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地说,当今中国文化界涌现了一次“顾彬现象”。顾彬,何人也?一个很帅的男人。个子高,头发白,腰板直,用汉语表达的思想精准、犀利、无懈可击。我想,我要能精神到他这份儿上,肯定是大大的知足。
眼下,关于他的议论、争论烽起,很好玩。绝大多数网民都支持他,因为他戳到了中国文化的痛处。作为诗人,一大群一大群的可能私底下窃喜,因为顾彬表示了对诗人的期望。说实话,本来中国文坛无所谓谁来扔两块石头的。写得好、写得坏,或者是写还是不写都不是一两篇文章所能决定的。但是,往大了说,变成一种值得关注的文化现象时,就有点好玩了。
文化的传播,是需要使者和桥梁的。顾彬这样的汉学家,矢志不渝,寄大半生精力向西方的社会和读者介绍和导读中国的优秀文化,是可敬可佩的。大家想想看,这老顾彬可从来没有从负面、反面专挑中国的“丑陋文化”、“低俗文化”向他的国人展示,而是恨其不精。实际上,作为他来说,他的文化评价是有一种尺度和期待的。他的尺度是中国源远流长的优秀文化传统,由此他期待着当前“文风日下”的中国文坛能有所突破、提升。大家说,这是不是好事?
中国过去穷,看着西方的人都觉得是富翁,眼下这西方的知识分子阶层,眼瞅着与中国的中产生活水准差不多。所以,实际上生计问题也是顾彬们必须很认真对待的问题。翻译中国的诗歌或者编辑中国的文学大系在西方是发不了财的。还记得前不久跟着一帮中外诗人混,突然发现法国一个著名的女诗人不断谈论着里昂水务。我十分诧异,问她怎么搞起企业来了。她嫣然一笑,回答说,“我要生活啊,我现在正在日夜赶工,为里昂水务公司翻译他们的产品说明书,这可是大大的一笔翻译费啊!”此后,每当看到顾彬那执著、严肃地探讨中国诗歌和文化的认真劲儿时,我心里就暗生敬意。
我呢,很喜欢顾彬。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的其他方面。比如说,你在他的身上能看到经历“文革”后的中国知识分子身上少见的纯真、耿直、书卷气。
与顾彬相处,每次都把酒论诗。那欧阳江河与他相知相熟,话语之间少了客套。我呢,师生情结中,又不如人家欧阳江河、西川、唐晓渡大大的有名气,所以不免毕恭毕敬、语言谨慎。但是每回都喝多了,话也就没了边际。这顾彬十分了得,酒酣之余,还记得我的话,但都是些乱扔石头的话,时不时会在Email里引出几句来询问。
近日,《法兰克福汇报》发表了采访我的文章,德国的《Lettre International》杂志也发表了由顾彬翻译的我的《小兔子》等两首诗作。就有读者写了信来,称赞中国对诗歌的期待。我想,这都是顾彬老师的功劳。大家也知道,我是个商人,是有产阶级。但顾彬说,“翻译费我分文不要,你就给我两瓶酒吧。”你们知道他要的是什么酒吗?二锅头。结果当晚我们一人喝了半瓶。那天喝酒很好玩。我约他在北京翠宫饭店的花蝶吃日餐。吃日餐得脱鞋呀。他一脱,我们大家面面相觑,只见他右脚袜子的上方露出一个大洞。那餐厅的主管尹文静掩嘴偷笑。我们看到跟他人一样耿直、挺拔、坚强的大脚趾毫无顾忌地伸了出来。我仔细闻了闻,袜子倒没有臭味。说明顾彬老师还是每天洗它,也许是没空买新的,也许是简朴,也许是诗人的气质放荡不羁就随了它去,太好玩了。
眼下,顾彬老师正在北师大讲课,一大堆的朋友等着与他喝酒。我呢,看到了他发给我的E-mail,开头照例是“同志们”如何如何。出于对他的尊敬,我不敢称他为同志,只能称他为老师。但是我想,真的希望当下中国的社会这样的老师越来越多,这样的同志越来越多。所以我想说,“顾彬同志,祝你酒兴不减!”
(黄怒波 诗人、中坤集团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