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禾去世几个月后,我见到他的妻子Z。在前门东大街,原来有一家蒙古烤肉店。在电话里,我对Z说,到前门吧,我请你吃蒙古烤肉。Z准时来了,她显得消瘦而憔悴,依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我和Z很熟,她是北大中文系谢冕先生的博士生。因为一禾,在那些年里,Z叫我哥哥。在我的情感里,一禾是我的弟弟,而Z是我的妹妹。
刚刚在一张餐桌前坐下,Z就哭了。Z啜泣说,哥哥,一禾没啦!我没有安慰Z。当时,如果我哪怕说出一句安慰Z的话语,我也会哭。我说,我要去上海了。Z说,哥哥不去北大读书了吗?我说,我想离开。Z说,我明白。你走前,我们去一禾墓看看吧!
Z告诉我一些事情。一禾生前留下的遗憾不多,其中是没有与我、海子同去克什克腾草原。Z说,哥哥,你一定要带我去啊,就带我一个人!我给了Z明确的承诺。我说,我要写一个中篇小说。Z说,是写一禾、海子吗?我说,是,小说叫《天籁》。Z说,我等着看了。
在那个黄昏,宇思猛然觉得获得了一种启示。他将《河源》那部手稿分为两半,他猛地扬起右手,将《河源》的前半部手稿投入流淌的永定河水中。宇思看到,那些写满了文字的诗稿在空中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他依稀听到了如鸽子般飞翔的声音。这些诗稿的灵魂是会漂往上游的,因为我写了《河源》。这些诗是属于河流的,我必须还给河流。我要带着《河源》的后半部返回故乡,将诗稿献给我母亲的淮河,以求得一种珍贵的宽恕。
这是《天籁》第四章的一个细节。那个黄昏后,我相信海子的人生与诗学观念都发生了本质的蜕变。很快,在一禾家,我们就看到了海子倾注了心血的《诗学提纲》(初稿)。
我在克什克腾草原上静静谛听一位先哲的声音,那种对生命过程所怀有的深深的疑虑早已随风逝去,可我却再一次听到了——那么多一度繁荣的文明都已消失不见了,它们所经过的“死亡之门”是什么呢?……是的,那是什么呢?他说:忽扎厄尔——根源啊!河出现了。她说:索尔贴·赤那——苍狼啊!河出现了。河出现了。……我的先祖们曾尽情赞颂世界创造第一日时纯洁的景观,他们按着蒙古民族的习惯,以押韵的音调与美妙的词语,说了许多话。
绝对因为不老的诗歌,因为一禾、海子,我获得了《天籁》。我写了一种鲜明的、令灵魂肃然起敬的对比——都市与高原,两种不同的节奏,自然的、人的、文学的,当然是诗歌的。
其木格愈发苍老了。每天每天,她都在毡房的门前站一会儿,看着一匹匹蒙古马飞掠而过。她雪白的头颅仿佛静止于阳光里,脸上挂着一丝笑容。其木格的脸上挂着绝对超然的、对生命获得了深深彻悟的笑容,即使你就在这位蒙古母亲身边,你也不可能听到她对远逝了的往昔的追问。你该相信,在人间,源于心灵的追问常常是无声的。有时,齐木格在垂下头颅后看着白发遮掩下胸前的皱纹,她会近于疯狂地拽住自己的头发,口中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然而,苏布达从没见过自己的额吉因生命的无情苍老而流淌泪水。额吉的失意是真实的,就如蒙古包前黄了又绿不断轮回的哀草。人会有来世吗?苏布达总想问额吉这个想来沉重的问题。她终于没问,苏布达也不敢问,她害怕因此而刺痛白发苍苍的额吉。那种情形苏布达已见过多次,她不愿去打断母亲对往昔岁月的冥思。在苏布达的注视里,额吉雪白的头颅那片温暖的阳光还有她无言的微笑就是自己渐渐成长起来的记忆,苏布达一点儿都不怀疑自己在那种记忆里的位置。她在额吉记忆里的位置无人可以取代,包括那个永远消失在额吉面前的骑手。苏布达对此充满了自信。
写完这个章节的夜里,上海落雨。我忍不住哭了,是无声的。那夜,我的两个诗歌兄弟已在天国——我固执地相信,一个用心血写作的诗人,在死后一定会身在天国。在他们生前,他们的诗歌里不就存在一个美丽的天国吗?而我们在诗歌里苦苦追寻一生的,不正是源自天国的仁慈、光芒和温暖吗?……可是,我又必须独自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我的两个诗歌兄弟,真的已经不在人间了!
扶着栅栏,我望着后来的人们:观河者,这泥土醒着,世世代代赐我们以劳作和丰腴,我们应该垂下缅怀的头颅。我要说,惟一的走向是河流的走向。在河畔最先弯下腰去的,是我们的先祖,他们曾为河的主人。面对河流与山脉,我们向伟岸的先祖们举起双手,如举起没有碑文的石头。我们想象着先祖们就在这里,为不息的河流保持沉默。我们长时间地注视那河,那纯洁的河,母亲的河。那长驰的河流祝福我们,如大地托起热烈的生息。伟岸的先祖们,我感激你们!在喧沸的人海里,你们常赐生者以这黄金史上的秘语。
这个谜语在哪里呢?它不在我以往的诗歌里,也不在我的中篇小说《天籁》中。它上我们一生一世的梦,伴随着我们走完最后一个黎明。我和我的诗歌兄弟,曾经选择神圣的诗歌语言,试图破解那个谜语。我们未能如愿。然而,我们不悔。在广大的人间,我们追寻了,并且倾听歌唱——活过,我们以为这足够了。
1991年,在上海,我,Z,还有上海的几个青年诗人,在复旦校园外同哭一禾、和海子。Z问我:“那时候你在哪里啊?!”是啊,那时候我在哪里呢?……后来,每每重读一禾、海子,我的眼前出现了他们沉思的形象,在阅读的过程里我不能不感到震惊。
在《美丽》中,一禾说:
又闻雨声
那水里的浪花盛开
你那葱青的小屋依旧
阳光晒暖后背
飘着春雪
一种早早的感觉
使我期待你
你是才惠的青草
初通人性
在《从六月到十月》中,海子说:
六月积水的妇人,囤积月光的妇人
七月的妇人,贩卖棉花的妇人
八月的树下
洗耳朵的妇人
我听到对面窗户里
订婚的妇人
订婚的戒指
像口袋里潮湿的小鸡
十月的妇人则在婚礼上
吹熄盘中的火光,一扇扇漆黑的木门
飘落在草原上
我的震惊在于,从一禾和海子创作的诗歌中,我都听到了优美的水声。他们不约而同地描写过死亡,海子在《我所能看见的妇女》一诗里明确地表达过一种思想。作为诗人,他们悲剧的性格在诗中时有显露,难道死亡也是可以准备的吗?一禾、海子相继故去,几乎使我相信了一种源于诗歌的宿命。自上海后,我再没见过Z,听朋友说她改嫁了,后来离异。我希望Z获得幸福。在以往的日子里,我真是Z视为亲人的。
2008年3月10日零点北京