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一尾缸里的鱼
它沉默，以泪水的力量
我的胸口遭重击

《驾车驰过菜花烂漫之地》

如果是在马鞍上
我会醒着
将眼前这尺油画具体到
一角霓裳，一篮橙香
一串金刚铃
或是一篷梦里的蓝辉
千百年前的事儿忽然近了
那时作坊盛行
人畜的脚印比车辙纷繁
而风中游丝单纯晶莹
步子放出去了就是他乡的月
收回此刻，谁把公路网收紧
滤干阳光雨露
囚禁天涯蝶舞
圆形金属盘和我之间
只有经纬盘旋，怀表打转
飞驰的机械可是那匹骏马
焦黄的骸骨
它不倒，远山亦在奔跑
汽笛与马嘶都是悠长，那些起伏
如缰绳之腐朽，经络之锈蚀
甚至血脉之干涸
而我可能的绝望
是青青蔓儿一闪而过

《出巫峡记（组诗）》

采石

峡口钳住了什么
最大的沙漏，一万年
掉下头猛犸
又一万年，坠下匹鬣狗
然后是接二连三的兽类
滚滚向东
也有米粒般的方圆，它们
与粟麦青稞为伍，从金沙浅出
就如此时我的双手，只在表层
涂来抹去，却无法掀动水底之旧途
巨猿洞，大溪口，龙骨坡
谁挑选自己的遗骸
一个人的五官在江面歇息片刻
又散乱成毛发，胎记或者夜歌

巫

是老猿高声啼哭
巴人的面具在那年春寒料峭
鱼蠕动，水纹喘息。通明处
我扭头去看没有温度的太阳
背后是冷箭，季节之外以及
兽皮的颤音，胃没有熟透
绝壁终年青涩。而女人的经期
向着月亮倾斜，上升的惟有
江水，鹰早已成年
只蹲于木筏让白雾打湿翼手
如果那条大船满载古藤轻舟
电闪而逝，热泪盈满深谷
或者将听见一些
灿若星辰的火痕

神女

舟至于此，我们习惯仰望
幻无。来来往往的裙裾
它们只在想象里漫舞
而黛眉不着一尘，隐入碧露
飘于清风。谁游遍朝暾晚霞
独不临降低处，碰触俗粉
阳光冲洗灵芝，她只等待
她自己，把部分星光转向凡物
另外的用于寻觅。镜中
倘是采药的村姑扶着飞崖
缓缓下山
背篓里的香水草混合汗滴
从西陵到瞿塘，会有
多少绣花鞋沉疴不起

巴山夜雨

随着一盏残酒漂回
夔门在腹中颤抖。那些
被遮避的岩画与乳牙
流逝冥冥长醉不醒，梦
把一个星球裹紧。然后迁入
燠热，浓黑的内部
有生漆，铁镰陈列，祖传的老鼋壳
反复演练运行。当雷声缩小到
某只秋虫，枯叶浊浪层层堆积
故地。他们拧干井水，起程。
眉，一朵朵白成想飞的云
外面是桑麻青铜丰饶节气
流淌无限高尚。银光退后
新生之蝶卸下薄绸挤过缺口

无题

一弯狭长的日光。古瓮中心
虎身人面远涉山林。在此
不同物种极易交错。节约空间
踩栈道的蟋蟀小心谨慎，攀至
收扁豆书生的记忆高处
鱼窄鸠瘦，半爿树叶上悬排
十二条尺蠖，它们相互取暖
温热之土，只够存活一粒谷种
大家缩减身体，省吃俭用
为了绝地不再苍白
姑娘们提前成熟。亿万年
大火与瑞雪纠结融合返照繁衍
男人的形状和峰峦
如出一辙

《故宫钟表展》

有没有一段秒针刺在最后
城池竣工的华表
鱼化石囚于大火
游龙舞凤都停了下来
许多时间悬在这里
阳光东也不是，西也不是
头发黑也不是，白也不是
风坍塌了夜，它重现
所有典籍纷飞
当半章《水经注》淹没一页《三国志》
当某阙宋词哐铛接上唐诗
我的筋脉将裹缠谁的骨头
山川河岳相互吞并
村落替代村落
一只元的羔羊进入清的马棚
人物在王朝间迁徙，异族们血统
交融，片片美艳的桃花
远电闪闪
太阿与偃月金铁交鸣
也许一声雷霆会连通编钟琶琶
与胡琴。我站立的方位
是否阻挡一朵神道上的云
或代替一名卒子死于箭雨，或发生
太监与宫女的爱情寂寞如雪
也许还占据着另外十个人的祭祀和出行
四处是水的声音，水与水交汇的声音

《寝》

如果躺下
在汉宫或者家乡的瓦房
从相反的方向看去

一条青枝是唐，高一些的是宋
再高的就是今天，而大风不休
落叶横流，野果与肉身
飘坠南北，它们
以各种姿势枕着龙鳞，貂皮
渔火，羊臊，铁器，盐
胎中盘着婴儿，地面疾病缠身
以及爬行如蛇的，飞翔如鸟的
终于静止，光辉弱下去了

还是再把火塘拨亮
不过俯仰之间
老龟游出银河
树根，蚯蚓在岩层下纠缠
残碑上的文字昏瞑莫辨
众多小路杂草丛生
你吹灭月之烛
说，他们都睡了
让夜安静

《运煤车》

往黑夜运送白天
谁催动灵车上路
这些树木的遗骸
在今天正式入殓
然后是五谷脱胎
新铁锅回旋热流
暖着祠堂与婚床
而哀乐混含讴歌
三亿年前只算死
现在才称得牺牲

《午门的乌鸦》

像一片枯叶
它越过正午的午门
城墙最高处，阴影嵌入
时针嘎地一颤

从龙袍到旅行帽的过程
不过一爿钢刀，一角紫灰的囚衣
包括一面厚实的血腥
逝者如斯，历史就这样被翻了去
从前，它们只仰头飞着
辨不出明清两代的朝服有何
异同，而血肉的滋味毫无分别
饮血吃肉嚼肠子
都能解决温饱问题

尚未立春，冷风充满食囊
一群黑鸟蹲在飞檐上静观我
并静候谁第二次身首异处
它们在两种时光里迷离，像藤一样
纠集，蔓延，困惑

《路》

公元前３０００年，一个巫师敲着龟板的来路
公元３０００年，一个学者规划宇宙物质的去向

一个猎人背着野猪穿过城门
一个屠户担着家猪肉去农贸市场

一乘披红的轿子离地，姗姗来迟
一匹闪光的宝马起动，风驰电掣

百年大雪掩埋马蹄，铜戈，女儿红
旱地的皲裂陷落车轮，流弹，剑南春

公元前２００５年，他穿厅过堂满眼含泪
抱起婴儿
公元２００５年，我怀揣祭品脚踏实地
拜谒祖宗

《两张有关蜀山的照片》

第一张屹立十八年前高大的父亲
他能否再次与那白眉的老僧邂逅
还有当时水墨的溪流与山石
鹤飞过，松风悦耳
第二张站着今昔的我
他无法将手里的青苹果重新传递
这只红屁股的猕猴，或者
采不出一片树叶，捡不起一朵落花
这些门票不能被再次购买
后来者惟有在遥远处俯视
从父子俩的身后，谁凝眸报国寺方向
苍翠的群山完全重合
龙蛇蜿蜒之云雾十八载一日，霞光
无丝毫变迁，一颗星慢慢淡了
两道交叠的门
像晚钟响了两次

《唐代的田埂》

在唐代，田坎更湿一些
那时候没有杂交水稻
纯粹的绿，确凿的蛙鸣
本真的谷香
一只水鸟静立，它来自何方
牧童骑着贞观年间的牛
笛声飘：漠漠水田飞白鹭……
我重复：“漠漠水田飞白鹭”
呵，那是全唐诗里的一小行

《春至海晏堂》

柳絮漫天，我埋入
这厚厚的白，１８６０
我一头陷进历史
骨殖上，五谷不生
而地面还繁华着清朝
旅行者，他们还在
生风谈笑，足底绵绵
请打扫那些
所谓砂糖
方圆百里，分明是盐
是经它腌制后的今天
凫的叫声依然凄切
而野草还保持当年的高温
我汗颜，我吞着腊月的雪
大米小麦全难以下咽
就这样，我
让胃留出空间
好饥餐胡虏肉

《他们如何与我交流》

汉代的人以
秦砖垫脚，隔海
遥望未来，那年
他抓住一对蝴蝶又
放飞于春风
他吃了有亲缘关系的
两匹马，他把血注入黄河
他砸开冰，往水田深处
看了一会儿
一株绿芽穿过群山
在另一端向我致意

《梦》

梦见沧海
还有烈焰，苦难
无色藻类静静燃烧
体温比消逝的暗夜更为虚无
擦洗灰烬时，能否辨认
一滴阳光，一瓣桃花
一件破碎的爱情或是
一把白盐
此刻，大地腐烂
而松风自然，古柏常青
地动仪上神龙复活
震荡令群峰偏离，星光微弱
别离是哀伤
漫长等待亦复悲切，野草荒芜
谁从《孔雀东南飞》吟落孔雀，然后
他从秦的茧里醒来，你从汉的茧里醒来
我头枕郑和下南洋那架锈蚀的罗盘，继续
在梦里做梦
在蝴蝶之外活着

《一亿年》

如果一只蚂蚁不死
它将庞大如水牛
在陆地与沧海间
反复迁徙
它的影子会嵌入陶器
青铜与生铁
而它所有的梦加起来
比整块化石还沉

《龙（雕塑）》

从工匠的脑海
游出来
再努力爬上
一堆石料
犄角不摇长须
不抖足不前
从此死了大半

《御花园之虎圈》

（一）

一条斑斓的虫子悬于
牡丹与锦绣。奇石和香草
书记官一片片数着
黄牛，绿骆驼或者青鹿
它将吃掉多少匹叶子
桑蚕般有序

（二）

碧露点点
眼帘畏畏缩缩的仙鹤灵龟
它们横陈的白羽金甲
还当得宫妃们屏风上的刺绣
而寒光的枪刀箭头一目十行
一幅地图百孔千疮
山林被撕裂的荒芜
河川被截断的干涸
尘埃，爪痕越来越浅
火焰，孤灯愈发淡了
一张被反复揉捏的横纹兽皮
是封建帝王发黄的厕纸

（三）

枯叶去了
那些殿宇前后
在寅时出没的光影
杂乱无章

《在回龙观仰望星空》

鱼龙舞，凤凰鸣
那遥远的陆地，兽类行于
浪尖，嘶吼连连，从沧海
俯视我，用它斑斓绚丽的腹部
云去也，汤汤大水没有边际
镜中木兰没有阴影，这孤独
金银铜铁漂流如萍，接近
一箱失散的珠玉，一面武士的
铜盾，一块帝王的枯骨
它们无法收回
银光烂漫，洞天旋转
它吸纳渔火，田亩，城
青的胎记，白牙红痣
她的眸子在月上忽闪
所有叠加的记忆
虫螟撕咬树叶，阳光逝去
还留下什么，除了墓地与
废墟，如果野草复燃
幽蓝的鸟蛋滚满时间
众多悬空的内心就填充白雪

《在秦皇岛西北郊仰望星空》

从那些白银的窗纸看进去，
我穴居的祖辈掌护他们的灯
农具亮了，刀剑灭了
醴酒亮了，琴弦灭了
梦呓闪烁不定
如果月光翻晒鱼鳞，河流延续
被琉璃瓦嵌满的历史就
来回如马匹，一光年的偏离也恍惚如
美丽传说接近我们。夜露无边
缝补星相图的人，仰观俯望皆是
井然有序的苍茫
这里能感受海风，能听见
瓦蓝的盐飘打扇贝，一栋小声
关闭的门。时值幼稚园的假期
那批童男童女也早该散了
我收拢民间所有牙齿与碎骨
用苍碧的蓟草
拭擦它们，鞭挞它们
而静止于我头顶的
依然是一小堆又一小堆
细碎的钥匙

《在红岩村仰望星空》

    热爱天文的朋友说，天幕上许多星辰早已不复存在，我们现在只看到它们的光。
        ——题记

上面瓦蓝的大典
密布牙痕
我爬上星座清点蠹虫
冰凉冰凉的风
建安六年，黑松林里
是否出没两眼血红喷火的兽
大明永乐年
寺庙里撞钟的僧侣哪一个天生异相
当他们的位置空出绿霉
碑上文字一再残缺
铜钉陈旧，山寨石门拆换七次
祖母走进她八十寿辰
脚步是崖上的紫藤或青苔
悄然无声，银河亮出针儿
刺绣中世纪的英雄
涛声和一些壮阔的事
以及两只关雎，参差荇菜
梁山伯深爱祝英台
我们翻阅地下汹涌的废纸
泪光悬于天外

《在五台山仰望星空》

我们寒冷，而千年前的编钟
万里外的驼铃从最高处渗出
一眼澄明的水井，祖母，转动轳辘
一面蓝湖，灵龟，背负生辰
太深，太耀眼，漫天的繁华
一颗眸子升起兵燹，一窟石洞
产生了火。天明时，市镇上有马
长嘶，驰到面前已是巨大的车轮
周围是葵花，玉兔皎洁
还有圆形戒疤，念珠，野葡萄
节气滚过清凉山，命亦如此
那些晋代的梧桐，古刹，铜鼎
都晃动起来，光影完好如初
还缺少什么，天籁之音
是破茧而出的蝶翩然
飞向我们，袅绕凡尘

《潮(一)》

日子烧过中天
我们眺望大海冒烟的方向
看童年的自己会不会逆着江风
返航，冲天小辫油亮着
捎回拨浪鼓敲打远方
白雪在对岸堆积，反锁这个九月的午后
江南，一个叫盐官的小镇
匆匆的人们和他们微湿的衣裳
近了又远了，那头镇海的铁牛
将由谁牵往他乡……
对面无非是些尚未发生的事
一株枯萎的江鳗闪着银光
黏稠而生动的汁液上下晃动着
堤岸青碧或者金黄
这一刻，我们都立成吴越的草木
渴望被水孕育
变得强大

《潮（二）》

透过那座堤的阴影
我自己的影子消失着什么
谁擦洗农历九月，残片，洪水
如果比较水纹与皱纹的异同
一尾鱼的行踪也变得苍老
迎面漂来的还有原木，涛声
乌龟是灰色的年轮
在冷峻的巨石下旋转
它的形状是月的形状
圆缺与阴晴。最窄的是岸
还是时间？
这条长途奔息的泪能否再次折回
打湿菖蒲，孕育脸孔
江水向西，那些流逝在青铜里的血
带鳞的脚爪不融于任何暑气与寒流
无声无息绕大地环行的精灵
它是人间古老悲剧的中心

《大悲禅院》

飞升以前，门开
莲台或祥云上端坐的菩萨
总是很高。我们循烟霭而动
一弯慈眉是指路的风灯
足音则是木鱼踏浪而去
流年似水，经卷似水
在大河之滨的某个清晨摇曳
龟鼋入定，或在
月光之下，轻叩原始针叶林
为了田野静寂，百兽星散
有人无数次离开
我回首，那袅袅白雾
叫人灵肉相缠
悲喜交集

《夜游圆明园》

月光上来时
这些石头，灯具店里一片最初
凝固的光。乌鸦明亮我们的额头
它雪白锋利的爪攥紧树皮，痕迹每一年
都在加深。疼痛，星斗无力掩埋
只不过，我们带来了黑白胶片，带回
那一年的味道和几句与汉字无关的话语
合上词典，关上嘴，走该走的
当露水沾满所有归途
夜里升起黑，升起烧焦的难过
在我们心中扩散的还有什么
遗址外面，荷花枯萎，水流不知去向
那些大大小小被毁的容颜背后，谁在窥视
几尊完整的树。没人能触摸此刻夜的温度
我们就用手指天，指自己，指对面
晚霞环绕在天边并最终散落
我陪着黑暗，闭了一次眼

《鸿慈永枯》

去年，一千双幽蓝燃烧
所有莲池都在沸腾，荷花
瓣瓣凋零，他们
英雄末路
泪眼中还余下什么
金鱼脱水，藕裂丝断
而淤泥底部发黑的绸缎
水深命薄，火热心冷
那晚广寒宫四门齐开
青铜在暮色里苍老，我藏匿
袅袅白雾，神州万里飞雪
无数次弥漫，掩埋与重现
谁掌护一盏枯灯独坐焦土
查阅这巨大的伤势

《河殇》

说到浩瀚那条河
漫过他的童年
鱼腥雾气分别裹紧
晚炊与黎明谁目送
沧浪运走石箭抑或
四肢如鳍的人

而搁浅的中年
洪流以另一种形式
横穿父亲脸庞
我们表面没有泪水
只榨干半枯焦的桃
饮果酱从不悲伤

《一枚石榴中的铅弹》

从如火的石榴嚼出
一枚铅弹
它黝黑，冰凉，发着幽光
当年洞穿绿皮，力透红肉的抵达
拒绝接近，兽皮或者鸟羽
其实，鲜血与果汁的颜色大同小异
很可能，美妙的石榴树上
曾经站着只更为惊艳的鸟儿
谁因一场灾难转入地下
等待成熟，多么漫长
而我被硌痛的门牙，在今天
是必然的误伤
而我本身也常常被一些
莫名其妙的事情
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