尺的确良
您用自己拾来的松菠萝升火
小汤涡里滚动着圆浪
青菜豆腐
伴随您的儿女成长
坡坡坎坎足下踩
人世艰辛烹来尝
三十年病魔和挫折没能叫您投降

十五年前
我坐在小竹车里玩脖子上的红金鱼
您每天上下几十级台阶
将小竹车推下扛上
十年前我脱离竹车满地跑
您冒雨为我修补已补了七次的鞋帮
您用火筷扒开灰笼的灰
把青胡豆烤得金黄金黄
您不厌其烦地为我点燃
被夜风吹灭的蚊香
您手掌上经验的皮肤能准确预报气象
出太阳落雨打霜
如今您豁了牙
再也嚼不动一颗冰糖

我们在远方注视您刻满沧桑的脸膛
注视您满头白发汇聚星光

四月初八是您的生日
年年这一天的大水将两岸
棱角分明的石头磨得溜光
那满河涨起来的水是子孙
送给您的寿礼
每一滴雨水是寿桃
河面托桃的银盘是那样宽广
您可知道
每一年河面奔涌不息的大水
永远在我每一条血管里激荡

《汹涌在六月八日的雾》

妹妹正在应答她的“文综”
楼外武警如殿前执戟的卫士
好在如今男女平等
她学花木兰捋起衣袖
用钢笔依次拨开
始皇帝的身世之秘
理想国，马列主义，以及
错综复杂的地貌
一串职业在纸背诞生
这面迷惘填满以后
一切才真相大白
多雨的江南，还是经幡的西藏
或是海河之滨，燕山下
东西南北
我半百的父亲将会
挤上哪一趟列车
去明年看她

《谁醒了》

红云与梦境的午后
一只打火机炸毁，他雄性的争鸣
不同于整个世界的鼾声
不同于听鞭炮的童年
过去，不同于马蹄
此刻，不同于时钟

私人小轿车闪烁的报警器
社区醒了
鸟群挣脱浆糊的天空
翅膀醒了
拆解蝉鸣与鸟啼之间的赋格
音乐醒了
汗水沿诗歌或者心脏暴走一圈
我醒了吗？

帝王会醒
哲学会醒
茧也会醒
从那些褪色的砖瓦以及生锈的书籍
醒来的又将是谁？

所有人都哦了一声
然后轰然散去

《我们都看到了什么距离》

向下看，是瓶颈到白酒底部的距离
往上瞅，是树根到梢头的距离
还有内部，从黯然微尘到
灼灼大珍珠的直径。还有我们
从习练汉字的第一划到
勾上遗书的最后一笔

《最小的物质》

一次握手摩擦掉的那部分
蚊子某次吼叫震落的那块
初生的蚂蚁踩死的那些
总有足够的视力
洞察它们
你问我天有多小
我回答
有无之间很广大

《挖耳》

一锄下去
黄土听见那些碎声
像开矿逐年掘出
筋骨毛皮故去的
青铜肢体和脏器
是什么
把我们碾成
一勺又一勺
金色的齑粉
被风收藏

《回来》

很平静地辨认天光，那一年
日食盛大，月影凋敝。你离开
不过半伞的距离，此刻雨声漆黑
婴儿之外，故人掌灯
稍后，我沿用乳牙继续排演
甲骨文，因此昼夜记录
产房底下那块秦的地砖
他与它似曾相识

《即将奔赴刑场的囚车》

阳光依然那么好
半空没有乌鸦
车上的人全是蓝色
被红剪刀咬着
一动不动
怎样才能载走这些
提前的死
司机取出手表
令时针停旋
四个轮子就飞转起来

《冬至》

晚霞冻成
红冰山
在天边延绵
叮叮铛铛的白铁钉子
满世界飘着它们
固定关节眼泪与歌声
并投身钟表的波漩
楔入三根僵硬之鱼刺
再无弹性
驱赶少年的睡眠

《伤》

我终于返回
这脓血泛滥之源
用一把青铜镊子
你探到了什么
穴居者？水滴石穿处
漏走时光
星辉注入

他们
凿伤口为门
归还最后的家

《喜闻友人得贵子》

在那张海蓝色片子上
他眺望了自己三个月后才出世的儿郎
大眼忽闪，头发像树芽涌在春天，动起来
小手小脚都比划游泳的姿态。医生宣布
这就是贵公子第一张玉照了，宝宝的确很帅
于是他贴近老婆肚皮
轻唤那个曾百呼不应的乳名
他儿子当场就突突地回答两声

《银调羹》

没有任何疾病，你的牙仍然被
摇松，取走。同时忘记筷子
不再需要什么了
脑中空空，肉少皮薄
骨之色彩从头发渗出。一手搀扶
女儿另一手执掌那柄调羹，一勺勺
向你填进牛奶﹑米粥﹑葡萄糖
再舀些时光倒入你枯竭的眼瞳
你就看到，女儿三岁那年也这样
喂过你，她骑上你的脖子
希望高大的父亲变小一些。永不离去
而此刻嘴唇紧锁，金属无力进入

《论神女峰被盗》

今天，我们失去了端午？
淡忘血缘的人啊
他们将雄黄酒兑成香汤
把艾草种成花篮
给棕子换上西服
两千年的祭祀在二十秒前
变成注目礼
难道艾蒿不是中草药
船上的图腾不是神龙
雄黄酒不由汨罗江水酿制
糯米不在六百里楚地扬花抽穗
难道屈原从来不用汉语写诗
《山鬼》！山鬼！今夜我又梦见了妳
日以继夜站在这个国度的女性
天风霹雳撼不动她最细微的发丝
五千载王朝九万里河山
她是最不可能离开我们的亲人啊！！
你却说，一块不含金银铜铁的石头
与建设无关。请便吧
那群秃鹫因此
有恃无恐把机翼声调大到
１８６０的紫禁城或者
１９３7的南京
谁的武器被褫夺
惟一的护卫者仅仅剩下了笔
我们惟有把眼睛缩小好使
群蛇般从天而降的铁钩绳索
显不出粗壮
它们按计划绞缠用夷狄的蛮力
从衣袂到冰肌到玉骨到本
连根拔起
放行放行他们用手势遣散
最后的长江与黄河
谁因此被劫远走高飞
没有峰的峰还是峰吗
淤塞的血没有下游
当亲手创造了内伤他上到
比目鱼一样温柔的游轮笑着告诉我们
神女峰
终于被盗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