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重量》

你给我看一段阿房宫的木头
它横竖都是笛孔
在那些星星点点里
哑然无声。此刻长空低垂
细细的光柱交织着，烟尘腾着

而蛀虫日夜吞着
密密麻麻的刺痛
黄沙在减少
石壁被凿开
通过管道的人们
像网眼里遗漏的鱼群

而江水亘古填充着
谁还滞留深渊边缘
回望轻飘飘的黑暗

《无限》

气象站的档案楼已经
耸入云端。那里依次堆放
两抽屉风和日丽，半箱露水闪
三立柜梅花雪以及
一叠盖一叠的香蒲雨
而锁孔内尚能窥见祥雾
丰年或者悠远的蓝电……
五百个预报员尽皆老去
它仍在向着星空上升
未来重如泰山，从更高处
将传来千年罕闻之雷
月全食万载难逢

《水族箱或曰时间》

这是多彩而坚硬的
透明，水草从绿转黄
金鱼由黄化白
然后，洁白的卵石
蒙上尘埃，闭眼
黑的一夜过去了
被墨湿透的纸
翻过去了，随着
一阵哗哗的激越
闪光，闪光，闪光
又是青碧的水草
朝霞的金鱼
卵石如雪
它们缤纷而澄澈

《永恒》

大菖莆，一具秋后的蚂蚱
它全身之碧绿在夏夜流向
何方。惟扩散瀚漠与枯黄
在无人山谷，你还保持
虎踞龙盘的英姿
但大腿双翼逐年干涸，暂停
弹动与飞翔
水墨田园宁静如初
*近，才听见眼珠转完一圈
这让我相信，日月星辰
都以它的形式
旋出回声

《牵手》

她牵着三岁的女儿
她的臂是竖，而爱女的胳膊是横
它们组成一个直角
女孩向上，而母亲固定。多年后
二者间还保持当初的九十度
但方向相反
此时，另外的线条开始加入

《我看到了》

湘西堂屋的那面老墙
晾着贴画与夜色
那都是会自动脱落的东西

他们无法从卷曲之处知晓
左上角是旭日
打哪一天东升
中间有鸥鸟扑击礁石
海浪在某时响起

掀开藻类蛛网瓦蓝尘埃
让视线笔直
我终于找到右下角
公元１９８１像鱼鳖搁浅
所有人都在此刻若有所失
他们最不能接受我脸上
突如其来的笑意

《你不知道》

亲戚关系像藤
把一个死囚生拉活扯
绑到你的面前

枪口漆黑一团，就像
长夜会掩埋许多事件
就像泥土隐藏累累白骨
而睡梦将真相引至更远处
比如你的奶奶与他的祖母
换着穿跳蚤横行的衣服
或者你的姥爷同他的外祖父
在山神庙分食两斤观音土
你们蒙面的先辈合伙劫杀
七个盐商，十二匹骆驼
还有两位老翁眼花耳聋
他们共用一头牛儿耕种

往事影影绰绰，悬于瞳孔之外
你只知道自己十八岁加入行刑队
现在又要举枪射击，留下
第九朵热乎乎的烟

《他掉下来》

肤色还鲜绿时
他们提前下地

并非受之秋雨
南北何堪凄凄

良叶择木而栖
你我容颜渐逝

虫豸被风摇落
很快攀上高枝

《密码》

五千三百万年
七亿棵参天之树
六条大河两吨鲜血
雾岚里奔行八十九头巨兽
你止于第四口獠牙然后下沉

五年零三个月前我移民北京
用最近七天对古生物产生兴趣
周末晚六点二十分受朋友邀请
星期日上午八点第九展厅
我转了四圈才找到你精确的石心

《泡菜坛子》

他听见祖母临走时
打点的泡菜坛子在深夜
咕嘟一声。像是从十里寒潭
漂回了乡音。就如当初她
俯身投入七姊妹
娃娃菜，酸姜豆……
深处溅起的清韵。震荡
由内而外开启纪元
底部只是晕眩
水草零乱，青苔不朽
新生之物总令人味趣寡淡
并且短暂，像蝙蝠
喝了口瓦檐上的水
即拍拍冰的两翼
遇翠柏而栖

《痕》

朱雀或是玄武
在王朝的空白出没，在
这场春雪种下桃花
于是掌纹游移不定
并非传说，寂寞与落日
相知相忆，我看见它们
集体穿过月夜
闪烁如青铜

《一件残酷的事》

    1938年10月4日起至1944年11月27日止，日寇出动近千架军用飞机，分81批次，对梁平轰炸51天，投掷爆破弹2568枚，烧夷弹、定时弹、照明弹和细菌弹2882枚。炸死1708人，伤残773人，炸毁民房1069幢。我外婆是当时的见证者之一。
        ——题记
  
  防空警报稍微晚了一些 
  就有人永远不再需要逃避 
  其中包括一个中年妇女 
  她手牵大女儿，背上是 
  二女儿，肚子装着老三。当 
  老鹞子向地面倾倒火与血光 
  她们飞翔起来，姐妹开裂，母子（女）分娩 
  女人最后一眼仍是查看五丈外的胎儿 
  目光艰巨，想要分辨出什么 
  那是一团涂抹在残砖碎瓦上 
  白的固体红的液体 
  已辨不清是男是女 
  这是１９４０年我外婆在 
  五层楼亲眼看到的一件事 
  大家说，那女人临死还坚持 
  封建的重男轻女 
但谁人明白，母亲期待的男婴 
  长大又是他戎装的父亲

《卧佛寺，松鼠闪过侧柏  》

  一支显灵香请它出来 
  老树斑斓，从六百年以前 
  现身的巨大红尾让我们追随 
  斜阳，古刹，铮铮山泉 
  偶有松风掀开偈语 
  
  佛轻启慧眼，肃穆的*屃 
  扭过头舔碑上的青苔 
  而它俯瞰微尘与粉黛 
  在我头顶，依此隐入杉木 
  银杏，或有祥云经过天空

《夜读圣经》

羊皮擦干青铜之锚
我淌过光，从湿重的领口
滴落爱或温暖，今生前世
潮水交汇于心。流动以火
来来往往的鸟群与芸芸
星宿苍老

骸骨旁侧，一枝枯萎的仙客来
化为犁铧。他相伴五谷而去
头颅扬起如峰
天浑圆，大地方正若
一册风化的《物种起源》
舢板颠簸千年，无穷后舱
白天鹅与贩夫走卒
和睦相处

《春秋》

萧瑟或曰秋，三月水
让我垂泪，渗透黄叶绿柳
悲伤浑然天成

这是一面蝶对称的两部分
阴晴寒热加上你们渴求之光明

它闪过风景，世界也仅仅
白了一瞬，荒凉亦幻亦真

只剩下等待
天在最温暖的春日
还得黑下来

《醒来》

更声远去我的醒
将你们还原至灯灭前
那些样子
夜色贞静月幽娴
而时钟永远安睡
鼾声不息还有
瓷瓶年画长命锁
它们躲闪着避免
与我四目相对

只合衣假寐窥见刚才
青铜马背上斜坐的童子
继续代替我
看星光

《启功走了》

启功走的那会儿
我正在永定河上和谭先生
彻夜谈诗。他说祖国或以梦为马的
时候，梦永恒了，马儿升上星空
我讲触电的时候，一道白电穿透
岩层，所有钟表静止，再不闻磨砚的声音
这曾经用甲骨文搭建墓志铭的哲人
这位一生运笔，挥剑，扬鞭幽燕的行者
真的走了，头枕京师学堂的仪表与尊严
我不识书法，无力分辨王羲之，醉素癫张
他们的行程有什么不同
二十年是怎样迷惘的二十年
竟然漠视这众多东方的步伐
这些驾过指南车，踏过匈奴血
龙的肤色和筋骨。今夜
比水井还深的脚印盈满
墨与泪，我多想高大成某个汉字
在风里送他一程

《在公主坟的某棵槐下读报》

我在编号B05457的槐树下
坐下来。读报，读白果叶的金红或者
松针的碧蓝。我偶尔抬头，半空
树冠在读阅什么，它必定见证了当年
银妆素裹的公元或者每一枝
藏匿细节的冰雪，消融的会是什么
蝉鸣止于恸哭，它的根可曾被泪水纠缠
秋渐远，郡主的香魂比落叶更轻
手里的纸张也会飘落，如粉黛，如秀发
就如这个午后，对着空枝写诗的人
他也将逝去。 还是低头读报吧
关心点午饭前刚发生的，阳光继续
我还会不会读到月升起
那时，夜鸟的叫声总是
不着边际

《志摩的墓前》

无月，眼前亦是朦胧
或是蝴蝶返回的白茧
有细雨纷飞
我的舌头生满青苔
一个词语滑倒，一桢倒影直立
那缕丝晃着，那条路弯着
只不过是步行到山腰
就能看到我们一生的悲喜与
从容，山下是故居
有井，芭蕉，木梯，窗格
你灯下的诗句因此联通流云
那些陆小蔓细心擦拭的桌椅
不再忍受后来的尘埃
那台留声机旋转着
里面只剩下两个字
——回家

《谒中山陵》

三百九十二级台阶
是三亿九千万根辫子
踏在脚底
是同等数目的枷锁
碎在身后
战马，军服，盒子枪的
１９１１
三亿九千万双膝盖不再沾地
面对金銮殿，我们从此直立
谁的前额如群峰之颠，与众星
齐行，那足音拾级而上
八旗纷纷降落，九州重新崛起
碧血升空，松柏不朽
你打马越过飞雪，墓碑
骨肉分离，整整两千年
而今天上来的人，仅需
默哀三分钟

《古今之间》

我们看电视
《三国演义》在发光
柏兄说，古代多好
刀枪连着血脉
一个人功夫高强就能全国闻名
那时，“人”真正是人
长城，国界，墓碑，生锈的农历
禁止此刻的我，遥远越发孤寂的
“我们”
谁把身体交付渭水以南
河上无桥
对面的马超与许褚是多么幸福
两乘东汉末年的马没有汗珠

《与桑树交谈》

外婆说，你到了时间就发芽
而人老了就像一块木头
木头有什么用呢，除了燃烧
比炊烟更轻的是什么
……
是该称一称它的重量了
你的根系已抵达河岸
你的嫩叶是否还养育百里外的春蚕
我的那些学生，从上海，南京，武汉
乘舟还乡，旅行袋盛满桑椹与
大片大片的光阴
这些年，你扩张的枝蔓就是我
缩减的步子
我慢慢换上八岁的布鞋
只活在你年轮最里面一圈
像一个囚犯

《下弦月》

童年，一部叫《月牙儿》的电影
使我相信，孩子也可以守护他
弯曲的秘密。养蜂的男孩有条黄金的牧鞭
那晚，回家的小路冷清，冰凉
你会饿吗？尽头有灯光，有美丽的厨娘
沾在勺子上的一瓣糖水桔子
谁遗落在北斗的旧棉衣
今夜无温暖的罐头
粉红的蜜向着春天与菜花打开
近处是悬挂的黄昏，天空介入
转身离去的人闪过西窗，惟余下
半亩败荷半匹红霞，风景比一堆鱼骨头
还淡，花蕊凋零，又被谁再次掰弯
此刻湖面笔直，我淌过玉兔的侧影
回望枯瘦之青苔走下台阶
天空银灰，晚炊幽蓝
几片秋叶拍打灶台
铁锅里会飘出什么残缺

《那一刀》

刀从水里竖起，即抖落水的温柔
瓷的刀，盛满瓷的语言
她说“断”，两座壁垒隔开
向上，扬红雪；向下，逝白血
中间是夜，是替代丧钟的乌鸦
是眼球熄灭后整个城市断电
日子断裂。黑而深的银河
一场大雨，填补记忆
那一刀携天外之电光，继续
从噩梦剥离豹皮，从更深的单薄
剐出另一匹蜡黄
那一刀发生在深秋，拥有十九楼的高度
它断送了湖南和桂林，与千里之外的重庆无关
让刀锋生锈，让孤独隔海
用刀柄喂养蛀虫，用星光豢龙。这一切
毋须宗教与革命
恰如那年洪水退去，我们暴涨遗忘
这一刀，或许从来没有发生，从来不曾
拆迁爱情

《人之老去》

人老了，近处
开始模糊，先是
一步内的孙子
两尺外的茶杯
三寸距离的晚报
四载学琴经历
五秋浪迹天涯
然后回到六周岁
眸子如玻璃落满蝴蝶
往事沉入一面黄叶
而远方风帆愈发清晰
你听见越来越蓝的天
地平线上站着少年时代
无缘得见的彩色光环
对面是大雾与流年
从脚趾到手指，从嘴角
到眼睑……
我逐一离开了自己

《席间听《短歌行》》

面对十盏明月
他一手把筷子当镔铁长槊
另一手举杯
江水赤壁。若波纹汇于酒光
我们就越过一个人的故国
一个人度过他的“寿”
王晗送给五昌一艘东吴的舰船
新鲜无蛀虫，载满似水华年
而几个才女的欢笑
强于鼓瑟吹笙。风起
熄灭的是兵燹还是炊烟
他想有个家以及家的温暖
瓦罐里烹煮的乳鸽可是当年
某只南飞的乌鹊
谁豢养燕舞鹿鸣
气吞万里之歌
我们吃掉今天，再吃来年
曲终人散之时
我还想再醉一次
执兄之手，曰：
孟德，你好！

《六月十日，沙兰镇》

路上，我踏响了电光
北方小镇在呼号
包围花儿的血
滚烫滚烫，它移动
烧红的铁链哗哗锁住星空
季节停在春天，风车儿不转
拨浪鼓儿不摇，蝴蝶儿不飞
八十八本连环画顿失色彩
何处寻乳名，童年
梦的地址齐齐苍白
八十八张崭新的邮票沉入
今夜最黑暗的一戳
封存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